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編室的門關上了。
軍官周正陽坐在那張橡木桌對麵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還攤開的照片上。
看了幾秒,他拿起最上麵那張。
照片上,杜邦正在揮槳。
“拍得不錯。”
方大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正陽把照片往桌邊推了推,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
“今天來,是想和貴報談一件事。”
主編俞頌華的心提了起來。
他今年四十三歲,辦報二十年,見過北洋的將軍,見過南京的政客,見過租界的洋人,也見過日本人的刺刀。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他穿著一身陌生的軍裝,說著最普通的普通話,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整個人坐在那裏,卻像一堵推不倒的牆。
周正陽看著他:
“這些照片你們準備怎麼用?”
俞頌華走到辦公桌後麵,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我們……”他斟酌著措辭,“也正在考慮。”
周正陽看著俞頌華遲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
“其實,把它們發到報紙上,挺合適的。”
俞頌華神情一怔。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合適嗎?”
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猶疑。
“挺合適的。”周正陽點頭,“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所有幫助日本帝國主義的幫凶,都要受到嚴懲。”
“可是法國……”俞頌華的話剛出口,又停住了。
他是老報人了。
從業二十年,經歷過北洋、北伐、黃金十年。
他太清楚“法國”這兩個字的分量。
那是列強。
那是租界。
那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周正陽看著他,目光沒有任何波動。
“從它幫助日軍的那一刻起,它就是幫凶了。”
“上午我們聯絡過法國領事館。他們的領事明確表示,救助日軍的命令是從法國國內傳來的。”
他頓了頓:
“那就意味著,法國已經站到了日本一邊。”
“那是你們先進的法租界——”
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了周正陽的話。
方大成。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
像是某種根植在骨子裏的、從小聽到大的、從未質疑過的常識,在那一刻從嘴邊滑了出來。
話音落地。
房間裏安靜了一秒。
俞頌華的臉瞬間漲紅。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那摞還帶著油墨香的稿紙,狠狠朝方大成甩過去。
“滾出去——!!”
稿紙在空中散開,像一群受驚的白鳥,嘩啦啦落了一地。
方大成愣住了,他從未見過俞頌華髮這麼大的火。
“我……”
“滾!!”
俞頌華的手都在發抖。
那是憤怒。
但更多的是恐懼。
恐懼這個不長腦子的年輕人,一句話把他們所有人都拖進不可知的深淵。
周正陽抬起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先別走。”
他看向方大成。
那目光不再平靜,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你剛才說什麼?”
方大成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能發出。
“我問的是,你所謂的法租界,是哪個國家的領土?”
方大成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法國的。”
話剛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都不知道這三個字是怎麼從他嘴裏滑出來的。
周正陽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但那笑,和剛纔不一樣。
剛才的笑是溫和的,是讓人安心的。
現在的笑,讓方大成後背發涼。
“法租界。”
周正陽念出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什麼陳年的舊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福州路上的街景。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暖橙色。穿長衫的,著西裝的,拉黃包車的,賣晚報的,人來人往,各自忙碌。
“租界是什麼?”
他像是在問方大成,又像是在問窗外那些行人,
“是西方侵略者用槍炮從我們手上奪走的。是我們中華民族一百年來最大的恥辱。”
他轉過身,看著方大成。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認真:
“任何設立在中國土地上的租界,都不合法。因為它們侵佔了所有中國人的利益。”
“你,我,窗外那些賣報的、拉車的、穿長衫的,所有人的利益。”
他頓了頓:
“這一點,你明白嗎?”
方大成僵在原地。
他想說點什麼,想辯解,想證明自己不是那種“崇洋媚外”的人。
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說不出話。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杜邦帶他去的那家法租界咖啡館。
那家咖啡館在霞飛路上,門麵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
有真正的法國咖啡,有真正的法國麵包,有真正的法國女人——金髮碧眼,穿著旗袍,笑得風情萬種。
杜邦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翹著二郎腿,用他那帶著馬賽口音的法語和服務員調情。
而方大成,總是坐在他對麵,聽他講法國的風土人情,講巴黎的塞納河,講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講那些熱情的法國姑娘。
他聽得如癡如醉。
他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去那個國度。
那個“偉大的法蘭西共和國”。
淞滬會戰剛打響的時候,杜邦請他喝過一次咖啡。
那天杜邦說了很多話,他記得最清楚的一句是:
“也就是你們這種貪腐墮落的民國政府,才會被日本這種二流國家欺負。
你看看我們偉大的法蘭西共和國,從拿破崙時代到現在,有誰敢挑釁?”
方大成當時拚命點頭。
他覺得杜邦說得對。
民國太弱了,太爛了,太不爭氣了。
要是中國能像法國那樣強大,多好。
要是自己能成為法國人,多好。
這個念頭,他從未對人說過。
甚至對自己,也從未承認過。
但此刻,站在周正陽麵前,被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注視著——
他忽然明白了。
他早就被影響了。
潛移默化之間,他早已不自覺地接受了杜邦的視角,接受了那些關於“先進文明”的講述,接受了那個隱含著“中國不如人”的前提。
他想辯解。
但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可以辯解的東西。
房間裏很安靜。
俞頌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再說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經坐在上海租界的咖啡館裏,和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聊天。
他也曾嚮往過巴黎、紐約、倫敦。
他也曾覺得,那纔是文明的方向。
周正陽看著方大成漸漸蒼白的臉色,沒有再追問。
他走回桌邊,拿起一張照片。
“照片還是要發的。”
他的語氣恢復了開始的平靜:
“不僅要發,還要發得漂亮。要讓全上海、全中國、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幫助侵略者的下場是什麼。”
他把照片放回桌麵,轉身看著方大成:
“至於你,年輕人。”
方大成渾身一緊。
周正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責備,沒有嘲諷。
隻有一種淡淡的、像長輩看晚輩的眼神。
“多走走,多看看,多想想。”
他說:
“別總坐在咖啡館裏聽別人講故事。”
“咱們自己的故事,更值得聽。”
他朝俞頌華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對了,那些照片,我們不會幹涉怎麼用。”
他側過頭,嘴角又浮起那個淡淡的笑容:
“不過,如果貴報願意用,我們那有幾張更清楚的,航拍的。”
“需要的話,隨時來找我們。”
門關上了。
總編室裡,隻剩下俞頌華和方大成。
沉默了很久。
方大成低著頭,看著地上散落的稿紙。
那上麵,是他寫的關於法租界的稿件。
寫法國人如何“維持秩序”,如何“守護文明”,如何“在戰火中為上海保留一片安寧之地”。
他忽然覺得那些字,每一個都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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