僅僅一個晚上。
當申城的百姓在爆竹的餘韻和清晨的寒意中醒來,推開家門,開始用充滿希望的語調互相道著“新年好”、“恭喜發財”時,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對昨夜在北方那片黑暗的江麵上和天空中,以及更遠的江北土地上,所發生的那場規模空前、結果一邊倒的雷霆之戰,一無所知。
除了那兩名在寒冷、硝煙和地獄景象中煎熬了一夜的外國記者。
湯姆和嘉芙蓮是早上八點多,才開著那輛幾乎要散架、油表指標早已在紅線下方顫抖許久的雪佛蘭,歪歪扭扭地回到雲亭飯店門口的。
兩人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身上混合著煙塵、硝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臭氣味,精神也恍惚惚,幾乎是被門童攙扶著才走進大堂。
回到那間豪華套房,兩人甚至沒力氣洗漱,隻是脫掉外套,便一頭栽進柔軟的大床,瞬間陷入了近乎昏迷的深沉睡眠。
報社的人多次撥打房間電話無人接聽後,最終不得不請旅館的服務人員用備用鑰匙開啟了房門。
眼前的景象讓來人心驚:
湯姆和嘉芙蓮並排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
一摸額頭,滾燙得嚇人。
兩人甚至已經開始發出意義不明的、斷斷續續的胡言亂語,嘉芙蓮口中喃喃著“膠捲……快……沖洗……”,湯姆則含糊地喊著“火……燒……鋼盔……”
“他們發高燒了!快叫救護車!”來人驚呼。
在被送往宏恩醫院的途中,兩人雖然意識模糊,但口中依然不時蹦出“攝影機”、“照相機”、“膠捲盒”之類的詞彙,顯然對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拍攝成果念念不忘。
隨行的報社同事立刻意識到那些影像資料的重要性。
在將兩人安頓進病房後,他立刻返回雲亭飯店,在服務員的見證下,取走了湯姆那台沉重的電影攝影機和嘉芙蓮隨身攜帶的、裝著多個膠捲盒的相機包,送回報社的暗房。
當第一張、第二張……無數張照片在顯影液中逐漸浮現出清晰的影像時,整個《芝加哥論壇報》申城分社暗房和外麵的編輯室,都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般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狂喜。
照片有些模糊,但傳遞出的資訊卻無比震撼:
夜空中俯衝的機影;
地麵上衝天而起的、照亮天際的巨大火球和爆炸煙柱;
江灘上那幾堆如同地獄祭壇般熊熊燃燒的的巨型火焰;
散落在土地上、密密麻麻的的日式鋼盔;
以及最後一張,晨曦微光中,那個穿著全覆蓋式裝甲、站在土丘上、如同未來戰士般冷冷注視鏡頭的孤獨身影。
不需要任何文字說明,這些照片本身就構成了一部無聲的、充滿衝擊力的戰地紀錄片。
“上帝!上帝啊!”
《芝加哥論壇報》遠東分社的社長哈裡森·布勞恩,舉著幾張最清晰、最具代表性的濕漉漉照片,興奮得在編輯室裏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看見了沒?夥計們!看見了沒?!
一場大戰!就在昨天晚上!
那支103集團軍,他們幹掉了一整支日本軍隊!
看看這火,看看這鋼盔!這得是多少人!
這絕對是獨家新聞!驚天動地的獨家新聞!”
“社長,我們……要報道嗎?”
一名年輕的編輯吞了口唾沫,小聲問道。
他有些猶豫,畢竟這涉及一支神秘而強大的武裝力量,以及如此**裸的、大規模的殺戮場麵。
“報道?當然要報道!必須報道!”
布勞恩社長的嗓門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在咆哮,
“放在頭版!不,頭版整版!把最震撼的照片放上去!
我們要讓全世界都看到!看到這裏發生了什麼!
看到遠東的力量對比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可是,社長,”
另一名負責印刷事務的職員麵露難色,
“今天是中國人的新年,春節。我們僱用的所有中國排字工、印刷工,都放假回家了。機器沒人開,版麵也沒人排……”
“放假?那就讓他們回來!”
布勞恩大手一揮,“副社長,你親自去!帶上錢!去找那些工人的頭兒,或者直接去他們家!
告訴他們,今天回來幹活,三倍薪水!不,五倍!
隻要能立刻回來,把報紙給我印出來,多少錢都行!快去!”
副社長不敢怠慢,立刻抓起帽子和錢袋沖了出去。
布勞恩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一些。
他站在報社大廳中央,看著周圍那些表情各異的編輯、記者、職員,說道:
“夥計們,我知道這很突然,也很不近人情,打擾了大家的節日,也破壞了那些中國工人的團圓。
但是,請你們理解,也不要怨恨我。
因為這條新聞,是嘉芙蓮,用她的健康,甚至可能是生命危險換回來的!
這是我們的獨家!是《芝加哥論壇報》在遠東新聞戰場上,能扔下的最重磅炸彈!
它會讓我們從一眾競爭對手中徹底脫穎而出,站到遠東新聞界,不,是世界戰地新聞報道的第一名!”
他頓了頓,看著手下們開始發亮的眼睛,繼續鼓勁:
“想想看,當我們的報紙帶著這些照片,出現在申市、馬尼拉、新加坡,甚至漂洋過海回到芝加哥、紐約的街頭時,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我們的名氣會打響,我們的發行量會暴漲,會有更多的讀者,更多的廣告商揮舞著支票找上門來!
到時候,諸位的薪水、獎金、職業前景……嗯?”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果然,這番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還有些抱怨和遲疑的員工們,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紛紛回到自己的崗位,開始瘋狂地工作起來。
篩選照片、撰寫標題和導語、設計版麵、聯絡電報局準備發回總社……
一切為了搶在競爭對手反應過來之前,將這條爆炸性新聞釋出出去。
布勞恩看著重新高速運轉起來的報社,滿意地拍了拍自己光亮的腦門,隨即又想起什麼,懊惱地叫道:
“該死!我差點忘了!嘉芙蓮還在醫院!
她還沒告訴我具體發生了什麼,戰鬥的規模,這些都是黃金!我必須馬上去找她!”
說完,他抓起外套和帽子,也衝出了報社大門,跳上汽車,朝著宏恩醫院疾馳而去。
宏恩醫院,特護病房區。
嘉芙蓮的病房門外,與普通病房區的冷清不同,
此刻站著四名身材高大魁梧、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大衣、戴著禮帽的白人男子。
他們看似隨意地或靠牆站立,或低聲交談,但站位卻隱隱將病房門口封鎖,眼睛時刻掃視著走廊兩端。
病房內,嘉芙蓮在注射了退燒針和鎮靜劑後,高燒略微退去,意識似乎清醒了一些。
她躺在潔白的病床上,眼神有些渙散,口中一直無意識地低聲重複著:
“我的筆記本……我的採訪本……在哪裏……”
床前站著兩個人,一人正是美軍駐申城部隊指揮官史密斯少將,
他今天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做工考究的棕色西服。
另一人則是他的副官帕克中校。
聽到嘉芙蓮的囈語,史密斯少將彎下腰,湊近病床低聲道:
“嘉芙蓮小姐,你的採訪本我們已經妥善保管了。
你還有其他重要的東西,需要我們代為處理或轉交嗎?”
嘉芙蓮似乎聽懂了,她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史密斯,聲音微弱:
“照相機……湯姆的……攝像機……都拍到了……昨晚……但東西,可能被……報社的人……拿走了……”
史密斯少將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
“謝謝你,嘉芙蓮小姐。
你提供的資訊非常重要。
你的工作非常出色,為國家做出了貢獻。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如果可以,能盡量詳細地告訴我,昨晚,你到底看到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嘉芙蓮閉了閉眼睛,似乎在回憶那噩夢般的景象,身體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昨晚……江北……發生大戰……很激烈……103集團軍的轟炸機……很多……在天上飛……在轟炸……日軍……肯定在轟炸日軍……江邊……他們還燒……燒日本人的屍體……很多……堆得像山……火很大……煙很黑……日本人……應該吃了大虧……很大的虧……”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劇烈的情緒波動和身體虛弱讓她再次感到疲憊,話沒說完,眼皮便沉重地合上,呼吸也變得均勻悠長,陷入了藥物作用下的沉睡。
史密斯少將直起身,對帕克中校使了個眼色。
帕克會意,兩人一起轉身,輕輕拉開了病房門,走了出去。
門外,布勞恩社長正臉紅脖子粗地試圖衝破那四名大漢的阻攔,嘴裏嚷嚷著:
“讓開!你們是什麼人?
我是《芝加哥論壇報》的社長!
嘉芙蓮·懷特是我報社的僱員!
我有權探望她!
我必須知道她怎麼樣了!
你們到底是誰?
誰給你們的權力攔在這裏?”
看到史密斯和帕克出來,布勞恩立刻將矛頭對準了他們:
“你們!是你們不讓我進去?你們是誰?憑什麼?”
史密斯少將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平靜地打量著這個激動的禿頂胖子,對帕克微微頷首。
帕克上前一步,亮出了自己的證件,同時看似無意地撩開西服下擺,露出了腰間皮質槍套中那柄柯爾特M1911手槍的黑色握把。
“先生,請保持安靜。我們是美國政府的相關人員。
嘉芙蓮小姐正在接受治療和必要的問詢。
她目前需要休息,不便打擾。”
看到那本印著鷹徽的證件和那把明顯不是裝飾品的手槍,布勞恩社長的氣焰瞬間被澆滅了大半,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這才意識到,事情可能遠比他想像的複雜,牽扯的層麵也更高。
“現在,請跟我們到這邊來談談。”
史密斯少將示意了一下走廊盡頭的休息區。
兩名大漢一左一右“陪同”著布勞恩社長,離開了病房門口。
在休息區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史密斯問道:
“社長先生,嘉芙蓮小姐的照相機,以及她同伴的攝影機裡的膠捲,你們報社是否已經取回並沖洗了?”
布勞恩社長還有些驚魂未定,但聽到膠捲,職業本能又讓他支吾起來:
“這……這是本報社的財產和新聞素材……”
帕克中校眉頭一皺,手又向腰間摸去。
布勞恩嚇得一哆嗦,連忙改口:
“是,是的!已經取回來了,照片也洗出來了!”
史密斯少將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社長先生,請不要誤會。
我們並非要阻止貴報刊登新聞。
新聞自由是我們共同珍視的價值觀。
我們隻是……希望能在新聞釋出前,先一步獲取最原始、最完整的影像資料,以便進行必要的……評估和分析。
這關係到我們國家在遠東的利益和安全評估。
我想,您能理解這一點的重要性。”
他頓了頓,看著布勞恩變幻不定的臉色,補充道:
“帶我們去取照片的底片和所有沖洗出來的樣張。
作為交換,我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嗯,關於昨晚那場戰鬥的、不那麼敏感的‘背景資訊’,
或許能讓你在撰寫報道時,內容更加詳實、權威。
而且,我保證,這不會影響貴報搶發這條獨家新聞。”
布勞恩社長眼珠轉了轉。
對方來頭不小,硬扛肯定沒有好處。
如果能用照片副本換取一些內幕訊息,甚至藉此搭上美國政府的關係,對報社和他個人來說,未必是壞事。
畢竟,照片他們已經有備份了,新聞照樣可以發。
“好……好吧。”
布勞恩最終點了點頭,妥協了,
“照片在報社。我現在就帶你們去取。但是,你們要說話算話。”
“當然。”史密斯少將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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