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
山田正雄苦笑。
他的參謀昨晚小心翼翼地告訴他:海軍第三艦隊,昨天下午,在黃浦江口外海全滅。
龍驤、榛名、那珂、六艘驅逐艦……
全沉了。
山田當時沒有相信。
或者說,他拒絕相信。
帝國海軍是世界第三強,支那人怎麼可能擊沉帝國海軍的主力艦?
但現在,站在這個堆滿潰兵、惡臭沖鼻的灘塗上,看著那五艘寒酸得像漁船一樣的運輸船……
他開始相信了。
早上的江邊還是有些濕冷。
從入海口倒灌的江風掠過灘塗,裹挾著鹹腥的水汽和潮泥的腐味,吹得人透骨涼。
山田正雄裹緊了軍大衣,但寒意依然從領口、袖口、每一個縫隙鑽進來。
他始終想不明白。
那些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他並不是沒有聽到那則廣播。
昨天下午,那個的勢力用某種功率大到不可思議的無線電波,向全世界宣讀了那篇荒誕至極的宣告。
中文,英文,法文,俄文,甚至還有日文。
廣播裏說:“自即日起,一切外國軍隊在中國領土上的軍事存在皆為非法。中國人民有權採取一切手段驅逐侵略者,收復失地。”
山田當時聽完,隻是冷笑。
中國人?
中國人怎麼可能擁有那些飛機、那些坦克、那些能擊沉戰列艦的武器?
在他的認知裡,中國是貧窮的,落後的,愚昧的。
中國人生來就應該種田、拉車、做苦力。
這片廣袤而富饒的土地,被這樣劣等的民族佔據,本身就是對資源的褻瀆。
隻有在大日本帝國的治理下,這片土地才能煥發出應有的光明。
這是他從陸軍士官學校第一天起就被灌輸的信條。
所以,哪怕他親眼看到了那些從天而降的炸彈,哪怕他的聯隊被炸成碎片,哪怕他現在像個喪家犬一樣站在這個臭烘烘的灘塗上——
他依然不願意相信。
那些人,不可能是中國人。
他們一定是蘇聯人,美國人,德國人,甚至可能是火星人——
唯獨不可能是中國人。
“聯隊長閣下……”
一個年輕的中尉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山田猛地從恍惚中驚醒。
“什麼事?”
中尉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裏,雲層邊緣,似乎有一些小點在移動。
“那是……咱們的飛機嗎?”中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山田舉起掛在胸口的望遠鏡。
調焦。
視野由模糊變為清晰。
銀白色的機身。
後掠式的機翼。
沒有螺旋槳。
那不是帝國的戰機。
帝國海軍的九五式、九六式、九七式,全部是下單翼固定起落架的螺旋槳飛機,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輪廓。
而天上那些——
“敵機空襲——!!!”
山田扔掉望遠鏡,嘶聲大吼:
“隱蔽!全體隱蔽!”
他一把抓住中尉的衣領,幾乎是把他扔向裝甲車的車門:
“開車!去那片樹林!快!”
九四式裝甲車發出尖細的引擎嘶鳴,35馬力的汽油發動機被一腳踩到底。
車輪在灘塗淤泥裡瘋狂空轉了幾秒,終於找到抓地力,猛地躥了出去。
身後,灘塗上炸開了鍋。
四千多名士兵像沒頭的蒼蠅四散奔逃。
有人沖向棧橋,想擠上已經嚴重超載的運輸船。
有人跑向蘆葦叢,像鴕鳥一樣把頭紮進草叢,屁股撅在外麵。
有人跪在原地,抱頭尖叫。
混亂中,第一艘運輸船做出了最愚蠢的決定。
船長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預備役海軍大尉,透過駕駛艙玻璃看到天上那些越來越大的銀色機影,臉色瞬間煞白。
他沒有等待最後一批士兵登船。
他甚至沒有等撤除跳板。
“全速!全速脫離!”
**“可是閣下,跳板還沒——”
“我讓你全速!!!”**
輪機艙接到命令。
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螺旋槳瘋狂攪動江水。
船體猛地一震,開始向前移動。
“哢嚓——轟隆——!!!”
那條寬半米、長三米、連線棧橋與船舷的木製跳板,在沒有撤除的情況下,被強行拖拽。
固定在棧橋一端的鐵鏈瞬間崩斷,跳板像一根巨大的木棒,橫掃過擁擠在棧橋上的士兵。
“啊——!!”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十幾名士兵被掃進江中。
有人會遊泳,拚命撲騰著向岸邊遊。
有人不會遊泳,雙手亂抓,嗆進大口江水,很快沉了下去。
其中一個倒黴的年輕士兵,落水時頭朝下,正好撞在一塊裸露的礁石上。
“噗。”
很輕的一聲。
像熟透的西瓜被木棍敲裂。
他的腦袋在礁石上撞出一個明顯的凹陷,鮮血迅速在渾濁的江水中洇開。
他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
身體軟軟地滑進江水,被浪捲走。
棧橋上,剩下的士兵看著那艘揚長而去的運輸船,有人咒罵,有人哭喊,有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濕滑的木板上。
這時,幾個憲兵衝到了棧橋入口。
他們是負責維持登船秩序的。
但此刻,秩序已經不存在了。
一名憲兵軍曹看到第一艘船已經逃遠,第二艘船正被人群擠得無法動彈。
他做了一個極其錯誤的決定。
“讓開,統統讓開,讓我們先上!”
他帶著四名憲兵沖向第二艘船的跳板,粗暴地將正在登船的士兵推向兩邊。
“滾開!憲兵優先!”
“憑什麼?!我們是第66聯隊的!”
“這是命令!”
憲兵軍曹拔出手槍,朝天空鳴槍警告。
“砰!”
槍聲在灘塗上炸開。
擁擠的人群出現了短暫的凝固。
憲兵們趁機衝上輪船,用力將跳板從輪船掛鈎上摘下。
“哐當!”
跳板落入江中。
棧橋上,至少二十名士兵失去了登船的唯一通道。
他們愣了一秒。
然後,憤怒像火藥桶一樣炸開。
“混蛋!你們這是在謀殺!”
“開槍!打死他們!”
一個年輕士兵舉起三八式步槍,槍口對準憲兵軍曹。
憲兵軍曹冷笑一聲,抬手就是一槍。
但南部手槍那糟糕的精度,讓子彈不知偏到了何處。
“他們開槍了!”
絕望和憤怒徹底吞噬了那名士兵的理智,他扣動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響中,那名憲兵胸口爆出一團血花,栽倒在地。
“打死他們!”
“叛徒!”
槍聲如同訊號,瞬間,棧橋上下,運輸船邊,日軍士兵和憲兵之間爆發了激烈的內訌。
三八式步槍、南部手槍、甚至還有一挺歪把子機槍也加入了混戰。
子彈橫飛,昔日並肩的“戰友”此刻為了渺茫的生路自相殘殺,鮮血染紅了棧橋和船舷。
就在這片如同地獄般的混亂和自相殘殺中,死神,如期而至。
十一架初教-6無人機,已經抵達預定投彈高度。
AI係統接管了控製權。
視覺演演算法在零點三秒內掃描了整個灘塗,然後,它做出了最優目標分配。
十一枚250公斤爆破燃燒彈,均勻分佈到整個灘塗。
投彈指令下達。
編隊長機腹下的炸彈掛架鬆開。
“哢。”
第一枚250公斤爆破燃燒彈脫離機身,在空中翻轉半圈,尾翼展開,開始穩定的垂直下落。
0.3秒後,第二枚。
0.6秒後,第三枚。
……
炸彈在下墜到離地麵約三十米的高度時,預設的空爆引信被啟用了。
擊針猛撞火帽。
火焰瞬間竄進傳火管,直達主裝葯。
引爆。
“轟——————————————————!!!!!!!”
一團刺目的土黃色火球在半空中膨脹。
緊接著,黑煙從火球內部猛地向外翻卷,像無數隻掙脫囚籠的巨手,向天空、向地麵、向四麵八方,貪婪地攫取一切可以攫取的空間。
衝擊波先於破片到達地麵。
棧橋像火柴棍一樣攔腰折斷,碎片像牙籤一樣四散飛濺。
然後,破片到了。
彈體在爆炸中崩裂成數千塊不規則的金屬碎片。
有的像刀片,薄而鋒利。
有的像碎石子,鈍而沉重。
有的邊緣捲曲,有的邊緣炸出參差的鋸齒。
夾在彈體與炸藥之間的那層預製鋼珠,此刻以超過音速的速度向四麵八方噴射。
第一輪破片擊中人體時,發出“噗嗤噗嗤”的、類似於剁肉的聲響。
有人被削去半邊頭顱。
有人被切斷喉管。
有人後背炸開碗口大的窟窿,鮮血和肺葉的碎塊從前胸噴出。
鋼珠隨後到達。
它們太小了,小到無法切開肢體。
但它們足夠密集。
密集到當一個人被上百顆鋼珠同時擊中的時候,他的軍裝會在同一秒內出現上百個細小的穿孔,他的麵板會在同一秒內滲出上百個細密的血點。
十一枚空爆彈,在三十米高度均勻覆蓋了整片灘塗的主要人員聚集區。
不是全覆蓋,兩千平方米的殺傷範圍,不足以一次性殺死四千人。
但足夠讓這支已經崩潰的部隊,徹底失去作為一個作戰單位的最後一絲可能。
山田正雄沒有死。
他的裝甲車在炸彈空爆的前一刻衝進了那片稀疏的小樹林。
衝擊波撞上車體側甲時,整輛車劇烈橫移了近一米,把他的額頭狠狠磕在觀察窗邊框上。
鮮血從眉骨流下,模糊了他的右眼。
但他沒有擦。
他透過沾滿血霧的觀察窗,看著灘塗上的景象。
那裏已經沒有四千多名帝國士兵了。
隻有幾千具——不,幾千片——難以辨認的、散落在黑色灘塗上的、紅白相間的殘骸。
有人還在動。
沒有四肢,隻有軀幹,在泥濘裡像蚯蚓一樣緩慢扭曲。
有人還在喊。
聲音已經不成詞句,隻是無意義的、高亢的、越來越弱的哀嚎。
有人還在爬。
拖著露出骨茬的斷腿,在灘塗上犁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溝壑。
江麵上,那艘率先逃跑的運輸船已經駛出近兩公裡。
它應該能逃掉吧?
山田木然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然後,他看到天邊又出現了幾個銀白色的光點。
其中兩架脫離編隊,降低高度,朝那艘運輸船的方向飛去。
幾枚火箭彈從翼下射出,帶出的白煙劃破江麵上空。
“轟——!!!”
山田正雄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裝甲車觀察窗邊框上。
他實在不想再看那恐怖的場景了。
他見到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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