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東岸,上午七時四十分。
從三百米低空俯瞰,黃浦江像一條被剖開的青灰色巨蟒,蜿蜒盤踞在申市腹地。
而此刻,十七條漕渡門橋如同十七條銀灰色的鋼鐵鎖鏈,將這條巨蟒緊緊箍住。
每座門橋間隔約四百米,從外灘延伸至南碼頭,橫跨江麵,首尾相接,蔚為壯觀。
履帶碾過鋼板的轟鳴此起彼伏,在江麵上匯成連綿不絕的低音和絃。
一輛又一輛96式主戰坦克駛下門橋,履帶濺起東岸碼頭上的泥水,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然後是04式步戰車、猛士高機動車、重型卡車、補給車、維修車……
鋼鐵洪流沒有在江邊停留。
它們一上岸便迅速疏散,按照預定的進攻軸線,呈扇形向東、東南、東北三個方向滾滾而去。
杜洪波的猛士車停在第二條門橋的西岸橋頭。
他沒有下車,隻是透過車窗,望向南邊。
另一條門橋上,馬大偉的坦克連正在過江。
十四輛96式,每輛四十三噸,排成一路縱隊。
第一輛已經踏上東岸的土地,正在引導員的指揮下駛下門橋斜坡。
第二輛正行駛在橋麵中央,第三輛剛剛從西岸上橋。
從杜洪波的角度望去,那些坦克的輪廓被初升的朝陽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邊。
他很擔心。
儘管無人機已經反覆掃描過門橋的每一個連線點,儘管舟橋部隊用鐳射測距儀確認了門橋的水平度偏差小於兩毫米,儘管資料鏈顯示所有液壓鎖緊裝置全部處於“鎖定”狀態——
他還是擔心。
四十三噸。
萬一有哪個螺栓沒上緊呢?
萬一門橋模組間的連線卡扣在重壓下疲勞呢?
萬一……
他晃了晃腦袋,把這該死的“萬一”甩出去。
不要為無法控製的事焦慮。
這是新兵連教官第一天教他的。
他把視線從馬大偉的坦克連移開,低頭看向手臂上的戰術終端。
螢幕右側,實時更新的敵情通報正在滾動:
【浦東戰區敵情通報·07:45】
昨日(10月27日)15:00-18:00,日軍利用殘存渡輪及徵用民船,自浦西十六鋪、楊家渡、陸家嘴等碼頭向浦東大規模撤運。估算撤運兵力:約2500-3000人。
衛星光學成像及無人機紅外偵察確認,撤運日軍主力正向高橋鎮方向移動,疑似尋求大型運輸船接應,轉進至崇明島或舟山群島。
日軍在浦東原有常駐兵力約一個聯隊(欠一個大隊),裝備75毫米野戰炮12門、105毫米榴彈炮4門、九五式輕坦克6輛。該部目前去向不明,推測與撤運部隊匯合。
衛星熱成像顯示:高橋鎮以東、長江入海口南岸灘塗區域,自06:30起出現大規模人員集結。估算人數約4000人。疑似正在搭建臨時碼頭,準備登船。
【作戰任務】
220師545團、546團、547團:肅清浦西殘餘日軍,重點清剿虹口、楊樹浦、閘北等工業區。限今日18:00前完成第一階段清剿。
221師548團、549團:渡江後向高橋方向快速推進,在重灌部隊抵達前以空中火力壓製集結日軍,阻止其登船撤離。
222師(欠553團):控製浦東沿岸各碼頭、紗廠、倉庫,搜尋殘敵。
杜洪波看完通報,眉頭微微舒展。
“肅清殘敵”這個活兒,他是真心不想乾。
不是說打不過。
那幫鬼子殘兵手裏最好的武器也就是九二步兵炮和擲彈筒,連像樣的反坦克武器都沒有。
真交上火,步戰車的30毫米炮幾分鐘就能把一棟樓掃成蜂窩。
問題是,殘敵之所以叫“殘敵”,就是因為他們不成建製、分散隱蔽、還會挾持平民。
昨晚響了一夜的槍聲,到今天上午還在零星響起。
545團的戰友們摸黑鑽巷子、爬廢墟,跟那些藏在下水道、閣樓、地下室裡的鬼子殘兵玩貓捉老鼠。
一晚上擊斃兩百多人,自己也有三個輕傷,全是拐角遭遇戰,被冷槍擦過外骨骼沒覆蓋到的關節縫隙。
還是去浦東好。
大平原,農田,河網,沒有高樓,沒有平民】。
坦克開上去,無人機在天上指著目標,直接火力覆蓋。
這纔是現代戰爭該有的樣子。
“連長,”駕駛員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咱們可以過橋了。”
杜洪波回過神。
前方的門橋上,最後一輛步戰車正在駛下斜坡。引導員揮動綠色訊號旗,示意猛士車可以上橋。
“走。”
車輪壓上門橋鋼板的瞬間,杜洪波感到車身輕微下沉,隨即被液壓懸架穩穩托住。
橋下,黃浦江水靜靜流淌。
今天的水位比昨天漲了一些,門橋的浮箱吃水更深,連線處的水痕線幾乎與警戒紅線齊平。
但沒關係。
設計餘量還有百分之三十五。
他收回視線,不再看橋。
三分鐘後,猛士車平穩地駛上東岸土地。
碎石路。
真的是碎石路,連柏油都沒鋪,就是碎石子拌著黏土,用壓路機隨便碾了碾那種。
車輪壓上去,碎石飛濺,車身開始劇烈顛簸。
杜洪波扶住扶手,把戰術終端切換到導航模式。
螢幕上的地圖示註著當前道路等級:“四級公路(未硬化),建議時速≤20km/h”
他苦笑。
在21世紀,這種路他隻在地處偏遠山區的訓練基地見過。
車隊放慢速度,像一頭謹慎的巨獸,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土路上爬行。
道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
偶爾能看到幾處農舍,青瓦、白牆、竹籬笆。院門緊閉,不見人影。
戰爭來了,老百姓都躲進了縣城,或者投靠了租界的親戚。
杜洪波透過車窗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農舍,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本來應該是豐年。
車隊兩側,十六架四旋翼無人機排成兩道平行橫線,像忠誠的牧羊犬,拱衛著這支鋼鐵羊群。
它們飛得很低,離地不過二十米,旋翼攪動氣流發出密集的嗡嗡聲。
每架無人機都與後方指揮車實時資料鏈相連。
任何可疑的熱源、異常的移動、反光的金屬表麵,都會在零點一秒內被AI標記,傳送到杜洪波手腕上的戰術終端。
他低頭掃了一眼螢幕。
螢幕上乾乾淨淨。
至少在這片視野開闊的農田地帶,沒有發現日軍蹤跡。
根據衛星圖片和昨日戰場情報,日軍在浦東的兵力部署遠超預期。
在這個位麵的歷史裏,日軍早在8月就攻佔了浦東,並在此建立了龐大的炮兵陣地。
整整兩個月的淞滬會戰,西岸的中國軍隊被來自浦東的重炮壓得抬不起頭。
昨天下午,隨著西岸防線崩潰、艦隊覆滅,浦東的日軍主力開始向東北方向收縮。
衛星捕捉到的畫麵顯示:數千名日軍士兵、數十門火炮、上百輛卡車和裝甲車,正沿著浦東鄉間道路,朝高橋鎮方向移動。
他們的意圖很明顯——
撤向長江口,等待海軍艦船接應,逃回本土。
他收回視線,再次看向戰術終端。
螢幕左下上角,一個橙紅色的三角形符號正在閃爍。
八百米高空。
十二架殲-6無人機與五十五架初教-6無人機已完成空中編組。
這是一個混合打擊機群。
殲-6掛載著57毫米航空火箭彈巢,每架四具,每具八管,共計三十二發。
初教-6則掛載著250公斤航空炸彈。五十五架,每架一枚。
這是足以將半個高橋鎮從地圖上抹掉的當量。
AI係統根據衛星影象和無人機偵察資料,已經自主規劃出了最優打擊航線。
高橋鎮以東,長江南岸,灘塗。
上午八時二十分,秋陽正暖。
這片緊鄰長江入海口的鹽鹼灘塗,平日隻有趕海的漁民偶爾涉足。
今天,它被四千多名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士兵擠滿。
臨時棧橋從岸邊伸入江中,那是日軍工兵連夜用漁船和木板搭建的,簡陋,但勉強可用。
五艘排水量約兩百噸的運輸船正泊在棧橋外,船上的日本水兵焦急地揮手,催促岸上的士兵加快登船速度。
秩序正在崩潰。
昨晚從浦西潰退下來的殘兵,與浦東原本的守備部隊匯合後,總人數接近五千。
但建製已經完全打亂。
這個中隊的士兵找不到自己的小隊長,那個大隊的軍官指揮不動不是自己麾下的士兵。
有人在爭搶登船位置。
有人在丟棄沉重的武器和彈藥箱,隻帶著步槍和隨身物品。
還有人跪在灘塗上,麵朝北方,口中念念有詞。
他們在向天皇請罪。
第114師團步兵第66聯隊的聯隊長,大佐山田正雄,站在一輛九四式裝甲車前,麵如死灰。
他的聯隊三天前還有三千八百人。
現在,能站著的不到六百。
而且沒有重武器,沒有空中掩護,沒有撤退計劃。
隻有一張命令:“向高橋集結,等待海軍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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