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也沒見過XB-15,那些資料都是另一個記者告訴他的。
那個記者據說神通廣大,在歐洲跑過新聞,見過德國的容克、英國的蘭卡斯特、美國的B-17。
哈裡森隻是個娛樂記者。
三個月前,他還在荷裡活跟拍明星的緋聞,在比弗利山莊的酒店門口蹲守,在日落大道的夜店裏偷拍。
然後總編把他叫去,說:哈裡森,你去申市。
他問:為什麼是我?
總編說:因為你沒結婚,沒孩子,死了沒人哭。
他就來了。
來了以後,他以為自己隻會看到中國軍隊節節敗退,日本軍隊步步緊逼,轟炸、炮擊、難民、死亡。
他確實看到了這些。
但他還看到了別的。
那些從天而降、炸沉整個日本艦隊的光點。
那些塗著紅色五角星、在廢墟間穿行的鋼鐵巨獸。
那些穿著外骨骼、像天神一樣行走在廢墟間的戰士。
還有剛才那架巨大的銀色飛機。
他已經在腦子裏想像過很多次XB-15的雄姿。
但眼前剛剛起飛的那架噴氣式飛機,顯然要比他腦子裏那架螺旋槳飛機先進得多。
最起碼,速度上就已經顯露了出來。
他記得那個神通廣大的記者說過,XB‑15的起飛離地速度大約是每小時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公裡。
這個速度他能想像得出來,大概相當於一輛飛馳的汽車。
而眼前這個大傢夥,他感覺起飛速度起碼有每小時二百六十公裡以上。
作為一名娛樂記者,他所能想像的僅限於此。
如果是一名專門報道軍事裝備的記者,絕對能一眼看出這架銀色轟炸機的不凡之處。
可惜,在此前的申市,此時的中國,哪有先進裝備供軍事記者報道?
“哈裡森。”
有人喊他。
他轉過頭。
是《芝加哥論壇報》的嘉芙蓮·貝爾。
她站在人群邊緣,手裏舉著相機,但鏡頭沒有對準天空,而是對準了他。
“你剛才的表情,我拍下來了。”
哈裡森愣了一下。
“什麼表情?”
“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表情。”
旁邊幾個記者發出一陣輕笑。
哈裡森的臉微微有些發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那架飛機起飛的時候,他忘了按快門。
同一時間,市區。
王增奎剛回到營部,正準備通知各連連排長來開會分配任務,桌上的內線電話先響了。
“營長,大門外有幾個穿中山裝的,說要見最高長官。”
執勤士兵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王增奎沉默了兩秒。
中山裝。
這個時代穿中山裝的,無非兩種人——國民政府的官員,或者……
他大概猜出是誰了。
“叫他們進來。”他說,“領到一樓會議室。”
“明白。營長,用不用通知教導員?”
王增奎想了想:“不用。他去了不方便。”
他知道教導員那個人。
原則性強,凡事講規矩,遇到這種事肯定要客客氣氣地招待,禮數周全地送走。
但王增奎不打算那麼做。
他放下電話,走到衣架前,把那套戰鬥裝束重新穿了起來。
頭盔沒戴,但防彈背心扣得緊緊的,腰間的武裝帶繫好,手槍套裡的槍已經上了膛。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裏麵坐著四個人。
四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年齡從三十齣頭到五十歲左右。
他們坐在會議桌旁,手裏捧著紙杯,正小心翼翼地喝茶。
那種表情,像是在嘗什麼可疑的東西。
門開的瞬間,四個人同時抬起頭。
然後,他們的表情僵住了。
門口站著的那個人,一身殺氣騰騰的戰鬥裝束,腰裏別著槍,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那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長官”。
那是剛從戰場上走下來的人。
年齡最大的那個最先反應過來。
他站起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拱了拱手:
“敢問這位長官貴姓?”
王增奎沒有笑。
他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我姓王。你呢?”
那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但還是保持著笑容:
“敝姓潘。潘多文。組織部調查科上海……”
“姓徐的呢?”
王增奎打斷了他。
潘多文愣了一下。
“局長他……公務繁忙,今日實在抽不開身……”
“繁忙個屁。”
潘多文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旁邊那三個人麵麵相覷,手裏的紙杯微微晃動。
潘多文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但最終,他還是強行壓下了那口氣,換上一種更謙卑的笑容:
“是是是,長官說得是。我們本來想跟貴部作個對接,好為以後我們調查科在申市活動提供些方便……”
他頓了頓,看了王增奎一眼,見對方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下去:
“畢竟,大家都是為黨國效力,日後互通有無,彼此照應,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王增奎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
看著他那身筆挺的中山裝。
看著他領口那枚小小的徽章。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些東西。
如果歷史沒有改變,眼前這些人,再過兩年就會集體投敵。
有的去了南都,當了漢奸政府的官。
有的留在申市,暗中為日本人做事。
有的乾脆換上軍裝,成了偽軍的骨幹。
“沒必要了。”
王增奎開口。
潘多文的話被打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什麼?”
王增奎站起來。
“我正好還要找你們。現在倒省事了。”
他走到潘多文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通知你們一下。”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已經列印好的檔案:
“從今天起,你們不準在申市活動。馬上離開。”
潘多文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王增奎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二十四小時內,我不想再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如若再見,有一個殺一個。”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四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坐在那裏,像四尊石像,一動不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