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雄站在廢墟前,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枯木。
三天。
從高橋灘塗走到金山衛,整整三天。
那輛九四式裝甲車在行軍的第二天就因為燃油耗盡而扔到了路邊。
堂堂一位大佐,隻能跟普通士兵一樣步行前進。
腳上的軍靴早就磨穿了底,他用撕碎的軍服裹著腳掌,每走一步,都能感到碎石硌進肉裡的刺痛。
但相比胃裏那種燒灼般的飢餓感,腳上的疼,反倒成了一種提醒,提醒自己還活著。
整整三天,他和士兵們靠著海灘上撿來的貝類、礁石縫裏掏出來的小螃蟹、以及偶爾撞見的幾條擱淺的小魚活命。
該死。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
該死的第十軍。
三個月前,正是第十軍從這裏登陸,一路勢如破竹,把中國軍隊打得節節敗退。
登陸當天,他們實施了“掃蕩”,這是軍部文書上的用詞。
“掃蕩”之後,金山衛鎮1015人被殺,3059間房屋被焚。
全縣範圍內,2933名平民遇害,26418間民房化為灰燼。
山田當時沒有親眼看到那些場景。
他所在的第114師團是從北麵進攻上海的,等他聽說金山衛的時候,隻當是“必要的軍事行動”。
現在,他站在這裏。
眼前是一片廢墟。
焦黑的樑柱橫七豎八地躺在瓦礫堆裡,偶爾還能看到一截燒得隻剩半邊的木盆、一隻扭曲變形的鐵鍋、一塊已經認不出本來麵目的布料。
風從廢墟間穿過,帶起一陣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氣味。
山田抽了抽鼻子。
沒有一間完整的房子。
沒有一片能遮風擋雨的瓦。
十月末的江南,白天尚有幾分暖意,但太陽一落山,濕冷的空氣便從地麵、從牆壁、從每一寸縫隙裡鑽出來,往骨頭縫裏滲。
真要在這露天睡一覺,明天早上就能躺進墳堆裡。
山田轉過身,看向聚集在廢墟間的士兵們。
黑壓壓一片。
至少三千人。
三天前,他剛剛啟程時,身邊隻有那幾百個跟他從灘塗一路南下的殘兵。
但這三天裏,不斷有人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
從浦東潰退的,從浦西逃出來的,從更遠的鄉下鑽出來的。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獨自一人。
他們像一群被驅趕的野狗,聞著氣味,本能地朝這個最後的據點聚攏。
三千個疲憊、飢餓、渾身臟汙的士兵,要在這片被自己人燒光的廢墟上,過夜。
“大佐。”
一個年輕的中尉跑過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態,但聲音還算穩:
“我們已經清出三塊空地,可以搭窩棚。但……沒有工具,隻有刺刀和手。”
山田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中尉他認識,是昨天在半路加入隊伍的。
原本屬於第101師團的一個輜重大隊,大隊長死了,他就帶著剩下的三十多人一路向南逃。
“用刺刀。”山田說,“用刺刀砍木頭。用手搬石頭。”
中尉愣了一下。
刺刀是拿來拚刺的,不是拿來砍木頭的。
但他沒有反駁。
他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回去。
山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傍晚時分,他帶著士兵來到這裏的時候,最後一艘運輸船正準備離港。
那是一艘五百噸級的貨輪,船舷上還刷著日文的船名。
甲板上擠滿了人,至少四百名士兵像沙丁魚一樣塞在每一寸空間裏。
船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海員,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他站在船舷邊,看到山田和他身後那支殘兵,愣了一下。
“聯隊長閣下,”船長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裏,朝山田鞠了一躬,“很抱歉,船已經滿了。再多的人,會在海上翻掉的。”
山田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艘船,看著甲板上那些擠成肉醬的士兵,看著船舷上那些期待的、恐懼的、渴望的眼睛。
“我會給國內發電報的。”船長繼續說,“請求派更多的船來。你們在這裏等著,一定會有船來的。”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用油紙包著的飯糰,塞進山田手裏。
“請收下。這是我自己帶的。”
山田低頭看著那兩個飯糰。
很普通。
米飯裡隻夾了一點梅乾。
但他已經三天沒吃過一口像樣的東西了。
他的眼眶忽然一熱。
“謝謝……謝謝……”
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謝謝了。
船長還留下了幾箱食物。
飯糰、罐頭、餅乾。
不多,但足夠三千人每人分到一小口。
此刻,他站在廢墟前,回想那一幕,心裏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船應該已經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電報應該已經發出去了吧?
國內的船,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吧?
他不知道。
那艘船在離開金山不到兩小時,就被一架初教-6用一枚250公斤炸彈精準送進了海底。
距離太遠。
山田他們,什麼都沒看見。
時空門基地指揮中心。
郎劍平站在大螢幕前,雙手背在身後。
螢幕上,金山的實時畫麵被放大到可以看清每一個人的表情。
他看到山田站在廢墟前發獃。
看到那些日軍士兵像螻蟻一樣在焦土上爬動。
看到他們搭起的簡陋窩棚,挖出的淺坑,以及他們眼中那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空洞的麻木。
“主任,”旁邊一名參謀輕聲說,“部隊已經全部到位。第221師的兩個團和第222師的一個團已經將金山外圍全部鎖死。”
郎劍平點了點頭。
螢幕上,一個日軍士兵忽然跪下來,對著北方磕頭。
頭一下一下地撞在焦黑的地麵上。
“主任,”另一名參謀忍不住問,“咱們為什麼還不動手?”
郎劍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磕頭的士兵。
“你覺得,他們現在是什麼感覺?”
參謀愣了一下:“感覺?”
“害怕嗎?絕望嗎?後悔嗎?”
郎劍平的聲音很輕,“還是說,他們隻是在想,為什麼接他們的船還不來?”
參謀沉默了。
“我喜歡這種感覺。”郎劍平說。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會發現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
“讓他們慢慢等,慢慢盼,慢慢發現,等來的永遠隻有失望。”
“對有些人來說,死得太快,是一種解脫。”
“我不給他們解脫。”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螢幕。
畫麵上,一隻粗糙的手正試圖用刺刀鋸開一根木頭。
鋸得很慢,刀刃卡在木頭裏,半天才抽出來,再鋸一下。
“他們還有多少食物?”郎劍平忽然問。
情報官翻了翻記錄:
“根據無人機熱成像和人員活動軌跡分析,他們今天找食物的範圍明顯擴大,但收穫很少。估計已經斷糧了。”
郎劍平沉默了幾秒。
“斷糧了。”
螢幕上的畫麵還在播放。
一個士兵蹲在礁石邊,用手扒拉著什麼。
扒了半天,什麼也沒找到。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回廢墟,蹲下來,繼續鋸木頭。
郎劍平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很久。
“我犯了個錯誤。”他忽然說。
身後的參謀們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接話。
郎劍平轉過身,麵對他們:
“我隻想著等他們的船來,在深海裡把船炸沉,讓他們哪怕落水也無路可逃。但我忘了,他們沒東西吃了。”
他頓了頓:
“萬一他們餓死了,我還炸誰去?”
指揮中心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郎劍平沒有理會那聲笑。
他走回大螢幕前,看著畫麵上那些正在絕望中掙紮的土黃色身影。
“讓外圍部隊做好準備。”他說。
“三天後,如果還沒有船來——”
他抬起手,指著螢幕上的山田正雄:
“把這傢夥給我抓來。”
“我要聽他親口說,這三天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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