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時四十分。
黃浦江麵上的薄霧尚未散盡,東方的天際線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
江岸邊,隆隆的發動機轟鳴聲撕開了黎明前的最後寂靜。
一輛接一輛的重型軍用卡車從臨時道路上駛來,在江邊排成長列。
官兵們站在車旁,將一個個巨大的方形部件用液壓吊臂緩緩卸下。
這些鋼灰色的鋼鐵模組每塊單體重量接近十噸,表麵佈滿加強筋和連線卡扣。
“一組就位!”
“二組入水!”
“三組準備連線!”
口令聲此起彼伏。
穿著淺色作業服的舟橋兵們迅速投入工作。
他們身上的外骨骼與戰鬥部隊略有不同,手臂和背部的工具介麵更多,液壓係統的響應曲線也更柔和,便於精細操作。
第一個門橋模組被緩緩推入江中。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在晨霧中散開一圈圈漣漪。
模組浮在水麵上,微微晃動,然後迅速穩定下來。
第二個、第三個模組相繼入水。
三組模組在水中緩緩靠攏。
“左偏15厘米……收!好!”
“哢嚓。”
連線卡扣咬合的聲音沉悶而又乾脆。
很快,第一個漕渡門橋成形了。
長二十米,寬八米,載重可達六十噸。
足以承載96式主戰坦克。
“一號門橋連線完成!”
“二號門橋開始入水!”
江麵上,已經有三個門橋正在拚接。
更多的還在路上。
對岸,第一批四旋翼無人機已經升空。
它們掠過蘇州河口,沿著黃浦江東岸低空飛行。
光電吊艙下的高清攝像機緩緩轉動,紅外感測器掃描著每一處可能藏匿殘敵的建築廢墟、碼頭倉庫、樹林灌叢。
實時畫麵傳回舟橋指揮車。
螢幕上,東岸的街道、房屋、江灘逐漸被綠色網格覆蓋。
“安全。”
“安全。”
“發現疑似熱源……確認,是野狗。”
“安全。”
二十分鐘後,對岸半徑八百米範圍內,全部被標記為“已清空”。
半個小時後,黃浦江西岸的江堤上,已經站滿了人。
有穿著短打的碼頭工人,有提著菜籃的市民主婦,有穿著長衫的賬房先生,有抱著孩子的母親。
還有一些穿著西服或連衣裙的外國人。
大多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居民,在昨天那場衝突後,他們本該恐慌、躲避、甚至逃離。
但此刻,他們也站在人群裡,舉著相機或望遠鏡,沉默地看著江麵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沒有人阻攔他們拍照。
帶隊的中尉在通訊頻道裡確認過命令:
“隻要不影響施工,所有拍照行為,一律默許。不驅趕、不沒收、不阻攔。”
於是,閃光燈從各個角度亮起,像夏夜的螢火蟲群。
一個棕發碧眼的法國記者蹲在江堤邊,鏡頭對準正在拚接的第三個門橋模組。
快門聲密集得幾乎連成一片。
他的身邊,一個穿著深藍色學生裝的中國年輕人正用英語急切地追問:
“先生,您是哪個報社的?照片能發給我們一份嗎?我是《大公報》的實習記者……”
法國記者沒空搭理他。
他正盯著取景器裡那些穿著外骨骼作業的舟橋兵。
這些士兵——
沒有人在喊號子。
沒有人因為用力過猛而青筋暴起。
他們隻是用手輕輕扶住十噸重的鋼鐵模組,外骨骼關節處的液壓係統發出輕微的“嘶——”聲,然後模組就聽話地移動、旋轉、對齊。
像搬積木一樣。
法國記者連續拍了二十幾張,才放下相機,用生硬的中文喃喃道:
“上帝啊……這到底是什麼力量……”
陸星野是被嘈雜聲吵醒的。
不是戰鬥警報,不是炮聲。
是人聲。
很多很多人聲。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摸周視鏡操縱桿。
坦克內昏暗一片,隻有儀錶盤發出微弱的綠光。炮長還躺在炮塔底板另一側,發出均勻的鼾聲。駕駛員蜷縮在駕駛座上,腦袋歪向一邊,睡得也很沉。
陸星野沒有叫醒他們。
他小心地跨過炮長,掀開頭頂的艙蓋,探出半個身子。
冷冽的江風瞬間灌入肺腑,讓他精神一振。
天色剛剛發白,東方天際線透出鴨蛋青的微光。
江麵上,三座巨大的鋼鐵門橋已經成形,更多的還在拚接。
江堤上,黑壓壓全是人。
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有長衫馬褂,也有西裝革履。
有人扛著幼童騎在脖子上,有人推著自行車踮腳張望。
甚至還有幾個穿著修女袍的天主教嬤嬤,站在人群邊緣,畫著十字。
所有人都在看著江麵。
看著那些巨大的門橋,看著那些忙碌的工兵。
陸星野愣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笑。
“真是……”
他搖搖頭爬了出來,從炮塔側麵的掛籃裡拎出軍用水壺,倒了些涼水在掌心,單手洗了把臉。
冷水刺激麵板,徹底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就在這時——
“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
閃光燈從他左側、右側、正麵同時亮起,密集得像被伏擊的陣地。
陸星野直起腰,看到至少七八個鏡頭正對著自己。
有中國的方箱式大畫幅相機,有德國產的徠卡便攜機,還有美國產的柯達摺疊機。
鏡頭黑洞洞的,快門聲此起彼伏。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站直身體,腰桿挺得筆直。
然後,他抬起右手,比了一個——
“V”。
剪刀手。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快門聲更密集了。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有個外國記者幾乎是撲上來按快門,嘴裏還用蹩腳的中文喊著:“再一個!再來一個!”
陸星野保持著那個手勢站了三秒鐘。
拍完照,他從儲物箱裏翻出一包壓縮乾糧。
撕開包裝,正要往嘴裏塞——
“阿兵哥!”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人群邊緣響起。
陸星野抬起頭。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窄道,一個姑娘擠了進來。
她大概十七八歲,穿著靛藍色的學生裝,臉蛋被晨風吹得紅撲撲的,額前碎發還有些淩亂。
她雙手捧著一個竹編籃子,籃子上蓋著白粗布,邊角還綉著樸素的小花。
姑娘快步走到陸星野麵前,站定。
她的臉頰更紅了。
“阿兵哥,”她低下頭,把籃子往前一遞,聲音輕輕的,但很清晰,“吃幾個雞蛋吧。還熱乎著呢。”
她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看了陸星野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我母親早起煮的……說你們打鬼子辛苦了。”
陸星野低頭看著那籃雞蛋。
“別,別……”陸星野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在身前連擺,“我們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姑娘抬起頭,疑惑地歪著腦袋。
“這是什麼奇怪紀律?”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江南雨後洗凈的石子,“吃幾個雞蛋怎麼了?又不是針線。”
她把籃子又往前推了推。
陸星野繼續後退。
“真不行,姑娘,我們有規定——”
就在兩人一個推拒一個閃躲時,炮長的腦袋從艙口探了出來。
他的頭髮亂成雞窩,臉上還印著坦克內壁的紋路。他眯著眼看了看外麵的情形,又看了看那籃雞蛋。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上麵發話了,可以吃。”
陸星野扭頭瞪他:“上麵什麼時候——”
“就剛才。”炮長麵不改色,“連長在群裡發通知了,說當地百姓送慰問品,可以收,不準白拿。回頭拿咱們的罐頭換。”
他揚了揚手腕上的戰術終端。
陸星野:“……”
他轉回來,看了看那籃還在冒熱氣的雞蛋。
然後,他不好意思地伸手,從籃子裏拿了兩個。
“謝謝啊。”他把雞蛋握在手心,還燙著。
姑孃的眼睛笑成了兩道彎月。
她又轉向炮長,努力踮起腳跟:
“長官,您也吃點吧。”
炮長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別叫我長官,我們不興這個,就喊‘當兵的’就行。”
他探出半個身子,也拿了兩顆雞蛋。
艙口下方,駕駛員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
他直接從駕駛窗探出腦袋,伸手接了姑娘遞來的雞蛋,樂嗬嗬地往坦克前裝甲上一坐,開始剝殼。
姑娘隨後走到旁邊的無人僚車邊。
這輛車沒有駕駛員艙,沒有炮塔艙蓋,整個車頂隻有一個封閉的遙控武器站,攝像頭像蜻蜓複眼一樣微微轉動。
姑娘輕輕敲了敲車體裝甲:
“裏麵的兵哥哥,出來吃雞蛋咯。”
沒人應。
她又敲了敲。
那武器站還在一左一右地轉動,掃描周圍環境。
“咦?”她轉過身,疑惑地看著坐在坦克上的駕駛員,“它怎麼不理我?”
駕駛員嘴裏還塞著半個蛋黃,含糊不清地說:
“姑娘,不用管那個,那裏麵沒人。”
“沒人?”姑娘瞪大眼睛,指著那台還在自動轉動的武器站,“可它還在動啊……”
“那是無人車。”駕駛員嚥下雞蛋,用指頭點了點那台僚車,“AI控製的。不用人開,自己會走,自己會打槍。”
“AI……”姑娘重複著這個完全陌生的音節,“……AI是什麼東西?”
駕駛員想了想。
“呃……就是機器腦袋。”
“機器還有腦袋?”
“有的有的。比人腦袋還好使。”
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又看了看那台沉默的、還在自動旋轉武器的車輛,然後走向下一輛坦克。
圍觀的人群沒有散去。
這段對話,被無數雙耳朵捕捉,又被無數張嘴傳播。
“你聽見了嗎?那輛車沒人,是機器自己在動……”
“機器還會打仗?這是什麼法術……”
“不是法術,是科學!人家說了,叫‘AI’!”
“AI……這是洋文吧?”
竊竊私語在人群中擴散。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從懷裏掏出記事本,飛快地記下什麼。
他的筆跡潦草,但用力很重,幾乎穿透紙背:
「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廿八日,晨。浦東江畔。
見不明軍隊架橋。其舟師以鐵箱浮水,十噸重物,一人可推。
又見戰車無禦者,自能巡弋,槍炮隨人意轉動,謂之“機械人”。
其兵士甚年少,謙遜有禮,不受民物。後受雞蛋二枚,再三稱謝。
——此乃王師也。」
他合上記事本,抬頭看向江麵。
朝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第一縷真正的金暉灑在黃浦江上。
江麵上,第一座漕渡門橋已經拚接完成。
一輛96式主戰坦克正在緩緩駛上橋麵。
晨光中,它的輪廓被勾勒成一道沉重的剪影。
履帶碾過鋼鐵甲板,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鳴。
它要去對岸了。
東岸,還有日軍。
東岸,還有大片被侵佔的國土。
但它會過去。
它們都會過去。
中年男人目送那輛坦克消失在江霧中,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讀過的一首舊詩。
詩裡說: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他擦了擦眼角。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回城裏。
他要寫文章。
寫今天看到的一切,寫那些從江上升起的鋼鐵巨獸,寫那些不肯收雞蛋、最後卻紅了臉的年輕士兵。
他要讓更多人知道:
王師,真的來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