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唐寧街10號門前停住，伊萬斯在車內時，臉上的憤怒、屈辱與疲憊，在踏出車門的瞬間，如同變魔術般消失了。
他剛一下車，早已等候在警戒線外的記者們就湧了上來。
“伊萬斯爵士！請問大英博物館的文物搬運是真的嗎？那些箱子裏裝的都是什麼？要運到哪裏去？”
“這是否意味著倫敦不再安全？政府對中國盟友的防空能力失去了信心？”
“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伊萬斯爵士停下腳步，摘下帽子，對著記者們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他抬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女士們，先生們，首先，請大家相信，政府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我們偉大的文化遺產，保護屬於全人類的知識與藝術瑰寶。
是的，基於最審慎的安全評估，並與我們的中國盟友進行了充分溝通，
我們決定將一部分極其珍貴、且在當前環境下特別脆弱的文物，
暫時轉移到一個遠離戰火、更為安全的地方進行保管。
這完全是一項預防性的保護措施。”
他看著那些充滿質疑和不安的臉，繼續說道：
“至於具體的存放地點，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是我們的中國朋友慷慨提供的、位於他們本土的、擁有最先進恆溫恆濕和安保設施的專業庫房。
這絕非永久性的轉移，而是一項臨時性的保護安排。
我向大家保證，一旦戰爭勝利結束，倫敦恢復絕對安全，這些屬於不列顛、屬於全人類的珍寶，必將一件不少地回到大英博物館它們原本的位置上。”
這番說辭，是內閣和外交部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既能解釋文物轉移，又能安撫民眾情緒，
同時將“中國盟友”推到一個“提供無私幫助”的道德高地上，儘管事實冰冷刺骨。
有記者立刻追問：
“爵士！您說到戰爭勝利結束，請問政府現在對戰爭程式有何預估？我們什麼時候能夠贏得勝利？”
伊萬斯的臉上笑容不變，
“關於勝利的時間表，這個問題或許更應該去問我們親愛的、正在英勇作戰的盟友們，
尤其是我們那些技術精湛、裝備精良的中國朋友們。
但我要說，無論道路多麼艱難，無論黑夜多麼漫長，不列顛的人民從未屈服，也永遠不會屈服！
勝利必將屬於我們，屬於自由世界！”
說完，他不等記者們繼續發問，重新戴上帽子，擠開人群，快步走進了那扇黑色大門。
走進首相府，他徑直走向丘吉爾的辦公室，門口的秘書看到他，無聲地點了點頭，示意首相正在裏麵。
伊萬斯推門而入。
房間裏光線有些昏暗，厚重的窗簾拉著，隻有書桌上那盞綠色的枱燈亮著。
溫斯頓·丘吉爾就坐在那裏，龐大的身軀深深陷在椅子裏。
他手中夾著一支雪茄，但雪茄已經燃燒到了盡頭，隻剩下短短一截焦黑的煙蒂。
丘吉爾似乎沒有察覺，隻是盯著桌麵上的某份檔案，眼神空洞。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對記者們說了。”
伊萬斯走到辦公桌對麵的椅子前，低聲報告，然後坐了下來，一言不發。
許久，丘吉爾彷彿才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被喚醒，拿起那支幾乎燒完的雪茄，放在眼前晃了晃。
“亞瑟，你知道嗎？”
他盯著那截可憐的雪茄殘骸，
“這種‘羅密歐與朱麗葉’雪茄，現在市場上，一盒的價格……已經漲到了13英鎊，或者，65美元。”
伊萬斯微微側目。
這個價格，對於一支雪茄來說，簡直是離譜到令人髮指。
要知道，戰前這種雪茄雖然不便宜，但也遠非如此天價。
他看向丘吉爾手中那短得可憐、幾乎是在灼燒手指的煙蒂，
難怪這位以酷愛雪茄聞名、且向來奢侈的首相，今天竟然“吝嗇”到了這種地步，
將一支雪茄抽到如此精光，彷彿在咀嚼最後一丁點奢侈的滋味。
“中國人提供的貨船數量……很‘精確’，隻夠運送維持基本生存的糧食、藥品和最最關鍵的工業原料。
美國佬……哼，他們的船廠日夜不停，但造出來的每一艘船，都優先給了他們的海軍。
至於加拿大……產能有限，杯水車薪。”
丘吉爾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所有的運力，都在拚命把北美的小麥、罐頭肉、玉米塞進船艙，運過那些該死的、佈滿德國U艇的航線，來填飽我們幾千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就不能有一艘小小的、哪怕隻有幾百噸的貨船，為我，為這個國家的首相，偷偷塞上幾箱雪茄呢？”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死死掐住那短得不能再短的雪茄，狠狠的嘬了最後一口，才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意，將煙蒂狠狠摁熄在煙灰缸裡。
伊萬斯沉默著。
他知道，首相抱怨的絕不僅僅是一支雪茄。
他抱怨的是帝國的衰落，是處處受製於人的窘迫，是連一點點曾經的嗜好和體麵，都變成了需要用國家生存資源去交換的奢侈品。
丘吉爾重重地靠回椅背，彷彿剛才那番關於雪茄的抱怨耗盡了他的力氣。
他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片刻後，才重新睜開。
“波斯灣那邊，那幫坐在油桶上、腦袋裏卻隻有沙子和椰棗的王爺們，怎麼說？”
伊萬斯聳了聳肩，表情有些微妙：
“很‘平和’，首相閣下。出乎意料的平和。
中國人開出的條件，至少表麵上看，比我們過去的‘保護’要優厚得多。
他們承諾不直接乾涉各酋長國的內部事務，內政完全交給當地的埃米爾和謝赫們自己處理，
甚至承諾提供資金和技術，幫助他們‘發展經濟’、‘改善民生’。
稅收、治安、外交指導權歸他們，但日常治理，還是那些酋長說了算。”
“哈！平和？”
丘吉爾發出一聲短促的嘲笑，
“一群蠢豬！他們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地底下那些黑色的液體，在未來意味著什麼。
他們隻看到中國人給的錢更多，開的空頭支票更漂亮，
而且，中國人現在有槍炮，有飛機，就在他們家門口。而我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
“連自己的首都，都需要別人的高射炮來保護。”
他伸手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後，帶著巨大的剋製和無奈，又將這支完整的雪茄放回了抽屜裡。
“我們的科學家進展如何？”
“我正想向您報告這個。”
伊萬斯立刻打起了精神，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以及幾張照片，放在丘吉爾麵前的桌上。
“今天淩晨，在極其保密的情況下，我們換裝了弗蘭克·哈爾福德爵士團隊最新改進的H.1型離心噴氣發動機的原型機，DG206/G，在格洛斯特郡的秘密試飛場完成了首次試飛。
根據報告，飛行很成功，發動機工作基本穩定，飛機的操控性和速度潛力遠超我們現有的‘噴火’和‘颶風’。”
丘吉爾拿起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角度也不好，隻能看到一個有著流線型機身的怪異飛行器輪廓，停在跑道上。
“秘密？”
他將照片扔回桌上，語氣充滿了諷刺，
“亞瑟，你未免太小看我們那些‘親密盟友’了。”
他俯身，從抽屜更深處，拿出另一份薄薄的檔案，隨手丟給伊萬斯。
“看看這個。這是今天上午，那位中國特使‘順便’交給我的。
說是他們‘偶然’得到的一份‘趣聞清單’，覺得我可能會感興趣。”
丘吉爾重新拿出那支剛放回去的雪茄，這次沒有再猶豫，用雪茄剪剪開後，劃燃一根火柴，慢慢的、近乎儀式感的烘烤著。
伊萬斯帶著疑惑拿起檔案，翻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為之一窒。
列表上，詳細列出了一個個人名、家族名稱、地址，以及對應的物品描述。
那些人名，大多是英國歷史悠久、地位顯赫的貴族世家。
而物品描述，則無一例外，全是來自中國的珍貴文物、藝術品，其中許多標註著明確的來源：
“1860年，北京，圓明園”、
“1900年，北京，使館區劫掠”、……
他的目光下移，然後定格在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和條目上：
“埃文斯家族。物品：商代晚期青銅‘虎鎣’，高約35厘米，飾有精美虎形紋飾及銘文，1860年10月於清國北京圓明園劫掠所得，原為清宮舊藏。”
伊萬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僅認識這個家族，而且，就在去年聖誕節前，他還在埃文斯家的私人收藏室裡，親眼見過那件被稱為“虎鎣”的青銅器。
老埃文斯勛爵還頗為得意地向他炫耀過這件“來自東方的小玩意兒”，並含糊地提及了其來自圓明園的“光榮”出身。
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埃文斯家對此諱莫如深，藏品也從未公開展示過。
中國人是怎麼知道的？
是自己人泄密？
不，不可能。
知曉埃文斯家這件藏品具體存放地點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難道是中國人擁有某種不為人知的、無孔不入的情報能力？
還是說，他們早就對這些流散海外的珍寶，進行過漫長而細緻的調查，隻是直到現在，才亮出獠牙？
“這……”伊萬斯抬起頭，看向丘吉爾，“他們這是想要我們敦促這些家族‘歸還’？”
丘吉爾終於點燃了雪茄，滿足地吸了一大口。
“不，亞瑟，我們不需要‘通知’他們。
特使‘友好地’表示，這隻是他們的一份‘興趣清單’，僅供我們‘參考’。
他們完全尊重英國公民的‘合法私有財產’。不過……”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享受著尼古丁帶來的短暫慰藉，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他也‘順便’提到了，由於戰爭導致的物資極度緊缺和運輸壓力，未來所有非生活必需品的進口和分配，
包括但不限於高階食品、酒類、煙草、燃料……都將實行更嚴格的、基於‘貢獻評估’的配給製度。
一些對戰爭‘貢獻不足’甚至‘有負麵影響’的個人和家族，可能會在配給額度上受到……嗯，一些‘必要的調整’。”
他彈了彈煙灰，嘴角微微上翹。
“他們可以選擇繼續珍藏他們的‘合法財產’。
不過我相信，在餓死、或者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賽馬、獵犬、甚至家人因為缺乏食物和藥品而倒下之前，
這些高貴的紳士和夫人們，一定會變得非常‘通情達理’，非常捨得用那些從別人家搶來的、沾滿灰塵的‘小玩意兒’，
去換取一些維持體麵生活的麵包和牛奶的。
畢竟，生存，纔是第一位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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