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機場西南方向，約一公裡外，是一片在戰火中倖存下來、尚未被徹底破壞的稻田。
秋收早已過去，田裏隻剩下稀疏的稻茬和頑強生長的雜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淩晨四點，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稻田深處，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正半跪在一叢較高的雜草後。
他動作熟練而迅速地操作著手中的一台相機，伴隨著輕微的“哢噠”聲，將拍完的膠捲從機身中取出。
淺野恭平，化名“周阿福”，一名潛伏在申城已近十年的日本陸軍情報部資深間諜。
他的公開身份是黃浦江邊一個不起眼的漁民，平日裏沉默寡言，麵板被江風和日頭曬得黝黑粗糙，操著一口地道的申城本地口音，與周圍那些為了生計苦苦掙紮的窮苦漁民沒有任何區別。
就在幾天前，原本沉寂多時的龍華機場，突然被大批穿著陌生軍裝、裝備精良的士兵接管。
入夜後，機場更是燈火通明，各種重型機械的轟鳴聲徹夜不息。
淺野恭平立刻意識到，那支神秘的、摧毀了帝國申城派遣軍主力的“103集團軍”，很可能正在這裏進行重要的軍事部署。
他立刻啟用了最高階別的緊急聯絡方式——死信箱，向他的單線聯絡人鈴木正雄發出了預警資訊，告知對方自己將轉移至備用觀察點，並約定一週後進行下一次聯絡。
隨後，他迅速收拾了簡陋的行裝，將賴以掩人耳目的漁船停泊在距離龍華機場不遠的黃浦江上，自己則揹著簡單的包袱，悄然住進了距離機場直線距離僅一公裡多的一處獨立農舍。
這處農舍位置偏僻，四周都是農田，視野卻極佳，恰好能遠眺龍華機場的大部分割槽域。
它是數年前由日本特務機關秘密出資建造的，目的就是為了方便就近觀察國軍在龍華機場的航空兵活動。
屋內生活設施一應俱全，隻是長期無人居住，落滿了灰塵。
淺野恭平入住後，立刻動手將裡裡外外打掃乾淨，甚至還生火做了兩頓飯，讓煙囪冒起炊煙，刻意營造出一種普通農戶剛剛返家的生活氣息。
果然，沒過多久，負責機場外圍警戒的海軍陸戰隊巡邏士兵就找上了門。
麵對兩名高大健壯、神情警惕的年輕士兵，淺野恭平表現得驚慌而謙卑，點頭哈腰地遞上了早已準備好的“良民證”。
這證件是前公共租界工部局時期發放的，通過一些特殊渠道獲得，在當下混亂的時局裏，反而成了頗為“硬氣”的身份證明。
再加上他那一口流利到幾乎聽不出破綻的申城本地土話，以及屋內家徒四壁、連碗都是豁口的“窮苦”景象，成功地將兩名籍貫北方的士兵糊弄了過去。
士兵們隻是例行公事地告誡他，近期不要靠近機場，以免發生“危險”。
淺野恭平自然是滿口答應，心裏卻鬆了口氣。
如果是以前的國軍盤查，他可能還會試探性地塞點錢財“疏通”，但麵對這些紀律嚴明、眼神清澈得嚇人的陌生士兵，他不僅不敢行賄，反而要極力表現自己的“赤貧”和“無害”。
然而，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第二天傍晚，當他提著幾條從真正漁民那裏買來用作掩護的魚“回家”時，驚訝地發現昨天那兩名士兵竟然又站在了他家門口。
他心中一驚，以為身份暴露，但表麵上還是急忙小跑過去。
兩名年輕的陸戰隊員看到他，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指了指放在門口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米袋子，說是“部隊上發的慰問品”，看他家裏困難，特意給他送來一點米，裏麵還有些臘肉和幾個新碗。
淺野恭平看著那袋沉甸甸的米，以及米袋口隱約露出的油紙包（臘肉）和嶄新的粗瓷碗，一時竟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設想過被盤查、被驅趕，甚至被逮捕，卻從未想過會收到來自“敵人”的、帶著善意的“饋贈”。
這種完全超出間諜行為邏輯的舉動，讓他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兩名戰士見他“感動”得說不出話，便笑著擺了擺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說道：“老鄉，堅持堅持，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說完，便轉身離去，繼續他們的巡邏任務。
淺野恭平站在門口，望著兩名戰士遠去的背影，以及地上那袋米，失神了許久。
一種極其複雜、連他自己都難以理清的情緒，悄然在心中滋生。
但很快，作為帝國精英特工的殘酷訓練和使命感壓倒了這絲異樣。
他是間諜，他的任務是蒐集情報，任何個人情感都是必須摒棄的弱點。
從那天起，他白天依舊扮演著老實巴交的漁民“周阿福”，夜晚則化身為黑暗中的眼睛。
他幾乎每晚都會在農舍窗後，用高倍望遠鏡長時間地觀察機場的動靜，記錄燈光變化、車輛往來、人員活動規律。
而今晚，淩晨時分那支規模空前龐大的重型車隊的到來，發動機的轟鳴和地麵的震動，徹底驚動了他。
職業的敏感讓他意識到，這絕不是普通的運輸。
他立刻從院子角落的樹下挖出埋藏的相機，藉著夜色和農田地形的掩護，悄悄摸到了距離通往機場的硬化道路僅幾十米的一處田埂後。
當車隊在“猛士”車的引領下，一輛接一輛駛入機場時，淺野恭平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強忍著激動，利用相機的高速鏡頭和月光、車燈光線，儘可能地拍下了車隊中那些被帆布覆蓋、但輪廓依稀可辨的巨大物體。
就在他拍完最後一輛拖車，準備取出膠捲、迅速撤離時，一股源自無數次危險行動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上他的脊背。
不對！
太安靜了！
除了車隊駛過的聲音，似乎還有一種極其微弱、但持續不斷的、不同於任何昆蟲或風聲的“嗡嗡”聲，就在他頭頂。
他猛地抬起頭，向聲音來源處望去。
隻見在他頭頂斜上方約十幾米處的半空中，一個形狀怪異、大約有盤子大小、通體漆黑、幾乎融入夜色的機械造物，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它沒有翅膀，底部有幾個小小的螺旋槳在無聲飛轉，維持著懸停。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個機械造物的下方，一個巨大的球狀“眼睛”，正以一種非生物特有的、冰冷而精準的“視線”，死死地“鎖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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