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洪波站在廢墟邊緣,麵甲已經收回,眯著眼,盯著眼前這片被戰火反覆犁過的區域。
他嘴裏叼著一根香煙。
已經燒了半截。
煙灰懸在那裏,搖搖欲墜,像他此刻懸著的那根神經。
大規模的戰鬥已經在兩天前就結束了。
集團軍的戰報上寫得清清楚楚:申市市區及周邊主要日軍據點已被肅清,殘餘日軍正在向金山方向潰逃,追擊部隊已展開行動。
那是宏觀的勝利。
但微觀的戰場上,還有些老鼠沒有清乾淨。
申市太大了。
城區、郊區、工廠區、碼頭區,到處都是被炸毀的建築、倒塌的房屋、四通八達的地下管網。
總有一些日軍士兵像幽靈一樣,在這些廢墟的縫隙裡鑽來鑽去。
他們白天躲著,晚上出來找吃的。
看見落單的市民,也不敢開槍。
槍聲一響,那些穿外骨骼的戰士會在三分鐘內趕到,用那種“開槍沒聲音”的奇怪步槍,把他們一個個殺死。
杜洪波吐出一口煙,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廢墟。
這裏曾經是一片居民區。
石庫門房子,兩層樓,一家挨著一家,巷子裏應該跑滿了光屁股的小孩,窗台上應該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門口應該坐著搖蒲扇的老太太。
現在什麼都沒了。
被炸塌的牆體,燒焦的房梁,碎成渣的瓦片,還有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怎麼都散不掉的焦糊味。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八個人。
炊事班。
一個班長,七個兵。
“哥幾個,”杜洪波說,“咱們再搜一次。看看那些王八蛋到底躲哪了。”
“好!”
八個人齊聲應道,再次踏入這片廢墟。
這片區域不大,撐死了兩公頃。
橫豎也就三條巷子,二十幾棟房子。
剛才他們已經搜了一遍,連無人機都飛了幾圈。
那種巴掌大的四旋翼小東西,能在廢墟縫隙裡鑽來鑽去,攝像頭拍下的畫麵實時傳回杜洪波的戰術終端。
什麼都沒有。
熱成像也掃過。
沒有人形熱源。
杜洪波本來已經打算撤了。
市民報告有可疑日軍活動,可能是看錯了。
這個年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太正常了。
但他心裏,還是有一絲說不清的不甘心。
這絲不甘心,讓他帶著炊事班,又踏進了這片廢墟。
腳下全是碎磚。
有的碎成拳頭大小,有的還保持著半塊磚的形狀,一腳踩上去,不是硌腳就是打滑。
杜洪波盡量放輕腳步,眼睛盯著地麵。
一棟房子。
兩棟房子。
三棟房子。
什麼都沒有。
隻有破碎的門板、焦黑的傢具、還有一床被燒得隻剩一半的棉被。
杜洪波的心情越來越煩躁。
不是生氣。
是一種說不清的、癢癢的感覺。
他知道這附近有人。
就是找不到。
又過了二十分鐘。
“連長,”炊事班長湊過來,“啥也沒有。要不……咱撤?都快十二點了,兄弟們還得回去做飯呢。”
杜洪波看了他一眼。
炊事班的戰士們站在不遠處,手裏的槍口卻還保持著警惕方向。
“撤。”杜洪波說。
他轉身,朝停在廢墟外的猛士車走去。
走到車邊,他一隻腳踩上踏板,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
廢墟,依然沉默。
陽光照在被燒焦的斷壁殘垣上,明晃晃的,有點刺眼。
兩條野狗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
它們跑到一棟隻剩半截牆體的房子中間,低著頭,對著地麵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那叫聲又急又凶,像是發現了什麼。
杜洪波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全體下車——有情況!”
九個人再次衝進廢墟。
那兩條野狗還在叫。
它們對著的地方,是一處塌了半邊的平房。原本應該是廚房,灶台還在,但上麵蓋著一層厚厚的瓦礫和焦木。
野狗看到有人衝過來,警惕地後退了幾步,但沒有跑遠。
它們仍然盯著那塊地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杜洪波衝到它們剛才蹲著的位置,蹲下來,仔細檢視。
地麵是普通的泥土地,混著碎磚渣,表麵被踩得很硬。
乍一看,什麼都沒發現。
但他注意到一點。
有一塊地磚,嵌在泥土裏。
表麵很臟,跟周圍的泥地幾乎一個顏色。
但周圍的縫隙,明顯比其他地方寬。
而且地磚表麵,有被爪子刨過的痕跡。
新鮮的。
杜洪波試著用手去摳。
手指太粗,塞不進縫。
“連長,用這個。”
身後遞過來一根鋼釺。
大約一米長,尖頭,鐵鏽斑斑。
杜洪波扭頭看了一眼。
“你怎麼還帶著這個?”
“本來想著以防萬一,”那兵笑了一下,“萬一需要撬什麼東西。這不,派上用場了。”
杜洪波點點頭,接過鋼釺。
他把尖頭對準地磚的縫隙,用力一插。
“噗。”
鋼釺深入縫中,至少插進去五厘米。
他握緊鋼釺,往下壓,試圖把地磚撬起來。
“嘎吱……”
但就在他準備再加把勁的時候——
“啪嗒。”
地磚掉了下去。
杜洪波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塊地磚剛才被撬起來的一瞬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下麵不是泥土,不是地基,而是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然後,一股力道從下麵拽了一下。
地磚又落回去了。
不是自行掉落。
是被人拽下去的。
杜洪波直起身,後退一步。
“圍住。”杜洪波低聲說,“十米外,環形警戒。別出聲。”
八個人迅速散開。
沒有命令,沒有交流,但動作出奇的一致,那是長期訓練刻進骨頭裏的本能。
杜洪波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把鋼釺狠狠插進地磚縫隙,用盡全身力氣往上一撬——
“嘎吱——轟!”
地磚被整個掀翻,在地上滾了兩圈,。
黑洞洞的缺口露了出來。
一股潮濕的、腐臭的、混合著屎尿和血腥味的氣浪,從缺口中噴湧而出。
杜洪波下意識屏住呼吸。
缺口不大,大約一米見方。
下麵漆黑一片,看不清有多深。
但藉著外麵的光線,隱約能看到下麵有東西在動。
很多人擠在一起,像罐頭裏的沙丁魚。
“出來。”
下麵沒有動靜。
“我數到三。不出來,扔手榴彈。”
“一。”
下麵傳來一陣騷動。壓抑的、驚恐的騷動。
“二。”
有人開始往上爬。
第一隻手扒住缺口邊緣。
那是一隻髒得看不出膚色的手,指甲縫裏塞滿黑泥,手腕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
然後是第二隻手。
一顆腦袋從缺口裏冒出來。
是個年輕的日本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臉上全是泥汙和淚痕,眼睛因為長期不見光而眯成一條縫。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剛從水裏撈上來的魚。
“出來。”杜洪波重複。
那個年輕士兵哆哆嗦嗦地爬出缺口,癱倒在廢墟上,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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