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六時。
申市街頭。
暮色正在從黃浦江的方向瀰漫過來,將這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柔的暗藍色。
報童的喊聲像炸開的鞭炮,從街這頭炸到街那頭:
“號外——!申報號外——!!法國軍艦運送日軍被炸沉!!彩圖!全部是彩圖!!”
“隻要一分錢!三分錢就能看到會飛的無人大飛機!!”
一分錢。
一份申報的日常售價是四分錢。
一分錢,等於白送。
街道上的人群像被施了定身咒,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像潮水一樣朝報童湧去。
“給我一份!”
“我也要!”
“三份!我要三份!!”
報童被擠得踉踉蹌蹌,手裏的報紙被一隻隻手搶走,銅板叮叮噹噹落進他胸前的布袋裏。
第一版,是一組照片。
法國輪船“讓巴爾”號正在燃燒。
法國輪船“讓巴爾”號正在下沉。
法國輪船“讓巴爾”號已經消失,海麵上隻剩油汙和漂浮的人頭。
標題:「法蘭西的黃昏——運兵船長江口覆沒記」
第二版,又是照片。
法國領事館文員杜邦,站在船頭,揮槳砸向攀船的手。
法國領事館文員杜邦,麵目扭曲,嘶吼著驅趕落水日軍。
法國領事館文員杜邦,低著頭坐在船艙裡,渾身濕透,一言不發。
標題:「租界之殤——一個法國人的瘋狂與沉默」
第三版,是整版的裝備圖。
初教-6無人機,殲-6無人機,04式步戰車,96式主戰坦克。
每一張都是彩圖,每一張都清晰得像親眼所見。
坦克的履帶齒,戰車的炮管膛線,飛機的進氣口,甚至機身上的鉚釘,都清清楚楚。
標題:「鋼鐵長城——103集團軍主力裝備圖鑑」
老先生捧著報紙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彩……彩色的……”他喃喃道,“全是彩色的……”
旁邊那個年輕人已經顧不上禮貌了,他把腦袋湊得更近,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顏色印得……比月份牌還清楚!這是什麼技術?申報什麼時候有這技術的?”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那些照片震撼得說不出話。
“這是真的假的?”
有人忍不住問。
旁邊的人立刻反駁:“你看這照片的質量,假的能拍這麼清楚?”
“可那是法國船啊……”
“法國船怎麼了?法國船載日本兵,活該被炸!”
“可那個打人的……是法國領事館的人吧?”
“法國領事館的人又怎麼了?幫日本人的都是漢奸!不對,是‘法奸’!”
人群裡爆發出笑聲。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他們捧著報紙,反覆翻看那些彩色的圖片,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鋼鐵巨獸,看著那艘正在下沉的法國輪船,看著那個麵目扭曲、用木槳瘋狂拍打的法國人。
1937年的中國,報紙還是黑白的。
偶爾有幾份畫報能印出彩色封麵,那也是人工套色的,用幾塊不同的版,印幾次,顏色對不準,邊緣總是模模糊糊。
而眼前的這份報紙顏色鮮艷得像剛摘下來的水果,清晰得像透過玻璃看實物。
有人翻到第四版。
那裏是一張巨大的跨頁照片。
照片裡,一支坦克縱隊正在鄉間道路上行駛。最前麵那輛坦克的炮塔艙蓋開啟,一個戴著坦克帽的年輕士兵探出半個身子,正朝鏡頭招手。
他的笑容很燦爛。
標題隻有一行字:
「他們笑著,走向戰場」
人群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這照片……是誰拍的?”
沒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申報記者能拍到的。
能拍到這種照片的,隻有那支軍隊自己。
而且,他們不知道,這期特刊是在另一個時空印好,通過時空門運過來的。
公和飯店,三樓。
這棟英國人在外灘建造的老牌酒店,此刻住滿了還沒來得及撤離的各國外交人員。
英國人走了,法國人也走了,但美國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還有很多西方國家的領事沒走。
他們住在各自的房間裏,透過窗戶,看著街上那些舉著報紙歡呼的中國人。
史密斯少將坐在沙發上,認真翻閱著那本薄薄的特刊。
他的軍裝脫了,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肘部,領口敞開。
帕克中校坐在他對麵,同樣捧著一份報紙,一邊看,一邊發出讚歎的聲音。
“哇哦……看看這個,將軍,您看這個。”
他把報紙湊到史密斯麵前,指著那架殲-6的側影:
“那些華盛頓的記者發電報回來說這群神秘人有無人駕駛的戰鬥機,我始終不信。
您知道,無人駕駛?那得是什麼樣的技術?”
他搖了搖頭:
“可現在您看,這照片清清楚楚,座艙裡確實是空的。”
史密斯沒有接話。
帕克又翻了一頁:
“再看這個坦克。您看這個型號,比我們的M1戰鬥車和M2輕型坦克大多了。正麵裝甲至少……我猜至少得有50毫米?不,可能更厚。”
他頓了頓:
“不過,它們跑得快嗎?要是速度不行,我們M1的機動性可是……”
“吉姆。”
史密斯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奇怪的、壓抑的凝重。
“你還沒看到這張照片嗎?”
帕克愣了一下。
“什麼照片?”
他湊過去,順著史密斯手指的方向,看向特刊最後一頁的右下角。
那裏有幾張小圖。
第一張,是一隊日軍正在步行,最前麵是一輛九四式裝甲車。
隊伍稀稀拉拉,士兵們垂著頭,武器隨意地挎在身上,沒有隊形,沒有精氣神。
第二張,是幾個日軍的正麵特寫。鏡頭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們臉上的胡茬、眼角的皺紋、以及眼神。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空洞。
茫然。
失魂落魄。
像一具還沒死透的屍體。
第三張,是一輛裝甲車陷在灘塗裡,幾個士兵正試圖把它推出來。
泥漿濺了滿身,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說話,隻是沉默地、機械地推著。
帕克看著這幾張照片,沉默了。
“吉姆,你說說,這些照片,是怎麼拍出來的?”
帕克抬起頭。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史密斯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日本人能讓申報的記者在這麼近的距離,拍下他們落魄成這樣的畫麵嗎?”
帕克愣住了。
他低頭再看那些照片。
確實。
那不是在戰場上偷拍的遠距離影像。
那是懟臉拍的。
是站在幾米外、甚至幾米內,正大光明拍的。
日軍會允許任何人這樣拍他們?
“這些照片……”帕克喃喃道,“不是申報記者拍的。”
史密斯點了點頭。
他指了指報紙最下方那行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標註:
「部分圖片由103集團軍政治部提供」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帕克重新拿起報紙,一頁一頁翻過去。
那些鋼鐵巨獸的彩圖。
那些從高空俯拍的灘塗慘狀。
那些法艦沉沒的瞬間。
那些日軍落魄到極點的特寫。
每一張的右下角,都有那行小字。
「103集團軍政治部」
他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
“將軍……”
史密斯看著他,目光複雜。
“他們想讓全世界看到這些。”
他的聲音很輕:
“他們想讓所有人知道,他們能打下日本人的飛機,能炸沉日本人的軍艦,能消滅日本人的軍隊。”
他頓了頓:
“他們也想讓所有人知道,誰敢幫日本人,就是這個下場。”
窗外的街上,又傳來一陣歡呼聲。
有人舉著報紙,喊著什麼。
帕克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福州路上,到處都是人。
他們舉著那份彩色的報紙,像舉著一麵麵旗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照片的拍攝角度……
有些,是從天上拍的。
有些,是從正麵拍的。
有些……
是從日軍背後拍的。
他關上窗戶,轉身看著史密斯。
“將軍,如果他們願意,他們也能這樣拍我們。”
史密斯沒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裏,盯著茶幾上那份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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