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不知道自己在這條通往西北方向的、顛簸不平的土路上開了多久。
黑暗中失去了所有參照，隻有車頭燈勉強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斷掠過的、千篇一律的農田和樹影。
天空中的“嗡嗡”聲早已消失，或許是機群已經飛遠，也或許是因為高度和距離的原因，被其他聲音掩蓋。
但湯姆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無盡的黑暗，彷彿能從中嗅到新聞的硝煙味。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正是這份近乎偏執的直覺，讓他在103集團軍剛剛佔領虹橋機場、外界還一片茫然時，就嗅到了非同尋常的氣息，蹲守數日，最終錄下了那支神秘軍隊的噴氣式戰機首次大規模起飛的震撼畫麵。
也正是那段影片，讓他在一下子在新聞界中聲名鵲起，也贏得了身邊這位金髮美人嘉芙蓮的青睞。
她可不喜歡庸才。
“湯姆，”嘉芙蓮的聲音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她的聽力顯然比被引擎聲轟炸了許久的湯姆要靈敏，“你聽到了嗎？”
湯姆立刻警覺，一腳將剎車踩到底，歪斜著停在了路邊。
他迅速熄火，關閉了車燈。
剎那間，世界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噪音，陷入一種極致的靜謐。
但很快，一種低沉、遙遠、卻又異常清晰的、如同夏日悶雷滾動般的聲音，從西北方向的地平線傳來。
緊接著，那個方向的夜空，不時被驟然亮起的短暫而刺目的閃光所撕裂，將低垂的雲層邊緣映照出猙獰的輪廓。
每一次閃光之後，那沉悶的、彷彿能撼動大地的“轟隆”聲才遲遲傳到他們耳中。
是爆炸，大規模的爆炸。
“上帝……”
嘉芙蓮捂住嘴，碧藍的眼睛裏倒映著天邊那地獄般的閃光。
湯姆的心臟砰砰直跳，他飛快地從後座拖過那個沉重的器材箱，拿出那台帶有長焦鏡頭的電影攝影機，動作熟練地架在車窗框上，對準閃光和聲音傳來的方向。
可惜距離太遠，鏡頭裏隻有一片漆黑和偶爾閃過的微弱光暈，無法捕捉到任何有意義的細節。
但他依然拍攝了一段，作為時間和地點的記錄。
“是那支軍隊。”
他收起攝影機，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他們在轟炸日本人。聽這動靜，規模絕對不小。走，凱茜，我們得再靠近一點！必須拍到畫麵！”
他重新發動汽車，向著那片死亡與火焰之地疾馳。
雉水縣，長江北岸三十公裡，日軍“江南挺進兵團”前進基地。
這裏是日軍為策應開沙島登陸、意圖在突破長江後大舉南下而秘密集結的重兵集團。
兩個完整的師團加上大量配屬的炮兵、輜重部隊，近六萬人馬，在短短幾天內，就湧入了雉水縣城及其周邊地區。
他們不僅徵用了大量民房，還在縣城外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搭建起了帳篷、堆放瞭如山的彈藥箱、油桶、糧食袋，一片“皇軍威武”的景象。
或許是因為對己方“神兵天降”於開沙島的作戰計劃過於自信，或許是因為上級有意無意地隱瞞了103集團軍空中力量的可怕程度，也或許僅僅是源於對“落後支那”的根深蒂固的蔑視，
這支日軍的指揮官，陸軍中將阪本義隆，竟下令將如此龐大的兵力，如此明目張膽地部署在毫無空中掩護、也無足夠防空火力的開闊地帶。
他認為，隻要開沙島的奇兵撕開口子，他的大軍便可如潮水般湧入江南，屆時，任何抵抗都將被碾碎。
他唯獨沒有想到，那支神秘的軍隊，不僅擁有撕碎開沙島奇兵的能力，更擁有在除夕之夜、長途奔襲、將死亡直接送到他頭頂的手段。
此刻，雉水縣城上空，二十四架轟-6轟炸機組成的龐大機群，正以不到兩千米的高度，掠過這片沉睡的土地。
機艙內，武器操作員看著多功能顯示器，根據預警機和無人機實時回傳的目標標定資訊，操縱著外部掛架。
機腹和機翼下的彈艙依次開啟。
“投彈！”
“投彈！”
命令通過資料鏈幾乎同時下達。
頃刻間，一枚枚重達500公斤的航空爆破燃燒彈脫離掛架，向著下方日軍那燈火稀疏、但熱源訊號異常密集的營地墜落。
這些炸彈內部不僅裝有高能炸藥，還混合了大量鋁熱劑和燃燒劑，是專門為“清洗”地麵軟目標和易燃物資而設計的。
“嗚——嗚——”
淒厲的、不同於普通炮彈的尖嘯聲劃破夜空，終於驚醒了沉睡的日軍。
“空襲！！”絕望的嚎叫在各個營地響起。
“咚咚咚——！”
稀疏的的日軍高射炮和機槍開始慌亂地對空射擊，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雜亂無章的弧線，對於沒有探照燈配合的防空陣位來說，想要命中目標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轟隆——！！！”“轟！轟！轟！！”
猛烈的爆炸在雉水縣城外圍的日軍營地中次第炸響。
橘紅色的火球猛然膨脹，瞬間吞噬了帳篷、車輛、堆積的物資和其中的人影。
緊接著，鋁熱劑釋放出數千度的高溫，點燃了一切可燃物，油桶的殉爆如同節日焰火，彈藥堆的連環爆炸更是地動山搖。
衝天的烈焰將方圓十幾公裡照得如同白晝，也映照出了無數在火海中狂奔、翻滾、最終化為焦炭的扭曲身影。
“目標區域毀傷評估完成，引燃效果良好。地麵熱源大幅減少，但仍有大量分散小型目標及隱蔽火力點。”
後方的無人機指揮中心迅速做出判斷。
“命令‘初教六’大隊，進場補槍，清除殘存威脅。”
早已在後方空域盤旋待命的、由120架“初教-6”無人機組成的龐大機群，接到了新的指令。
這些低速、低空效能優異的螺旋槳無人機，這次並未攜帶昂貴的製導炸彈。
對付下方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暴露無遺的、殘存的日軍士兵、機槍陣地、迫擊炮位等“軟目標”，使用250公斤級的普通高爆航彈即可。
AI自動駕駛係統接管了編隊，根據後方操作員通過資料鏈下發的粗略目標區域和“俯衝投彈”指令，開始有序地分批進入攻擊航線。
一架架“初教-6”如同發現獵物的鷹隼，機頭一沉，帶著螺旋槳特有的尖嘯，從一兩千米的高度開始俯衝。
得益於其低速特性，它們可以在更低的、更危險的高度才拉起投彈，這使得投彈精度相當可觀，尤其是在地麵有衝天大火作為背景照明的情況下。
“咻——砰！”
“咻——砰！”
一枚枚250公斤航彈被投下，在日軍殘存的陣地、逃兵集群、試圖救火的隊伍中炸開。
爆炸的火光雖然遠不如500公斤炸彈那麼驚天動地，但也足夠致命。
破片和衝擊波在低空近距離爆炸時，殺傷效率極高，尤其是在人員缺乏掩蔽的情況下。
剛才湯姆和嘉芙蓮在遠處聽到的，主要是轟-6K投下的500公斤重磅航彈那撼動大地的巨響，看到的也是它們爆炸時產生的、照亮天際的巨大火球。
至於這些250公斤炸彈，由於距離、數量分散以及火光背景的掩蓋，他們的感官已難以清晰捕捉。
但雉水縣城周圍的日軍，卻正在親身體驗著這場來自不同高度、不同機型、卻同樣致命、同樣高效的“鋼鐵暴雨”的洗禮。
他們的“挺進江南”美夢，連同他們精心構築的前進基地，在這大年初一的黎明前，被徹底澆滅在火海與爆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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