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在十六鋪碼頭靠岸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一刻。
方大成跳下船,腿有些軟。
不是暈船,是在船上坐了太久,腿麻了。
他扶著碼頭的木樁站了幾秒,血液重新流回下肢,帶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
杜邦沒有下船。
他還坐在船艙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方大成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具穿著濕透西裝的身軀,蜷縮在船艙角落,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船主老吳站在船頭,欲言又止。
“他……”方大成指了指杜邦。
老吳搖搖頭,壓低聲音:“洋人,腦子……壞了。”
方大成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申報報社,暗房。
方大成推開那扇貼滿“禁止入內”紙條的木門時,暗房裏正瀰漫著定影液特有的醋酸氣味。
紅色的安全燈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某個詭異的地下劇場。
“膠捲。”他把那捲從快船上帶回來的135膠片拍在工作枱上,“加急。”
洗印工老周正蹲在水池邊漂洗一摞剛出鍋的照片。
聽到聲音,他頭也不回,用鑷子指了指桌角那一堆已經排成小山的膠捲盒:
“看見沒?都急。你後邊排隊去。”
方大成沒動。
老周抬起頭,藉著暗紅的燈光看清來人,語氣稍微軟了些:
“小方,不是我不幫你,這兩天拍的膠捲比過去一個月還多。
你數數那些,十六卷!我昨晚乾到兩點,今早七點又爬起來接著乾。你讓我喘口氣行不行?”
方大成還是沒動。
他把那捲膠捲從紙袋裏抽出來,在暗紅燈下展開,遞給老周。
老周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鑷子“噹啷”一聲掉進水槽裡。
畫麵上,一個穿西裝的外國人正掄起木槳,朝船舷外狠狠砸下去。
木槳的殘影模糊成一團,但畫麵的焦點,那個外國人的臉,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那不是憤怒。
那是某種更複雜、更原始、更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這……”老周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這是哪兒拍的?”
“長江口。”方大成的聲音很輕,“法國人幫日本人運兵,船被炸了。”
老周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彎下腰,從水槽裡撈出鑷子,在自己圍裙上隨便擦了擦,說:
“等著。我先給你洗。”
兩個半小時後。
方大成捧著一摞還帶著定影液濕氣的照片,衝進總編室。
門“砰”地撞在牆上。
主編俞頌華正埋頭看稿子,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
“幹什麼!火燒屁股了?!”
方大成沒說話。
他把照片一張一張攤開,鋪在主編麵前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
第一張:遠景,海麵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黑點。
第二張:近景,一雙扒住船舷的手,手指泛白。
第三張:那個法國文員掄起木槳的瞬間,臉扭曲成某種非人的表情。
第四張:木槳落下,血花濺起。
第五張:船舷外,那隻手鬆開,沉入海水中。
俞頌華的手停在半空。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看到第三遍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辦公桌,一言不發。
方大成站在桌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口。
“主編,”他終於忍不住問,“這些照片……不能登嗎?”
俞頌華沒有轉身。
“小方,”他的聲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你知道這是什麼照片嗎?”
“長江口……”方大成剛開口就被打斷。
“這是攻擊法國民船的證據。”
俞頌華轉過身,走回桌邊,用手指點了點第三張照片,那張杜邦瘋狂揮槳的特寫。
“還有這個,法國領事館文員,攻擊落水的日本人。這些照片一旦登出去,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方大成搖頭。
“法國人會暴跳如雷。日本人的宣傳機構會把這張照片印成傳單,灑遍整個亞洲。
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中國記者鏡頭下的暴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那支神秘武裝。
你拍的是他們的戰果,那艘法國船被炸沉了,幾百個日本人掉進海裡。
如果他們不想讓外界知道這件事……”
他沒有說完。
但方大成聽懂了。
他的臉白了一瞬。
“我……我沒想那麼多……”他喃喃道。
俞頌華嘆了口氣。
他正要說什麼,門被敲響了。
“主編!主編!”
一個年輕工友氣喘籲籲地走進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
“外麵……外麵有位軍人要見您!”
俞頌華一愣:“哪國的?”
工友撓撓頭:“說不上來……製服沒見過,很精神,看著挺帥的。人是中國人,說話帶北方口音。”
俞頌華和方大成對視一眼。
方大成的手下意識地縮了縮,把剛才攤在桌上的照片攏到自己身前。
“人在哪兒?”
“報社門口。”
俞頌華大步往外走。
方大成猶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申報報社門口,一個人站在台階下。
深綠色的製服,剪裁得筆挺修身,肩章上綴著馬星野從未見過的標識。
領口的領花是金色的,形狀抽象,像兩片麥穗托著一顆小星。
最顯眼的是軍帽上的帽徽。
紅色的五角星。
但和蘇聯人的紅星又不一樣,星的正中央,還有金色的圖案,。
俞頌華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了頓。
那個軍官看到了他。
臉上浮起一個客氣的笑容,他邁步上前,在台階下站定。
“請問,是申報的主編俞頌華先生嗎?”
俞頌華點了點頭,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是我。請問貴部是……”
軍官微微頷首:
“第103集團軍。”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番號時,俞頌華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俞先生不必緊張,”軍官的語氣始終很平和,“我這次來,是想向貴社核實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過俞頌華,落在他身後三步遠、正努力把自己藏起來的方大成身上:
“接近中午的時候,在長江口拍照的那位記者,是貴社的嗎?”
方大成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試圖用主編的身形擋住自己。
但那個動作太明顯,反而把自己暴露得更徹底。
軍官看到了。
他沒有動,隻是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點:
“那位記者先生,不用躲。”
他的語氣很輕,沒有半點威脅的意味:
“咱們還是進去談吧。”
俞頌華側身讓開:“請。”
軍官邁步跨過門檻,經過方大成身邊時,還朝他點了點頭。
方大成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杜邦那張瘋狂的臉。
想起那些被木槳砸開的手。
想起主編剛才說的那句話——“如果他們不想讓外界知道這件事……”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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