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塗上,火在燒。
一簇一簇的,像祭奠時點燃的蠟燭
隻是燃料不是燈油,是正在沉沒的船殼,是還在冒煙的人體殘骸,是散落在泥濘中的軍服碎片。
五艘運輸船,此刻隻剩五堆仍在燃燒的水上殘骸。
最後一艘沉沒時激起的浪花已經平息。
江麵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從藏身處走出來的日軍士兵越來越多。
有的從稀疏的灌木叢裡鑽出來,有的從灘塗邊緣的蘆葦盪裡爬出來,還有幾個是從同伴的屍體堆下艱難地掀開壓住他們的重物,踉蹌著站起來。
他們看到了水麵上燃燒的五堆大火。
看到了正在下沉的船尾露出水麵最後幾米的螺旋槳。
看到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鄉的同袍,以各種扭曲的姿態,散落在黑色的灘塗上。
沒有人說話。
連哭泣聲都壓抑成斷斷續續的、沉悶的哽咽。
山田正雄推開車門,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麼,哪怕是“整隊”“前進”“為了天皇”這類在三十年的軍旅生涯裡說過無數次的、已經刻進條件反射的詞彙。
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乾咳了兩聲。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是剛才額頭撞破時流進鼻腔的血,倒灌進了氣管。
他嚥下去。
又咳。
又咽。
第三次,他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沙啞、破碎、像是從一台即將報廢的機器裡擠出來的最後幾轉摩擦: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看著麵前那些失魂落魄的士兵。
沒有人回應他。
甚至沒有人看他。
他們隻是獃獃地站在那裏,看著江麵上的火焰,看著同伴的殘骸,看著這片在短短一個上午之內變成墳墓的海岸。
山田沒有再重複。
他轉身,坐回裝甲車副駕駛座。
“向南。”他對駕駛員說,聲音已經恢復了一點平穩,“沿著海岸線,去金山。”
那裏是他們三個月前登陸的地方。
那裏有完備的棧橋設施。
那裏也許還有船。
裝甲車啟動,緩慢碾過灘塗,向南駛去。
車後,開始有人跟上來。
他們邁著踉蹌的步子,垂著頭,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屍。
偶爾有人想開個玩笑,同伴沒有理他。
刻意堆起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也不再說話了。
隊伍沉默地向南移動。
而更多的人留在了原地。
他們坐在灘塗上,坐在同伴屍骸的碎片之間,仰著脖子,望向北方的海平麵。
那裏,原本應該有更多的船來。
沒有船。
海平麵上什麼都沒有。
有個士兵開始唱歌。
唱的是一首在老家時母親教的童謠,關於秋收、關於稻穗、關於晚霞映紅的歸家路。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夢囈。
周圍的人沒有加入,也沒有阻止。
他們就那樣安靜地聽著,像聽一場最後的告別。
時空門基地指揮中心。
郎劍平站在大螢幕前,看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麵。
畫麵上,那些坐在灘塗上仰望海麵的日軍士兵,像一尊尊凝固的石像。
他看了很久。
“讓陸軍去解決吧。”他最終說道。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疲憊。
“昨天打艦隊,今天炸灘塗……夠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除了戰備值班的飛機,剩下的全部返航。申市周邊已經沒有空中威脅,讓它們在天上白耗油,不是我們的作風。”
“明白。”操作員立刻開始傳達指令。
“機場的建設進度怎麼樣了?”
一名工程參謀調出日誌,快速瀏覽:
“報告主任,工兵營正在二十四小時輪班施工。
目前已完成主跑道地基強夯作業,表層混凝土澆築完成率47%。
根據當前進度,預計還需44小時完成全部跑道鋪設。”
他頓了頓,補充道:
“屆時可起降飛豹、運-20等大型作戰飛機。”
郎劍平點了點頭。
四十四小時。
不到兩天。
兩天後,虹橋機場將不再隻有一條土質碎石混合的簡易跑道。
它將成為這個時空第一座能夠起降大型噴氣式戰機的現代化機場。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按得更快、更順、更接近那個“他想在上級麵前證明自己”的目標。
但此刻,站在大螢幕前的郎劍平,心裏卻沒有那種預想中的暢快。
他腦海裡還殘留著剛才的畫麵——
那些坐在同伴殘骸中、仰頭望著海平麵的日軍士兵。
望夫石。
操作員說。
郎劍平沒有糾正。
他隻是沉默地看完了那十幾秒的轉播,然後做出了“讓陸軍去解決”的決定。
不是仁慈。
他想,可能是厭了。
殺敵兩千,自損零。
當勝利變得太過輕易、太過理所當然的時候,那種本該伴隨勝利而來的振奮感,反而被稀釋了。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調虹橋機場實時畫麵。”
虹橋機場,西側擴建區。
上午九時二十分。
“轟隆隆隆隆——!!!”
十二台重型壓路機排成三列縱隊,在主跑道路基上緩慢往複碾壓。
每一台自重超過二十噸,巨大的鋼製碾輪在壓實層上來回滾過,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轟鳴。
碾輪過處,原本鬆軟的級配碎石層被一寸一寸地壓緊、壓平、壓出鏡麵般光滑的淺灰色表麵。
這已經是第四遍碾壓。
工兵營長周誌強站在臨時搭設的觀測平台上,手持鐳射平整度儀,像醫生用聽診器一樣專註地掃描著每一寸路麵。
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從±8厘米,縮小到±5厘米,再到±3厘米。
他放下儀器,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
“壓實度達標!撒佈車進場!”
機場邊緣,六台大型撒佈車早已等候多時。
它們拖著巨大的料鬥,鬥內盛滿剛剛攪拌完成的特種快乾混凝土。
這是一種專門為野戰機場快速搶修研發的材料,初凝時間僅需四十分鐘,二十四小時抗壓強度可達C40等級。
“哐當——!”
料鬥後擋板開啟。
灰色的混凝土漿體從鬥內傾瀉而下,均勻地攤鋪在已經壓實的級配碎石層上。
緊隨其後的混凝土攤鋪機緩慢推進,巨大的振搗熨平板將漿體刮平、振實、提漿。
工兵們穿著長筒膠靴,跟在攤鋪機後麵,用木抹子修補邊角、收光表麵。
他們的動作極快,但沒有絲毫慌亂。
每一道工序,每一個動作,都在過去無數次的演習中重複過成百上千遍。
不一樣的是——
這次,跑道上麵是真的會落下戰機的。
一輛混凝土攪拌運輸車駛過觀測平台下方,車廂上濺落的灰色泥漿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
周誌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軍靴。
靴麵上沾著同樣的泥漿,已經半幹了。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還是一名剛從工程兵學院畢業的少尉,第一次參與“戰時機場快速修復”演習。
那時他連攤鋪機的行進速度都調不好,熨平板壓得太深,把整段試驗路麵刮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老營長站在坑邊,沒罵他,隻說了一句:
“小子,記住這個坑。真打仗的時候,敵人不會等你把坑填平。”
五年後,他真的在打仗了。
而腳下的跑道,平整得像一麵鏡子。
周誌強抬起頭,眯著眼看向跑道延伸的方向。
混凝土澆築機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遠方推進,灰色的路麵在它們身後一寸寸生長。
他收回視線,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
“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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