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亞斯·克勞斯從未如此專註過。
這位來自柏林《訊號》雜誌的軍事記者,此刻正將整個上半身探出航務樓二層的窗戶,一隻腳踮著地麵,另一隻腳懸在空中。
他的萊卡Ⅲa相機穩穩端在眼前,鏡頭死死咬住跑道盡頭那架剛剛停穩的殲-6。
取景框裏,銀灰色的機身在秋陽下泛著柔光。
他等待的,不是機身。
他等待的是——
“噗。”
殲-6機腹下方,一朵小小的灰白色煙塵炸開。
那是起落架艙門縫隙裡積存的、被高速氣流捲入的微小塵埃,在飛機停穩、氣流消散的瞬間,從縫隙中悄然逸出。
很輕。
很小。
如果不刻意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托比亞斯捕捉到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
“哢嚓。”
快門按下。
他直起身,低頭檢視取景窗裡的影像,嘴角慢慢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有意思。”他用德語喃喃道。
“什麼有意思?”
嘉芙蓮·貝爾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這位《芝加哥論壇報》的特派記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他身側,同樣探出半個身子,順著他剛才的視線方向望去。
托比亞斯放下相機,轉向嘉芙蓮,用一種課堂上講解軍事理論的矜持語氣說道:
“貝爾小姐,您注意到沒有,這些噴氣式飛機,每一架降落之後,都要等待至少十五秒,等跑道上那片區域的灰塵徹底被風吹散,下一架才會落地。”
嘉芙蓮眨了眨眼。
她確實注意到了,但沒往深處想。
“這說明什麼?”
托比亞斯的眉毛微微揚起,那是他即將開始長篇大論的訊號。
“這說明,這種飛機的發動機對異物極其敏感。”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進氣口位置:
“活塞發動機不怕灰,甚至吞幾隻鳥進去,螺旋槳打碎了還能繼續飛。
但這種噴氣發動機顯然不一樣,它很懼怕雜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跑道上第二架正在降落的殲-6:
“所以,他們必須保證跑道絕對乾淨。哪怕隻是一小片被前機吹起的灰塵,也可能釀成大禍。”
嘉芙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其實沒完全聽懂。
但她聽懂了一件事:
這種飛機很嬌貴,但嬌貴到能讓德國記者認真講解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
她轉過頭,用一種她認為恰到好處的、既不過分熱情又不失女性魅力的聲調說:
“托比亞斯,你能好好跟我講講這些銀色的怪飛機……還有什麼特點嗎?”
她頓了頓,微微側頭,讓下午的陽光恰好勾勒出側臉的輪廓:
“我請你吃午飯。”
托比亞斯的眉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揚了至少五毫米。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要強行壓製某個即將失控的表情。
“當然沒問題。”
他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專業記者的矜持,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出賣了他。
嘉芙蓮點點頭,嘴角掛著一個她用過很多次、從未失手的微笑。
同一時刻,長江南岸,高橋灘塗。
江風吹散了上午那場屠殺留下的焦糊氣息,卻吹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另一種更黏稠、更沉重的東西。
絕望。
坐在灘塗上的日軍士兵們,已經維持這個姿勢近一個小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移動。
甚至沒有人再去仰望北方的海麵。
他們隻是坐在那裏,坐在同伴殘骸的碎片之間,低著頭,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然後,有人抬起了頭。
“船……”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某個沉睡的魔鬼。
但旁邊的人聽見了。
“船!”
不到十秒鐘,整個灘塗上還能站起來的日軍士兵全部站了起來。
他們死死盯著北方的海平麵。
那裏,一個模糊的灰色輪廓正在逐漸清晰。
是船。
是一條大船。
從輪廓判斷,至少三千噸以上。
它正以緩慢的速度向灘塗靠近,船身微微側傾,顯然是在尋找合適的錨泊位置。
“帝國的船!是帝國的船!”
“我們沒有拋棄!帝國沒有拋棄我們!”
幾個年輕的士兵衝到海邊,瘋狂的揮舞雙手,軍帽、步槍、甚至身上的水壺都被他們舉起來搖動。
有人跪了下來,對著那條船的方向叩首。
有人開始哭泣。
還有人仰天長嘯,像要把剛才一個多小時積壓的所有恐懼、屈辱、絕望,全部從胸腔裡擠壓出去。
他們不由得慶幸——
剛才沒有跟山田大佐走,是對的。
帝國不會放棄他們。
他們等到了。
大船越駛越近。
近到岸上的人能看清它的輪廓,看清它的煙囪,看清它桅杆上懸掛的那麵旗幟。
旗幟在江風中舒捲、展開。
不是日之丸。
是一麵由三個縱向色塊組成的旗幟——
藍、白、紅。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
灘塗上,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
士兵們的歡呼聲像被一刀切斷。
“為什麼……是法國船……”
一個年輕士兵喃喃道,聲音空洞得像從深井裏傳來的迴響。
沒有人回答他。
沒有人知道答案。
他們當然不知道。
這是日本外務省和海軍軍令部在昨夜緊急會議中想出的“妙計”。
用第三國船隻撤離部隊。
一旦這支神秘武裝膽敢攻擊懸掛中立國旗幟的船舶,就等於同時向法國宣戰。
日本或許打不過那支神秘武裝。
但日本可以拖更多人下水。
拖英、拖法、拖美——
拖整個西方文明世界,一起對抗這個正在東方崛起的、無法理解的威脅。
船隻減速,在距離灘塗約五百米的外海處下錨。
吃水深度不允許它靠得更近。
船側放下四艘小船,每艘由兩名水手操縱,緩緩向岸邊劃來。
他們沒有攜帶武器,也沒有穿軍裝。
這是日本外務省與法國駐滬領事館緊急磋商後的安排:法國隻提供運力,不介入戰鬥,以“保護僑民撤離”的名義行事。
小船吃水淺,一路無阻地駛入淺水區。
水手們停槳,朝岸上的日軍士兵打手勢,他們說著聽不懂的語言,法語,或者帶著濃重馬賽口音的蹩腳英語。
但手勢是全世界通用的:
過來。上船。快點。
岸邊的日軍士兵猶豫了。
第一艘小船隻容得下十二人。
而岸上有至少五百人。
誰上?誰留下?
第一個邁出腳步的是一個年輕的二等兵。
他踏進齊膝深的海水,踉蹌著走向駁船,雙手攀住船舷。
水手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翻進船艙,蜷縮在船底,像一隻終於逃出圍獵的兔子,渾身發抖,一言不發。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秩序在最初幾十秒勉強維持著。
但當第五艘小船靠岸時,等待的人群開始失控。
有人直接跳進海裡,撲騰著朝駁船遊去。
有人推開前麵的人,強行擠上已經滿載的船舷。
有人落水,發出尖叫,掙紮著抓住旁邊人的褲腿。
“讓我上去!”
“混蛋!我先來的!”
“八嘎——!!”
法語和日語的咒罵聲在海麵上交織成一片嘈雜的混響。
駁船上的法國水手顯然沒料到這種情況。
他們拚命擺手,用法語大喊:“夠了!滿了!下一艘!下一艘!”
但失控的人群聽不懂。
他們隻知道敵人的飛機可能隨時會來。
那支能炸沉帝國艦隊的神秘力量,可能已經發現了這片海灘。
早一秒離開,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那些會水的、擠不上小艇的、甚至還沒擠到淺水區的士兵,他們不再等待了。
有人脫下軍裝,踢掉軍靴,縱身躍入冰冷的海水。
有人連衣服都沒脫,直接跳下去,沉重的羊毛呢軍服浸水後像鉛塊一樣拖拽著身體,他們仍然拚命向前劃。
有人不會遊泳。
他們看著越來越遠的小艇,看著海麵上起伏的同伴頭顱——
然後,他們跳了下去。
溺水者的掙紮是無聲的。
隻有手臂偶爾伸出水麵,胡亂抓幾下,然後沉下去,再冒出來,再沉下去。
海麵上頓時沸騰起來。
岸上,幾名日軍軍官站在灘頭,仍在徒勞地維持秩序。
他們揮舞著軍刀,吼叫著“分批上船”“不許擠”,但沒有人在意他們了。
他們時不時回頭,望向那四條漸行漸遠的小艇。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輕蔑。
隻有渴望。
他們也想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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