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布魯姆斯伯裡區,大羅素街。
往日的寧靜與學術氣息,此刻被一種悲傷的氛圍所取代。
大英博物館宏偉的希臘復興式門廊下,不再有悠閑的遊客和學者,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身著裝甲外骨骼的士兵。
他們沉默地站立在博物館的各個入口和關鍵位置,而在他們周圍,是身穿博物館製服的館員,以及數量更多的工人,
他們正小心翼翼地從博物館深處搬運出一箱箱貼著各種標籤、封著火漆的沉重木箱。
大英博物館現任館長約翰・弗斯迪爵士此刻正站在博物館主入口的台階上,眼眶通紅。
他看著那些曾經被他和無數前輩精心嗬護、視為大英帝國榮耀與文明象徵的珍貴文物被一一裝入特製的防震防潮箱中,貼上編號,抬上那些塗著奇特迷彩、由“中國人”提供的平板運輸車。
每一件文物的離去,都像在他心頭割了一刀。
終於,當看到那件金光熠熠、鑲嵌著寶石和琺琅、描繪著聖經場景的“皇家金盃”也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箱中時,弗斯迪爵士的最後一絲理智崩斷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站在一旁的首相首席私人秘書亞瑟・伊萬斯爵士咆哮道:
“那些中國人搬走他們自己的文物,我理解!
那是他們的東西,他們拿回去,天經地義!
可這‘皇家金盃’!這是公元八世紀的盎格魯-撒克遜珍寶!
是我們不列顛的!是我們英國的!是阿爾弗雷德大帝時代的遺物!
他們憑什麼?!憑什麼也要拿走?!
這是掠奪!**裸的文化掠奪!
伊萬斯!你們內閣就眼睜睜看著嗎?!你們還是不是英國人?!”
伊萬斯此刻眉頭緊鎖,嘴角下撇,顯露出極度的不耐和壓抑的怒火。
他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被濺上口水的臉頰。
“弗斯迪,如果你對此有異議,大可以親自去跟那些‘中國朋友’談談。
看看能不能憑藉你那聞名學界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們放棄這些‘無關緊要’的瓶瓶罐罐,並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沉默佇立的“中國”士兵,
“並且,借來他們的大軍,去海峽對岸,把德固的裝甲師趕回柏林,把戈林的轟炸機全部打下來,
讓我們的孩子、丈夫、父親,不用每天活在空襲的恐懼和登陸的噩夢裏。”
弗斯迪爵士被他噎得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伊萬斯爵士將手帕塞回口袋,向後退了兩步。
“聽著,約翰。如果中國人不來,如果他們的軍艦沒有出現在泰晤士河口,
如果他們的‘天兵’沒有在肯特郡的海灘上擊退那些德國佬試探性的登陸艇,
如果他們的那些奇特的防空武器,沒有在倫敦上空織成一張讓德國轟炸機有來無回的網……”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著弗斯迪,
“你,我,丘吉爾先生,國王陛下,還有這博物館裏所有的‘珍寶’,現在可能都已經在柏林的勝利遊行上,
被放在卡車上展覽,或者乾脆被埋在某位納粹將軍別墅的花園裏。
到那時,你的靈魂,是準備永遠附在這些‘該死’的文物上哀嚎嗎?!”
說完,他轉身走下台階。
經過那些守衛的“中國”士兵時,他臉上瞬間切換出標準的微笑,微微點頭致意。
就在他走向自己那輛黑色轎車時——
“突突突……”
一陣怪異的高頻嗡鳴聲,從天空中傳來。
伊萬斯和周圍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
隻見倫敦鉛灰色的厚重雲層,突然被一個拖著橘紅色尾焰、造型古怪的飛行器穿透。
它飛得不高,速度也不算極快,但那種下墜姿態可以看出,它下一刻就要落在倫敦市區中。
恐懼還沒來得及在人群中炸開,
“嗡——”
一聲短促的嗡鳴,從城市中某個方向響起。
緊接著,一道熾熱的長鞭撕裂空氣,自下而上,朝著那枚剛剛露頭的飛行器抽打過去。
“轟!”
天空中爆開一團並不算大的火球,那架飛行器在距離地麵尚有數百米的空中被淩空打爆。
整個過程,從發現到擊落,不過短短十幾秒,倫敦上空的空襲警報甚至沒來得及拉響。
或許,是防空指揮部已經對這種“日常”麻木,又或許,是他們對中國人那些“怪炮”的效率有了絕對的信心。
地麵上,除了少數行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或抬頭看了一眼爆炸的方向,大多數人臉上甚至沒有太多驚慌。
隻有街上的警察,盡職地仰著脖子,試圖用望遠鏡確認殘骸墜落的具體地點,以免引起後續的火災或傷亡。
伊萬斯收回瞭望向天空的目光,摘下帽子,向不遠處依舊如雕塑般站立的“中國”士兵們,微微欠身致意。
然後,他拉開車門,鑽進了轎車後座。
“去唐寧街十號,薩米,快。”
當車輛拐過一個彎,徹底離開博物館區域,伊萬斯臉上那副鎮定、甚至略帶諂媚的麵具,瞬間崩塌了。
他猛地扯鬆了緊緊箍著脖子的領帶,一拳砸在身旁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一連串與他的紳士身份絕不相符的、惡毒而憤怒的咒罵,從他牙縫裏迸出,
物件從貪婪的中國人、該死的德國佬,到無能的內閣同僚,甚至是“不識大體”的弗斯迪館長,無一倖免。
車廂內瀰漫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和屈辱。
過了好一會兒,咒罵聲漸漸停歇。
伊萬斯癱倒在座椅裡,雙眼無神地盯著車頂的絨布內飾。
“對不起,薩米。是我失態了。我不該在你麵前這樣。”
“別這樣說,先生。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
真的。換做是我,看著他們把博物館……把咱們的東西,一件件搬走,心裏恐怕比您更難受。隻是……”
薩米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伊萬斯,
“隻是,就像我每天開車路過那些排隊領救濟湯的人時想的那樣,總得先生存下去,不是嗎,先生?”
伊萬斯爵士沉默了。
他轉過頭,望向車窗外。
倫敦的街頭,似乎因為戰爭的逼近和“中國人”的到來,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麵貌。
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麻木和對工作的渴望。
是的,工作。
他的目光被路邊一棟正在興建的大型建築吸引。
那是一座樣式極其古怪、與倫敦所有建築都格格不入的巨型塔樓。
它基座龐大敦實,彷彿金字塔的底部,向上逐漸收束,表麵有著奇異的幾何稜線和凸起。
塔身的不同高度,分佈著許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開口和平台,一些平台上已經安裝了某種有著複雜導軌和多聯裝炮管的裝置。
塔樓周圍,腳手架林立,起重機轟鳴,無數頭戴安全帽的英國工人像螞蟻一樣忙碌著。
那是根據“中國工程師”提供的圖紙,由英國政府調動全國庫存、甚至拆東牆補西牆蒐集來的建築材料,以及徵召的海量工人,正在日夜趕工的“倫敦防空塔”之一。
按照計劃,這樣的巨型防空塔,將建造十八座。
其中六座位於倫敦市內關鍵節點,另外十二座,將沿著倫敦東部,麵對歐洲大陸的方向,構築成一道理論上堅不可摧的防空屏障。
據說,這些塔樓不僅防空能力“令人放心”,其厚重的結構和內部複雜的空間,還能在極端情況下,充當容納數萬人的超級防空洞和指揮中心。
為了建造這些“守護神”,英國幾乎掏空了本已因戰爭而瀕臨崩潰的國庫和戰略儲備。
海量的鋼材、水泥、銅、鋁、特種化工材料……從全國各地的工廠、倉庫、甚至是從一些非關鍵軍事專案上強行抽調、拆解而來。
同時,為了支付龐大的工人薪酬和維持工地運轉,“中國”方麵以“貸款”和“易貨貿易”的形式,提供了海量的食品、日用品、燃料,甚至一些基礎的工業原料。
這些物資的流入,確實在短時間內刺激了倫敦乃至周邊地區的經濟,
讓無數失業者有了工作,讓飢餓的肚子暫時得到填充,街頭排隊領救濟的人群似乎少了些,
市場上也出現了久違的、雖然價格昂貴但確實存在的“非配給”商品。
表麵上看,倫敦的經濟因為這場“大建設”而“好轉”了。
隻有坐在唐寧街十號裡,麵對著如雪花般飛來的賬單、物資調撥單、越來越空洞的國庫報表和越來越沉重的“債務”清單的內閣成員和伊萬斯這樣的核心幕僚才知道,
大英帝國三百年來積累的財富、信譽、全球影響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通過這些“防空塔”、通過那些被運走的文物、通過一船船駛向遠東的“抵押品”,
源源不斷地流入那個神秘的東方力量手中。
不列顛的根基,正在被一點點抽走。
他們用帝國的血肉和骨髓,換來的,隻是一針暫時止痛的強心劑,和一個建立在沙礫之上的、由他人掌控的“安全”幻夢。
“是啊,薩米……”
伊萬斯收回目光,喃喃自語,
“隻有保證人先活下去,才能去考慮其他的東西……哪怕是尊嚴,哪怕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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