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一輛猛士車停在距離灘塗邊緣約兩百米的位置。
一個穿著外骨骼的軍官正踩在踏板上舉著望遠鏡,看著海麵上那艘緩緩北移的輪船。
“看那邊。”他朝旁邊的人示意。
旁邊的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透過高倍鏡頭,能清晰地看到那艘船的甲板上,一群土黃色的人影正在蹦跳。
有幾個人在解褲帶。
有幾個人在做各種下流手勢。
還有一個,正趴在船舷上,似乎在喊什麼,喊得很起勁。
“挺熱鬧啊。”旁邊的人笑了,“這是在慶祝什麼?”
軍官放下望遠鏡,“讓他們跳。”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馬上就跳不成了。”
四千米高空。
十一架初教-6改型無人機排成整齊的橫隊。
領航機機腹下,一枚250公斤航空炸彈正在解除保險。
AI係統完成了目標鎖定。
那艘船,在瞄準網格的正中心。
隨著操作員下達了攻擊的指令。
“哢。”
第一枚炸彈脫離掛架。
0.3秒後,第二枚。
0.6秒後,第三枚。
…
“拉斐特”號的甲板上,那些還在蹦跳的日軍士兵終於安靜了。
因為他們也看到了那些小黑點。
正在急速變大的小黑點。
“敵襲——!!!”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尖叫。
甲板上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朝船艙裡擠。
有人跳進海裡。
有人癱軟在甲板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駕駛艙裡,莫裡斯船長獃獃地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點。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
“這……不可能……”
他喃喃道。
他的大腦裡反覆重複著同一句話:
他們不敢的……他們不敢的……這是法國船……這是中立國……
但那些黑點,正以無可阻擋的加速度,砸向他所在的這艘船。
第一枚炸彈命中的是船尾。
“轟——!!!”
衝擊波將尾樓甲板整個掀飛,木屑、鋼板、人體碎片像噴泉一樣升上十幾米的高空。
船舵斷裂。
螺旋槳停止轉動。
第二枚命中船體中部。
“轟——!!!”
它穿透了上層甲板,在貨艙深處爆炸。貨艙裡擠滿了日軍士兵,爆炸的瞬間,那裏變成了絞肉機。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十一枚炸彈,在“拉斐特”號上均勻地犁了一遍。
船體像一條被折斷的巨蟒,從中間彎折、斷裂、下沉。
船頭先沉入海中,然後是中部,最後是還掛著那麵三色旗的船尾。
那麵旗幟在海水中浸泡了大約十秒。
然後,連同最後一段殘骸,一起消失在灰藍色的波濤下。
岸上,軍官放下望遠鏡。
海麵上,隻剩下一片油汙、碎片、零星掙紮的人頭。
那艘船已經不見了。
“收隊。”
旁邊的戰士問:“那些跳海的……”
軍官關上車門。
“等法國人自己撈。”他的聲音從副駕駛席位傳來,“我們沒那個義務。”
一個小時後。
長江口,輪船沉沒海域。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射在海麵上,把那片漂浮著油汙、碎片、屍體和零星倖存者的水域照得亮得刺眼。
一艘掛著民國政府旗幟的快船正從西南方向駛來。
船不大,長約十二米,木質船身,柴油發動機,原本是崇明島和上海市區之間運送鮮貨的漁船。
此刻,船主被重金租下,載著兩名特殊的乘客——
法國駐滬領事館文員,馬塞爾·杜邦。
《申報》攝影記者,方大成。
杜邦站在船頭,一隻手扶著船舷,一隻手舉在額前遮擋陽光。
他的目光在海麵上急切地搜尋著。
到處都是人。
活人,死人,將死之人。
有的抱著一塊破碎的木板,隨波起伏。
有的趴在空油桶上,雙腿泡在水裏,已經凍得發紫。
有的仰麵朝天,睜著眼睛,瞳孔已經散開,但身體還浮在水麵上,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還有的,隻是半截。
從腰部以下,什麼都沒有了,內臟從斷口處拖出長長的一串,在海水中漂蕩。
杜邦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從胃底湧上來。
他扶著船舷,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先生,”船主小心翼翼地問,“咱們……救誰?”
杜邦沒有回答。
他瞪大了眼睛,拚命在海麵上搜尋。
他要找的不是這些日本兵。
他要找的是法國人。
那艘船上有四十名法國船員,他的同胞。
“救命——!Ausecours——!!”
遠處傳來一聲微弱的呼救。
法語。
杜邦猛地抬起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大約八十米外,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海麵上掙紮。
“那邊!開過去!”
快船猛地轉向,發動機轉速瞬間拉高,“突突突”變成尖銳的“突突突突”。
靠近了。
是一個年輕的水手,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一頭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眼神裡全是驚恐。
他抱著一塊破碎的艙門板,嘴唇已經凍得發紫,牙齒在不停打顫。
“救命……救命……”
杜邦趴在船舷上,伸出右手。
“抓住我!快!”
水手鬆開艙門板,用盡全力夠向那隻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瞬間,杜邦感到一陣劇痛。
那名水手抓得太用力了,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
但他沒有鬆手。
他和船主一起,把那名水手拖上了船。
水手癱倒在甲板上,渾身發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眼神空洞而渙散,嘴裏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飛機……飛機炸我們……他們真的炸了……他們真的炸了……”
杜邦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
“船長呢?其他船員呢?”
水手茫然地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他在問什麼。
“船長!皮埃爾·莫裡斯船長!”杜邦用力搖晃他,“他在哪?!”
水手的嘴唇動了動。
“第一顆炸彈……爆炸的時候,我就在船尾……衝擊波把我掀進海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船長在哪……”
他忽然哭了起來。
像一個孩子那樣,毫無掩飾地,嚎啕大哭。
杜邦站起來。
他轉過身,繼續望向海麵。
方大成的鏡頭始終沒有停過。
他蹲在船舷一側,雙手穩穩端著那台德國產的祿來雙反相機,鏡頭時而對準剛剛被救上來的法國水手,時而轉向海麵上漂浮的倖存者,時而又落在船頭那個正在搜尋的法國文員身上。
取景框裏,杜邦的背影顯得有些孤獨。
這個三十齣頭的外交官,穿著一套皺巴巴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褲腿和皮鞋被海水打濕了一半。
快船開始減速。
不是因為杜邦想停。
是因為前麵漂著的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像一鍋煮過頭的餃子,擠在快船前進的航線上。
活著的人看到船,像看到救星一樣拚命撲騰。
他們用日語呼喊,用僅會的幾個英語單詞呼喊,甚至有人用剛學會的中文喊“救命”。
有一隻濕淋淋的手,勾住了船舷。
杜邦低頭,對上一雙絕望的、渴求的眼睛。
一個年輕的日本兵,看上去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他的嘴唇嚅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杜邦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抓起靠在船艙邊的木槳。
那是船主平時用來撐淺灘的長槳,將近兩米,硬木製成,分量不輕。
他掄起木槳,對準那隻勾住船舷的手——
狠狠砸了下去。
“啪!”
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海水,依然清晰可聞。
那隻手鬆開了。
日本兵發出一聲慘叫,沉進海裡。
但很快,他又浮了上來。
他的右手已經變形了,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他還是在喊,聲音淒厲。
杜邦沒有看他。
他掄起木槳,對準第二隻手、第三隻手、第四隻手——
“啪!”
“啪!”
“啪!”
一聲接一聲。
那些試圖勾住船舷的手,一隻接一隻地鬆開,沉下去。
有人的手指被打斷,隻剩下半截還掛在船舷上。
有人被打中頭部,直接昏過去,漂在海麵上。
還有人被打中臉,鼻樑塌陷,鮮血從眼眶、鼻孔、嘴裏同時湧出。
杜邦的臉扭曲了。
他不再是那個穿著西裝、文質彬彬的領事館文員。
他像一個瘋子。
“滾開!”他嘶吼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自己,“你們這群豬玀——!要不是你們——!我們也不會被攻擊——!!”
木槳一下接一下地砸下去。
海水被濺起,血水被濺起,斷指斷手被濺起。
方大成把這一切都拍了下來。
杜邦舉起船槳的瞬間。
船槳砸下的瞬間。
日軍慘叫、落水的瞬間。
杜邦站在船頭、渾身發抖、眼眶發紅的瞬間。
每一張,都沒有錯過。
他不是在獵奇。
他隻是本能地知道——
這些畫麵,會說話。
會替那些永遠沉在這片海底的人,說話。
快船在沉沒海域搜尋了約四十分鐘。
救上來的法國船員:三名。
救上來的日本兵:零。
當船開始掉頭返航時,海麵上還有不少黑點在起伏。
但杜邦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他坐在船艙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方大成坐在他對麵,也沒有說話。
隻有柴油發動機突突的響聲,和偶爾傳入耳中的、越來越遠的呼救聲。
那聲音漸漸微弱。
漸漸消失。
被海浪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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