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不知道自己又在那條彷彿永無盡頭的土路上顛簸了多久。
他憑藉著對方向本能的判斷和遠方地平線上那片越來越亮、越來越紅的“地獄天光”作為指引,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雪佛蘭。
最終,車輪碾上了一片濕軟的江灘邊緣。
他停下車,熄火。
發動機的噪音消失,但那來自北岸的、持續不斷的低沉爆炸聲變得更加清晰可聞。
湯姆推開車門,快步走到江灘一處稍高的土堆上,舉起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高倍軍用望遠鏡,朝對岸望去。
長江北岸,雉水縣方向的大片土地,此刻已化為一片火海煉獄。
衝天的烈焰舔舐著低垂的烏雲,將半邊天空映照成一種詭異的、不斷翻滾的橘紅色。
而在這片燃燒大地的上空,死亡仍在盤旋、俯衝。
不時有飛行器從較高的空域猛地俯衝而下,隨即又迅捷地拉起,隱入黑暗。
更多則是在中低空盤旋遊弋,它們的身形在下方火光的映襯下時隱時現,如同盤旋在屠宰場上空、等待著大快朵頤的禿鷲群。
火焰、濃煙、俯衝的飛機、盤旋的死神……這幅景象超越了湯姆對“戰爭”一詞的所有認知。
他曾在申城親眼目睹、拍攝過日軍的轟炸,那些雙翼或單翼的螺旋槳飛機投下的炸彈,雖然同樣造成慘重傷亡,但那更像是一種野蠻的、工業化的破壞。
而眼前這一幕,卻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來自更高維度的、冰冷而高效的“屠宰”。
下方的火焰是屠宰場的熔爐,那些盤旋俯衝的戰機,就是執行屠宰程式的無情機械。
一股寒意從骨髓深處滲出,瞬間爬滿了湯姆的脊背。
他放下望遠鏡,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沁滿了冰涼的汗水。
“該死……我們來晚了,來得太慢了!”
“最猛烈、最壯觀的第一波轟炸,我們錯過了。
如果能拍到那些大傢夥投彈的場麵,如果能更近一點,那該是多麼震撼的鏡頭。”
與湯姆的懊惱不同,嘉芙蓮的臉色異常嚴肅。
平日裏那雙嫵媚多情的碧藍眼眸,此刻隻剩下冰冷的審視。
她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種異常嚴肅的聲音問道:
“湯姆……如果……我是說如果,是你們的國防軍在那裏,麵對這樣的……打擊。你們能擋住嗎?能撐多久?”
湯姆沒有立刻回答。
作為一名資深戰地記者,他見過德軍演習,瞭解過當前各國的軍事發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最專業、最冷酷的視角去分析剛才目睹的一切:
那種規模的、能在夜間精準投下炸彈的機群;那種彷彿無窮無盡、可以像蜂群一樣執行補刀任務的無人飛行器;那種完全壓製、讓地麵幾乎無法還手的防空壓製能力……
他思考了足有好幾分鐘,在腦海中模擬著德軍現有的戰鬥機可能的表現。
最終,他緩緩地地搖了搖頭。
“凱茜……完全不可能。
至少,以我們現有的裝備和戰術,絕無可能。
我們的戰鬥機還是螺旋槳的,速度和升限根本追不上他們的噴氣式戰機,更別說攔截那些轟炸機了。”
他再次望向那片火海,“他們的攻擊太精準,太持續了。這不僅僅是裝備的代差,這是……整個戰爭形態的碾壓。我們甚至可能……連像樣的還手機會都沒有。”
嘉芙蓮聽著湯姆的分析,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那股巨大的壓力和寒意一起排出去。
她碧藍的眼睛重新聚焦,閃爍著一種記者在捕捉到世紀頭條時纔有的、近乎偏執的光芒。
“我們必須把看到的……不,是把我們推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寫進報道裡。
用最詳實、最震撼、最客觀的語言,配上我們能拍到的最清晰的照片。
這不是一場戰鬥的勝負,湯姆。我們必須讓那些政客、將軍、還有所有沉浸在孤立主義美夢中的人看清楚,世界已經變了。
有一種全新的、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正在東方崛起。而我們,是第一批見證者。”
湯姆看著她前所未有的嚴肅側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然,凱茜。這是我們的工作。”
開沙島。
當海軍陸戰旅的ZTD-05和ZBD-05兩棲戰車轟鳴著衝上開沙島泥濘的灘頭時,島上除了零星的、物體燃燒發出的劈啪聲,以及江風吹過殘破蘆葦的嗚咽,再無其他聲響,寂靜得可怕。
登陸前的情報和無人機偵察已經確認,島上的十幾戶原住民,在日軍登島建立灘頭陣地時,已慘遭屠殺,無一倖免。
此刻,戰車碾過被炮彈反覆耕耘過的焦土,車燈掃過之處,儘是彈坑、殘肢、燒焦的裝備和仍在冒煙的日軍屍體。
負責指揮無人機集群的戰士在戰報中記錄的理由簡單而充分:
“日軍有使用重傷員進行自殺式攻擊的戰術先例,為最大限度保障我登陸部隊官兵生命安全,對一切疑似威脅進行清除。”
這份戰報被送到後方指揮中心,郎劍平和孫建峰看過之後,都沒有發表任何異議。
戰爭就是戰爭,尤其是在麵對這樣一個殘暴且頑固的敵人時,任何不必要的仁慈都可能帶來己方士兵無謂的犧牲。
對敵人的徹底毀滅,就是對己方戰士生命的最好負責。
陸戰旅的官兵們乘坐戰車,迅速穿越了這片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死亡之島,幾乎未作停留,便繼續向北,沖向長江北岸。
他們的任務是在北岸奪取並鞏固一塊足夠大的登陸場,為後續舟橋部隊架設機械化門橋,以及104、105集團軍主力渡江,提供安全的作業環境和跳板。
然而,當陸戰旅的戰車轟鳴著衝上長江北岸,車燈照亮前方那片同樣被炮火和空襲反覆蹂躪過的土地時,不少戰士心中卻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
無他。
目之所及,長江北岸縱深數公裡的範圍內,經過重炮營的覆蓋射擊、火箭炮的飽和打擊、以及陸航武裝直升機群的反覆“梳理”。
這片區域,已經很難找到日軍了。
視野內,隻有燃燒的殘骸、支離破碎的工事、以及同樣鋪滿大地的日軍屍體。
偶爾有零星的、不知從哪個彈坑或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神誌不清的日軍傷兵,還沒等他們做出任何反應,便被戰車上的並列機槍或伴隨步兵乾淨利落地解決。
“排長,這……這就完了?”
一名年輕的車載步兵看著車外如同煉獄又寂靜得可怕的景象,有些茫然地通過車內通訊問道。
耳機裡傳來排長沒好氣的聲音:
“想什麼呢。咱們的任務是建立登陸場,肅清殘敵,確保舟橋部隊安全。
不是讓你追著鬼子殺到北都去,縱深有104、105的老大哥們呢。
都給我打起精神,注意警戒。別陰溝裏翻船。”
話雖如此,但包括排長在內,許多陸戰旅的官兵心裏都清楚,在這場規模空前的渡江戰役中,
他們最渴望的、與日軍主力“硬碰硬”交手的機會,恐怕因為攻擊的過於猛烈和高效,而大大減少了。
想要像電影裏那樣,與鬼子刺刀見紅、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廝殺,看來隻能等後續向更縱深的日軍腹地推進時,再看看有沒有機會了。
一種“有力無處使”的輕微失落感,混合著對己方強大火力首次如此直觀展現的震撼與自豪,在不少年輕戰士心頭交織。
他們知道己方很強,但沒想到,強到讓敵人連照麵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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