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時,外灘33號。
英國駐滬總領事館大樓的每一扇窗戶都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厚重的窗簾縫隙中滲出來,在黃浦江的夜霧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樓內,腳步聲雜亂,人影穿梭。
平時莊嚴肅穆、連說話都要壓低嗓音的走廊裡,此刻像被捅開的螞蟻窩。
工作人員抱著成捆的卷宗,推著裝滿牛皮紙檔案袋的小車,在橡木地板上來回奔走。
領事團秘書朗(R.G.MacDonald)站在檔案室門口,一條接一條地下達指令:
“1910年以後的貿易記錄,全部帶走。”
“義和團時期的索賠檔案,燒掉。”
“工部局與日本使館的往來信函,分類裝箱。”
他的身後,壁爐裡的火焰燒得正旺。
一摞摞泛黃的紙張被投入火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紙灰像黑色的雪花,從煙道飄向夜空。
英國駐華財政顧問霍爾-帕奇(Hall-Patch)坐在長桌一端,麵無表情地監督著焚燒過程。
他麵前攤開一本厚重的黑色賬簿,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中國各海關近百年的關稅抵押明細。
他翻到最後一頁,猶豫了幾秒。
然後,他將整本賬簿扔進了火裡。
火光驟然暗了一下,將他緊繃的臉拖入黑暗之中。
三樓,總領事辦公室。
大英帝國駐申市總領事赫伯特·菲利普斯(HerbertPhillips)坐在皮椅上,手裏夾著一根已經熄滅的雪茄。
他麵前的橡木會議桌上,鋪滿了電報、簡報、照片。
煙灰缸裡堆積成小山的煙蒂已經漫溢位來,有幾根掉在桌麵上,燒出了淺褐色的焦痕。
他沒有去管。
檔案主管阿奇博爾德·布萊思·朗(ArchibaldBlanchLane)和海關事務專員勞福德(LeslieLufford)分坐兩側,沉默得像是兩尊石像。
過了許久,阿奇博爾德實在受不了這間小會議室內刺鼻的煙味,起身推開窗戶。
冷冽的江風湧入,帶著黃浦江特有的腥味,以及若有若無的、從下遊飄來的焦糊氣息。
那是“出雲”號殘骸還在燃燒。
阿奇博爾德打了個寒顫,關上了窗戶。
會議室內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隻有門外走廊裡傳來的嘈雜腳步聲、打字機劈啪聲、檔案裝箱聲,像潮水一樣隔著門板湧來,反而讓他更加煩躁。
“赫伯特,”阿奇博爾德猛地轉過身,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慨,
“咱們就這樣撤離嗎?一天之內,把大英帝國在上海經營了近百年的全部家當拱手讓人?”
他的臉頰漲紅,喉結上下滾動:
“領事館、工部局、巡捕房、滙豐銀行、怡和洋行……
還有那些士兵!
下午被他們打死打傷三十多個!
這筆賬就這麼算了?大英帝國的顏麵何存?!”
菲利普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掐滅手中那根已經熄了半天的香煙,從桌上翻出兩張電報稿,推到阿奇博爾德麵前。
“阿奇,”他的聲音很輕,有些沙啞,“你沒看到這些戰報上的時間嗎?”
阿奇博爾德低頭看去。
上麵用紅墨水標註著兩段關鍵資訊:
「15:47:黃浦江內艦艇遭不明武器攻擊。確認沉沒:出雲、川內、夕張、驅逐艦4艘。重傷:驅逐艦2艘(後沉沒)。」
「15:48:長江口外第三艦隊主力遭同類攻擊。確認沉沒:龍驤、榛名、那珂、驅逐艦6艘。」
“兩支艦隊,”菲利普斯緩緩說道,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解,
“相距至少一百七十公裡。同一時間遭到攻擊,攻擊方式完全相同,全部擊沉。”
他看著阿奇博爾德,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我問你,咱們的大英帝國艦隊——本土艦隊、地中海艦隊、遠東艦隊,隨便哪一支,有這樣的實力嗎?”
阿奇博爾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是文職人員,不懂海戰,不懂大炮,甚至連驅逐艦和巡洋艦都分不太清。
但他不是傻子。
同時攻擊相距一百七十公裡的兩個目標,五分鐘內全殲兩支艦隊。
這種能力,超出了他對“戰爭”的一切認知。
“沒有。”他最終低聲說。
“還有這些。”菲利普斯又從桌上撿起幾張照片,隨手扔在桌上。
照片有些模糊,明顯是用長焦鏡頭隔著很遠拍攝的,但依然能看清關鍵細節。
一架深灰色的的飛機,正在高空平飛。
一枚炸彈從機腹脫落。
另一張照片上,日軍的“出雲”號裝甲巡洋艦的炮塔頂部,騰起一團濃煙。
下一張,炮塔頂部出現一圈扭曲的鋼板和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水平投彈。”菲利普斯指著照片,語氣裡有一種奇異的、幾乎算得上是欽佩的東西,
“至少3500米高度,平飛,直接命中炮塔頂甲。這比德國人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還準,離譜的準。”
阿奇博爾德盯著照片,說不出話。
他一直以為,下午那些闖入租界的部隊,隻是裝備精良,隻是戰術突然,隻是打了日軍一個措手不及。
但現在他明白了。
這不是“措手不及”。
這是“降維打擊”。
“我已經給國內發報了。”
菲利普斯點燃又一根香煙,深吸一口,煙霧從他鼻腔緩緩溢位,
“首相的指示是:授權駐滬英軍及領事館人員,即刻撤離至香港,等待進一步指令。”
阿奇博爾德張了張嘴。
撤離,他聽懂了。
但“等待進一步指令”……
那個“進一步”,會不會是……
“恐怕香港也待不久。”
一直沉默的勞福德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會議室內,一時沒人說話。
與外灘33號英國領事館的沉重氛圍截然相反。
蘇州河南岸,申報館大樓此刻燈火通明,像一艘在戰火中巍然矗立、毫髮無傷的巨輪。
三樓總編室,門半敞著,裏麵傳出急促的腳步聲、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以及壓抑不住的低語。
走廊裡,送稿的工友幾乎是在小跑。
“讓一讓!讓一讓!四行倉庫戰報!”
“膠捲!三號暗房的膠捲沖好了沒有?!”
“排版房的鉛字不夠了!特刊要加八個版!”
自從下午那支神秘部隊出現在申市街頭,各種訊息就雪片一樣飛來。
起初是零星的、互相矛盾的、真假難辨的街頭傳聞。
很快,訊息開始匯聚。
法租界被武裝突破。
公共租界英軍陣地遭炮擊。
黃浦江上的日本艦隊全數沉沒。
虹橋機場被佔領,噴氣式飛機在跑道上組裝。
日軍在四行倉庫北麵的進攻部隊全軍覆沒。
一條比一條震撼,一條比一條匪夷所思。
編輯們已經連續工作十個小時,眼球佈滿血絲,喉嚨因為不停說話而沙啞,但沒有人提出休息。
每個人都知道,明天這期報紙,將會被載入史冊。
暗房的門“哐”地推開。
剛沖洗出來的照片還帶著定影液的潮濕氣味,被迅速分發到各個編輯手中。
每一張照片,都引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張黑白照片上,一架沒有螺旋槳、進氣口在機身的飛機正滑出機庫,背景是虹橋機場熟悉的航站樓輪廓。
另一張,是黃浦江上的“出雲”號殘骸。
這艘曾經不可一世的萬噸巨艦,斷成兩截坐沉江底,隻剩上層建築露出水麵,炮塔歪斜,濃煙滾滾。
還有一張,那是下午在某棟高樓拍攝的遠景。
日軍陣地中央炸開一個巨大的彈坑,周圍散佈著難以辨認的殘骸和黑點。
照片邊緣,幾輛方頭方腦、塗著奇怪迷彩的坦克,正排著整齊的縱隊,向東駛去。
“讓一下,讓一下!”
一個穿著工裝的年輕工友抱著一疊剛剛晾乾的照片,幾乎是衝進總編室。
他把照片“啪”地拍在主編桌上,喘著粗氣:
“主編!你看這個!我花大價錢從一個外國人手裏買到的。絕對是獨家!洋人那邊都沒有!”
主編俞頌華摘下眼鏡,拿起最上麵那張照片。
然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照片上,是下午四行倉庫附近的戰場。
畫麵中,六輛日軍**式中型坦克正排成斜線,炮口火光閃爍,正在開火。
另一張照片上,一輛方頭方腦、體型比日軍坦克大得多的戰車,靜靜地停在街道中央。
它沒有開火。
它甚至沒有移動。
它隻是停在那裏,任由那些炮彈一顆接一顆地砸在自己正麵。
照片的清晰度很高,那個外國人顯然使用了專業級的長焦鏡頭和三腳架。
放大後,甚至能隱約看清那輛神秘戰車正麵裝甲上的痕跡:
至少七處。
那是被炮彈命中後留下的淺淺撞痕。
沒有擊穿,沒有變形,甚至沒有明顯的凹陷。
就像雨點打在鋼板上。
俞頌華的手開始發抖。
他當了二十年記者,見過無數戰場照片。
他見過被日軍坦克碾壓的中國士兵遺體,見過被艦炮轟平的民房廢墟,見過墜落的國軍飛機殘骸。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畫麵。
一輛坦克,獨自麵對六倍於己的敵人,承受著持續不斷的炮擊,然後——
毫髮無損。
“這……”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是在哪裏拍的?什麼時候?”
“四行倉庫!下午四點左右!”
年輕工友興奮得語速極快,“那個外國人是英國路透社的特派攝影記者,本來租界英軍不許他上前線,但他偷偷爬到一棟三層洋房的樓頂,拍到了全過程!他說——他說——”
他嚥了口唾沫:
“他說那支神秘部隊的坦克捱了至少十幾發炮彈,沒有一發擊穿。後來他們的增援上來了,一輪射擊,六輛日軍坦克全炸了。”
馬星野沒有說話。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一張一張仔細看。
第一張,日軍坦克開火。
第二張,神秘坦克中彈,裝甲表麵濺起火星。
第三張,神秘坦克依然紋絲不動,炮塔甚至沒有轉動。
第四張,更多的神秘坦克從拐角出現。
第五張,六輛日軍坦克爆炸,炮塔飛上天空。
第六張,日軍步兵四散奔逃,那些奇怪小車衝上去追殺。
他看完了。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長時間盯著紙張看,眼眶太乾澀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睡的蘇州河。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右拳狠狠砸在桌上。
“砰!”
墨水台跳了一下,鋼筆滾到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轉頭看向他。
“我想好了。”
他拿起那張神秘坦克巍然不動的特寫。
“這張照片,放頭版。”
他頓了頓,像是在咀嚼那幾個字的重量。
“標題就叫——”
“嘆息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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