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
大螢幕上,那艘懸掛法國三色旗的運輸船仍在江口。
第一批日軍已經登船。
甲板上,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士兵像沙丁魚一樣擠滿舷邊,有些人還在朝岸邊的同袍揮手。
不是告別,而是在催促。
“主任。”一名參謀轉過頭,“要不要通知空軍?”
郎劍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螢幕上那麵在江風中舒展的三色旗,眯起眼睛。
三個月前,淞滬會戰爆發之初,法國遠東艦隊還駐泊在黃浦江內,以“保護僑民”的名義,與美、英、意等國軍艦並列。
他們的炮口沒有指向日軍。
但也沒有指向中國守軍。
某種程度上,他們維持著一種冰冷的、功利的“中立”。
租界不準雙方軍隊進入,艦炮不參與對岸轟擊,法軍士兵在邊界哨所冷漠地看著日軍坦克從麵前駛過,也看著中國軍隊在炮火中成片倒下。
那不是正義。
那隻是避險。
“通知租界內的聯絡組。”郎劍平的聲音很平靜,“去法國領事館,問清楚。”
他頓了頓:
“帶著照片去。”
十五分鐘後。
法租界,法國駐滬總領事館。
這棟建成僅三年的巴洛克風格建築,此刻正沐浴在深秋溫和的日光裡。
米黃色的外牆,精緻的雕花欄杆,門前兩株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黃透,在微風中簌簌作響。
門廊下堆著幾隻未及裝車的橡木箱,箱蓋半開,露出裏麵淩亂的檔案和瓷器碎片,那是昨天連夜打包時摔碎的。
走廊裡,幾個法國職員抱著紙箱來回穿行,腳步匆匆,但沒有人高聲說話。
他們在等。
等那個最後通牒的時限,今天中午12點。
辦公室內,法國駐申總領事皮埃爾·克雷潘正揹著手,凝視麵前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巨大油畫。
畫上是拿破崙跨越阿爾卑斯山的英姿。
他已這樣站了許久。
“領事先生,”秘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有客人……”
“是來驅離我們的嗎?”
“不是。”秘書頓了頓,“他們帶來了一些照片。”
當克雷潘從二樓辦公室走下來時,已經強迫自己恢復了外交官應有的從容。
他穿著深藍色雙排扣禮服,白襯衫,灰色領結。
領結打得很緊,勒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但他必須這樣穿。
作為總領事,不能在任何人麵前失態。
哪怕對麵站著的是一尊從未來走來的鋼鐵戰神。
大廳裡,五名法國軍官圍成半弧形,手按在配槍皮套上。
他們的表情緊繃,但手指沒有進一步動作,不是不想,是不敢。
對麵那位從頭到腳包裹在裝甲裡的人,身高至少兩米。
他的體型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克雷潘撥開軍官,走到最前麵。
他仰起頭,強裝憤怒:
“先生,最後通牒的時限是中午12點……”
“我不是來驅離你們的。”
對方打斷他。
聲音從外接揚聲器傳出,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冷漠。
克雷潘的話卡在喉嚨裡。
然後,他看到對方抬起左臂。
左前臂裝甲上,一個巴掌大的顯示屏亮起。
一張照片出現在螢幕上。
克雷潘湊近。
照片是從高空拍攝的。
湛藍的海麵,灰褐色的灘塗,一艘白色船體的運輸船停泊在近海。船舷懸掛的三色旗清晰可見。
船側,數艘駁船正在往返。
駁船上擠滿了穿著土黃色軍裝的人。
日軍。
克雷潘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但他迅速恢復鎮定,直起身:
“先生,我需要知道這艘船的具體情況。法國政府並未授權任何民用船隻參與……”
“我問的不是這艘船是哪來的。”
對方再次打斷他。
那張被麵罩覆蓋的臉微微下壓,對準克雷潘:
“我問的是,法國政府派船接運日軍,是什麼意思。”
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克雷潘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做出一個外交官在這種情形下唯一能做的決定:
“請稍等。我需要向國內確認。”
——
十三分鐘後。
一封加急電文從巴黎穿越歐亞大陸,經西貢中轉,落入法國駐申總領事館的電報室。
譯電員的手指在紙頁上飛速移動,將一串串數字母組轉換為法文單詞。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三分鐘後,克雷潘接過那頁薄薄的、還帶著油墨溫度的紙。
“巴黎。外交部。致申市總領事克雷潘。”
“關於你館質詢之運輸船事宜,現答覆如下:”
“1.該船係法國遠東航運公司註冊商船,受法國海軍部戰時徵用。”
“2.其當前任務係應日本政府請求,協助撤離在滬日本僑民及部分軍事人員。”
“3.此決定業經內閣批準,旨在維持遠東力量平衡,防範某一勢力過度擴張。”
“4.你館無需就此與任何非正式武裝組織進行解釋或談判。”
“5.法蘭西共和國政府對其主權行為保留一切解釋權利。”
克雷潘把電文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他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將這頁紙緩緩折起,沒有按照程式歸檔,沒有交給秘書登記。
他把它塞進了自己禮服內側的暗袋。
克雷潘走回大廳。
他的步伐比剛才慢了許多。
那些簇擁著他的軍官們不明所以,仍保持著警戒姿態。
“先生。”克雷潘站定,抬眼看著那尊沉默的裝甲,“這艘船……”
他停頓了一下。
喉結滾動。
“……確實是法國政府指派的。”
對麵沒有立刻回應。
那麵罩後的眼睛似乎在審視他。
“法國政府這麼做,”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依舊冰冷,但語速放緩了幾分,“是否意味著法國已經站到日本一邊?”
克雷潘沒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回答。
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那份最後通牒,措辭簡短,沒有外交辭令,沒有協商餘地,甚至沒有落款,隻有一行列印體漢字:
“外國駐申武裝力量及行政機構,應於10月28日12時前撤離。逾期者後果自負。”
是這支軍隊先翻臉的。
是他們在租界邊界開炮打死打傷英軍的。
是他們宣佈“所有不平等條約作廢”、“租界不存在”的。
他們憑什麼來質問法國“站到哪一邊”?
可是——
克雷潘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因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早傳來的戰報:日本海軍第三艦隊,從旗艦到驅逐艦,二十三艘戰艦,全數沉沒。
攻擊時長:一百一十秒。
他又想起了昨天下午見到的那個英軍少校。
那個人被送到領事館臨時醫務室時,胸口的肋骨斷了四根。
軍裝被血浸透。他躺在擔架上,眼睛直直望著天花板,像一條被浪衝到岸上的魚。
克雷潘知道自己現在麵對的是什麼。
那不是一支可以用外交辭令、條約條款、國際法去周旋的力量。
那是用另一種語言體係運作的存在。
“先生。”克雷潘終於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法國無意與任何一方為敵。這艘船的任務,隻是撤離非戰鬥人員……”
他沒有說完。
因為對方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幾乎被揚聲器濾掉的冷笑。
“既然如此,”那聲音說,“一切可能產生的後果,你們應當自行承擔。”
他頓了頓:
“不要說我們沒有警告過你們。”
說完,他轉身離去,金屬戰靴叩擊大理石地磚,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迴響。
皮埃爾·克雷潘站了很久。
周圍的工作人員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有人小聲問是否需要把剛才那段對話翻譯成法文存檔。
他沒有回答。
他緩緩將手伸進禮服內側,摸到那頁被體溫焐熱的電文紙。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違背外交官職業規範的決定:
他把它撕了。
沒有撕成碎片,那太顯眼了。
他隻是沿著摺痕,撕成兩半,再對摺,再撕,直到那頁紙變成一疊窄窄的、可以握在手心的紙塊。
他握緊拳頭。
紙塊被揉皺、壓扁、浸濕,然後被他扔進馬桶,按下了沖水鍵。
水流卷著那些曾經代表法蘭西共和國主權意誌的黑色字跡,旋轉,下沉,消失。
克雷潘扶著洗手檯邊緣,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
領結還係得緊緊的,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把領結扯鬆了一點,走出盥洗室,對等在大廳裡的副領事說:
“通知所有人員,加速裝車。一小時內,全部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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