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倉庫北麵三樓，楊瑞符放下望遠鏡，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他看著那支由坦克和裝甲車組成的車隊，沿著蘇州河南岸向東駛去，最終消失在街道拐角。
車隊沒有過河。
沒有像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期望那樣，從南岸進攻，直接支援倉庫。
“他們就這麼走了？”
一連長的聲音裡滿是沮喪，甚至帶著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
“那你想讓他們咋的？”
楊瑞符的語氣也有些煩躁，“檢查工事，清點彈藥。萬事還得靠咱們自己。”
他這話既是說給一連長聽，也是在提醒自己。
指望別人，往往會失望。
“營長！鬼子又來了！”
北麵視窗傳來瞭望哨急促的警報聲。
楊瑞符和一連長幾乎是同時衝到窗邊，舉起望遠鏡。
隻見北麵大約五百米外的街道上，日軍的進攻部隊正在集結。
他們排成鬆散的散兵線，人數約有兩個中隊，至少三百人。
而在這群步兵前麵，是六輛體型比之前見過的“小豆丁”大得多的坦克。
“**式中型坦克…”
楊瑞符喃喃道，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擔憂。
這種坦克裝備一門57毫米短管炮，雖然射程和穿甲能力有限，但在1937年的中國戰場上，已經是“重型坦克”級別的存在了。
它正麵裝甲最厚處達到17毫米，國軍裝備的37毫米戰防炮在遠距離很難擊穿。
更重要的是，四行倉庫裡的守軍，根本沒有反坦克武器。
“隱蔽！全體隱蔽！”
楊瑞符對著倉庫裡的士兵們大喊，“放鬼子進來打，千萬不要露頭！等步兵靠近了再打！”
士兵們迅速撤離北麵視窗，躲到承重柱後、沙袋掩體後、甚至直接趴在地上。
這個時期的日軍技戰術水平相當高，射擊精度也很厲害。
如果貿然露頭，很可能會被一槍爆頭。
而對付那些坦克，他們沒有任何行之有效的手段。
隻能躲。
等待敵人靠近，然後用集束手榴彈、燃燒瓶，用人命去填。
這是最無奈，也是最慘烈的打法。
倉庫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等待炮擊開始，等待又一輪血腥的攻防戰。
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炮聲，但是倉庫並沒有受到炮擊。
楊瑞符等了十幾秒，實在按捺不住，冒險從視窗側方探出小半個腦袋，用望遠鏡觀察。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那六輛**式中型坦克的57毫米炮正在瘋狂開火。
炮口焰在坦克炮管前端一次次綻放。
但炮彈的落點全部集中在拐角處，一輛剛剛出現的坦克身上。
那是一輛體型比**式大得多的坦克，塗著奇怪的數碼迷彩，炮塔方正厚重，炮管又粗又長，更剛才河對岸出現的坦克一模一樣。
日軍的炮彈打在那輛坦克的前裝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然後全部被無情地彈開。
就像雨點打在鋼板上。
“我嘞娘誒…”一連長也湊了過來，眼睛瞪得滾圓，“這戰車這麼厲害？它得有多厚？”
楊瑞符沒答話。
他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輛神秘的坦克。
它在捱了至少十幾發炮彈後，依然紋絲不動。
炮塔沒有轉動，炮管沒有抬起，就像被打懵了似的。
“它為什麼不還擊？”一連長也發現了異常。
楊瑞符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
而此刻，那輛神秘的96式主戰坦克內，此刻正上演著一場小型的混亂。
車長陸星野正處在一種極度惱怒甚至抓狂的狀態。
作為221師548團坦克營1連1排的排長，他在得知自己所在的團要從蘇州河北岸進攻時，高興得差點在戰前會議上蹦起來。
他研究過四行倉庫周圍的地理環境，知道南岸那座“新垃圾橋”承重隻有20噸，96式坦克過不去。
這意味著，從四行倉庫北岸經過的，隻有他們團。
這是露臉的機會。
他費盡口舌跟連長爭取到了打頭陣的任務，甚至立下了軍令狀：“保證第一個衝到倉庫門口！”
從無人機傳回的畫麵裡看到日軍坦克後，他興奮得幾乎要歡呼。
於是，他的坦克第一個衝過了預定集結點，朝著四行倉庫方向疾馳。
結果，就在坦克從拐角轉出來，準備大展身手時——
對麵先開炮了。
六輛日軍坦克，齊刷刷地盯上了他這個“出頭鳥”。
“砰！砰！砰！砰！”
十二發57毫米炮彈（每輛坦克都進行了急促射），在五秒鐘內全部砸在了他的坦克上。
這不是問題。
96式正麵裝甲的等效防護超過600毫米，區區57毫米短管炮，在五百米距離上穿深不超過50毫米。
打上來就跟撓癢癢一樣。
問題是…
其中有幾發炮彈，恰好擊中了車體上部最脆弱的觀瞄裝置。
“哐！哢嚓！”
車長周視潛望鏡，被打碎了。
炮長三合一穩像瞄準鏡，也被打壞了。
陸星野隻覺得眼前一黑。
字麵意義上的黑，因為潛望鏡的鏡頭碎了，他什麼也看不到了。
緊接著，炮長的罵聲從通訊頻道裡傳來：
“我靠！瞄準鏡壞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陸星野吼道，“駕駛員，倒車！倒車！先退回去！”
“明白！”
坦克開始倒車，同時，車體前部的煙霧彈發射器啟動。
“噗噗噗噗——”
幾發煙霧彈被拋射到前方，迅速爆開，形成一道濃密的白色煙牆。
六輛日軍坦克的視線被遮擋，炮擊暫時停止。
趁著這個間隙，陸星野的坦克退回到拐角後麵，脫離了日軍直射火力範圍。
暫時安全了。
陸星野鬆開固定周視潛望鏡的鎖扣，雙手握住被打壞的鏡筒，用力一拔。
“哢。”
舊鏡被拔出。
他摸索著從身邊的裝備箱裏取出備用潛望鏡。
這是每輛坦克都會攜帶的備件，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
對準卡槽，插入，旋轉鎖緊。
“哢嗒。”
備用潛望鏡安裝完畢。
陸星野把眼睛湊上去。
視野恢復了。
“炮長主瞄準鏡還需要更換，”炮長的聲音傳來，“備用瞄準鏡在後麵的維修車裏，我們得等維修車上來。”
陸星野皺了皺眉。
“顧不了那麼多了，這麼近的距離，用周視鏡一樣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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