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倉庫樓下,硝煙尚未散盡。
陸星野的96式主戰坦克緩緩停在倉庫大門前,沉重的履帶在路麵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艙蓋開啟。
陸星野爬出炮塔,踩著車體前裝甲跳下地麵。
他站直身體,深吸了一口氣。
麵前,是四行倉庫。
這座建築比他想像中更加殘破。
灰色水泥外牆上密密麻麻佈滿了彈孔,有些地方被炮彈削去了一大塊。
一樓的窗戶全部用沙袋和木板封死,隻留下窄窄的射擊孔。
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它的偉岸。
六層樓,鋼筋混凝土結構,在這個時代的申市,已經算是地標性建築。
而此刻,在它被炮火摧殘的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中年男子。
楊瑞符。
四行倉庫守軍最高指揮官,國民革命軍第八十八師五二四團一營營長。
陸星野看著這個人。
他大約三十齣頭,個子不高,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連續兩晝夜的激戰和幾乎沒有睡眠的指揮,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軍裝多處破損,左臂用撕下的軍服布條簡單包紮著,血跡已經乾涸成深褐色。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兩簇在絕境中依然燃燒的火。
楊瑞符也在看著陸星野。
這個年輕人,看麵相不過二十五六,穿著他從沒見過的製服。
腰間有一條寬寬的戰術腰帶,頭上的坦克帽還沒摘下,耳朵位置似乎有通訊裝置。
兩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幾乎是同時——
他們向對方邁出一步,伸出右手。
“啪。”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楊瑞符的手粗糙、乾裂,掌心佈滿厚繭,指甲縫裏還殘留著火藥痕跡。
陸星野的手雖然也因常年訓練而生繭,但麵板明顯更細膩,掌心和指尖都保養得很好。
那是營養充足、定期醫療檢查、遠離營養不良和寄生蟲病的現代軍人的手。
但這一刻,手的差異不重要了。
他們都感受到了對方掌心的溫度,還有那種無需言說的、軍人之間特有的信任與認同。
“你……”楊瑞符開口問道:“你們是……”
他的目光越過陸星野,看向後麵那支鋼鐵車隊。
4輛96式坦克,炮管粗得能塞進成年人的胳膊。
剛才,就是這些東西,在兩分鐘內摧毀了六輛曾經不可一世的日軍**式坦克。
“你們是什麼部隊?”
陸星野沉默了幾秒。
他當然不能說實話。
那這七個字太過敏感,在這個時空、這個時刻說出來,會引發太多他無法預料的後果。
不是害怕。
是時機未到。
“103集團軍。”他最終隻說了這四個字。
楊瑞符咀嚼著這個番號。
103……集團軍?
國軍的集團軍番號從第1到第40左右,從來沒有過三位數的編製。
難道是東北軍或者西北軍秘密整編的新部隊?或者是華僑歸國參戰組建的國際誌願部隊?
不,不對。
就算是歐美最先進的軍隊,也不可能擁有這樣精良的裝備。
那輛坦克,他剛才親眼看到日軍57毫米炮彈打上去被彈開,那種裝甲厚度,英美法德都沒有。
但他沒有追問。
這不是追問的時候。
這些人是來打鬼子的,就這一點,足夠了。
至於他們從哪裏來,屬於誰,有什麼目的……
那是打完仗以後的事。
楊瑞符撤回右手,挺直腰桿,鄭重地抬起右手——
敬禮。
標準、有力、莊嚴。
陸星野幾乎在同一時刻回禮。
動作乾脆利落,機械般精準,卻又充滿了真誠的敬意。
這是中國軍人之間的敬禮。
隔著近一個世紀的歷史鴻溝,隔著跨越時空的身份隔閡。
此刻,他們隻以軍人身份相見。
“你們……下一步準備往哪裏打?”楊瑞符放下手,問道。
“繼續打鬼子。”陸星野的回答簡短而堅定,“把鬼子趕出中國大地。”
楊瑞符愣了一下。
“趕出中國大地”……
這六個字,他曾經無數次在報紙上、在長官訓話中、在慷慨激昂的演講裡聽到過。
但那是口號,是願景,是“總有一天會實現”的遙遠目標。
不是行動計劃。
“你的意思是……”他斟酌著措辭,“包括東北?”
陸星野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楊瑞符從他的沉默中讀懂了答案。
包括東北。
包括東部大島。
包括所有被日本侵佔的領土。
楊瑞符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說“你們有這實力嗎”。
儘管剛才見識了這些坦克的威力,見識了那些能炸沉軍艦的飛機,但他依然無法想像,一支軍隊要強大到什麼程度,才能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把盤踞中國數年的百萬日軍全部趕出去。
那不僅是打仗的問題,是國力、是工業、是後勤、是無數他想像不到的複雜因素。
但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對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就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
“不僅是鬼子,”陸星野又補了一句,“所有外國軍隊,都必須趕出中國大地。”
楊瑞符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容。
這孩子,還是年輕啊。
年輕氣盛,打了幾場勝仗就以為天下無敵了。
他不知道在申市有多少國家的駐軍,英軍、美軍、法軍、意軍……背後站著的都是世界頂級列強。
趕走他們?
那是連最高統帥都不敢公開說出口的話。
陸星野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
他沒有解釋。
這個時代的人,被列強欺負了將近一百年,從骨子裏就認定“洋人不可戰勝”。
就算手裏拿著槍,心裏也跪著。
想讓他們站起來,需要時間。
需要一次次勝利。
需要親眼看到那些“洋大人”跪在他們麵前求饒。
“我們會繼續進攻。”陸星野說,語氣平靜,“倉庫裡的傷員,你們就近送到租界醫院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過了今晚,租界內的外國軍隊就要被全部驅離。以後,沒有租界這種存在了。”
說完,他再次敬禮。
然後轉身,踩著坦克履帶爬上炮塔。
艙蓋開啟,他鑽進去,最後看了楊瑞符一眼。
“保重。”
“哐。”
艙蓋關上。
96式坦克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履帶開始轉動,緩緩駛離倉庫大門。
其他坦克也一輛接一輛啟動,跟著排長向東駛去。
鋼鐵的轟鳴逐漸遠去。
楊瑞符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巨獸的背影,很久沒有說話。
一連長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營長,他說……租界的外國軍隊要被驅離?”
“嗯。”
“他們……敢來真的?”
楊瑞符沒有回答。
他看著街道盡頭,那支鋼鐵車隊正在拐彎,消失在殘破的建築後麵。
“誌標。”
“嗯?”
“你說,一百年了,中國受過多少不平等條約?賠過多少款?死過多少人?”
一連長沉默了。
“從道光年間開始算,”楊瑞符自言自語,“南京條約、北京條約、馬關條約、辛醜條約……割地、賠款、開埠、租界、領事裁判權……”
他頓了頓。
“我們欠的債,該還了。”
一連長看著他。
“你覺得他們能成?”
楊瑞符搖頭。
“我不知道。”
他又看了一會兒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但我想看到那一天。”
傍晚,四行倉庫。
傷員被陸續抬下樓,準備送往蘇州河南岸的醫院。
租界的英國守軍已經消失不見了,楊瑞符不知道是誰下的命令,但英國人確實撤了。
空蕩蕩的哨所,空蕩蕩的路障。
隻有幾個法國警察還在遠處觀望,但眼神裡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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