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思道沒有回安良堂彙報今夜的見聞。
他腳步一轉,回到了自己在唐人街邊緣租住的那間小屋。
它位於一棟三層公寓樓的頂層,房間狹小逼仄,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以及一個大衣櫃。
這裏是他對外示人的“門麵”,刻意營造的寒酸形象,符合一個混跡底層、收入微薄的黑幫“巡風管事”的身份。
然而,沒人知道,在這間屋子的隔壁,隱藏著另一番天地。
張思道反鎖了門,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伸手一推。
衣櫃背麵又開啟了一扇門,門後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是一間麵積至少是小屋五倍的大套房。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的氣味。
房間的陳設雖然簡潔,不過用料和做工明顯上乘。
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一把舒適的高背椅,以及沿著兩麵牆壁排列的金屬檔案櫃,
櫃門上貼著各種手寫的標籤,字跡工整,分類清晰。
這是張思道多年來的心血,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自從混入安良堂,憑藉“巡風管事”的身份便利,他接觸到三教九流,聽到、看到、收集到的各種資訊,遠比他向堂口彙報的要多得多,也雜得多。
警察的線人費、黑幫的賄賂、賭場的抽成、走私販的“資訊諮詢費”,乃至他自己利用情報進行的一些“私人投資”,
讓他在短短幾年內,積累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遠超堂口發給他的那份微薄薪水。
這些錢財被他小心地分散隱藏,一部分換成了美元,藏在這間密室的暗格裡;另一部分則分散存入銀行。
在張思道看來,安良堂,乃至整個三藩市的華人黑幫圈子,格局太小,池水太淺。
大佬們守著唐人街的一畝三分地,為了些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對外隻知道一味妥協或蠻幹,對內則等級森嚴,論資排輩。
像他這樣有能力、有野心、懂得運用資訊力量的人,在這裏實在“屈才”。
他應該有更廣闊的天空,更高的舞台。
這次大佬們接下的神秘任務,讓張思道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
隻憑藉對方這種海量的金強投入,他就能斷定,釋出任務的勢力能量顯然遠超安良堂,甚至可能遠超普通國家。
如果自己能繞過安良堂,直接與這個神秘的勢力搭上線,甚至成為他們的“線人”或“合作者”……
想到這,張思道的心頭一片火熱。
這無疑是跳出唐人街泥潭,攀上更高枝頭的絕佳機會。
他沒有急於沉浸於幻想,而是重新開啟衣櫃暗門,走了出去,恢復成那個寒酸的“張管事”。
他開啟小屋門,端著一個搪瓷溺器,走到樓內的衛生間倒掉,
期間還與隔壁剛剛下班的洗衣工老陳點頭打了個招呼,寒暄了兩句。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小屋,關上燈,製造出已經睡下的假象。
然後,他再次返回密室,從一個標註著“軍方/軍工/模糊”的櫃子,從裏麵抽出幾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檔案。
這些是他近幾個月通過各種渠道收集到的,關於美國軍方、情報部門、大型軍工企業可能在進行的一些秘密專案或計劃的零碎資訊、傳聞、甚至隻是某些異常的採購訂單、人員調動記錄。
資訊雜亂無章,真偽難辨,很多隻是捕風捉影。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份不起眼的記錄上。
那是大約半個月前,從一個經常在灣區各軍事基地外圍兜售走私酒和違禁品的愛爾蘭裔小販那裏聽來的。
小販說,他在南邊聖迭戈的海軍基地附近,聽到幾個喝醉的陸戰隊文職人員閑聊,提到陸軍有個“超級機密的新玩具計劃”,名字好像叫“洛杉磯計劃”。
當時小販隻是當醉話,張思道也隨手記下,並未深究,因為沒有任何其他資訊能與之印證。
大佬曾嚴厲叮囑過,凡是與“曼哈頓”相關的任何事情,無論大小,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但張思道一直沒找到確切與“曼哈頓”直接相關的線索。
倒是這個“洛杉磯計劃”,被他當成無稽之談擱置了。
現在想來,或許是自己思路太窄了。
如果自己真要“改換門庭”,向那個神秘的勢力遞上投名狀,他就需要更有價值、更核心的情報,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價值。
富貴險中求。
張思道立馬找出一張美國西海岸的旅遊地圖,簡單計算了下。
從三藩市到洛杉磯,直線距離大約560公裡。
這個時代最快的火車,也需要至少十個小時。
今晚出發肯定是來不及了,而且他還需要做些準備。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張思道就起來了。
他來到安良堂總堂口,向坐館的大佬稟報,說自己在洛杉磯居住的一個嬸嬸,昨夜突發急病去世了。
他必須立刻趕赴洛杉磯,為嬸嬸奔喪弔孝,處理身後事。
對於這種涉及孝道和人倫的大事,即使是黑幫,也講究基本的規矩。
大佬沒有多問,隻是說了幾句“節哀順變”、“早去早回”的場麵話,便準了他的假,甚至還塞給他一個小紅包,算是“帛金”。
張思道千恩萬謝地接過。
接下來的流程就簡單了。
他趕到火車站,購買了一張前往洛杉磯的單程頭等車廂車票。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火車終於緩緩駛入洛杉磯聯合車站。
這座位於美國西海岸的“天使之城”,此時正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張思道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高檔的旅館,辦理了入住手續後,向旅館前台的服務員打聽了一下。
得知附近有一家名叫“銀狐”的酒吧,在本地“有點名氣的圈子裏”很受歡迎,據說能見到“各種各樣有趣的人”,消費也“相當有檔次”。
當他來到“銀狐”酒吧門口時,整個人已經變了個樣子。
一身定製的西裝以及一撇修剪整齊的小鬍子,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成功的商人。
此時已是晚上九點半,酒吧門口站著一位表情略顯倨傲的白人服務生。
看到張思道,服務生本能地眉頭一皺,目光在他亞洲人的麵孔上停留,似乎要開口阻攔。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掃過張思道身上那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裝,以及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表情變得遲疑。
張思道徑直走到門前,極其自然地抽出一張五美元鈔票,塞進了服務生胸前的口袋裏。
整個過程流暢得如同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服務生渾身一僵,隨即臉上瞬間堆起熱情而謙卑的笑容,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晚上好,先生。歡迎光臨‘銀狐’,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張思道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去,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門廳內,一名侍者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中卻帶著一絲疑惑,顯然對一位亞裔麵孔的單身客人出現在這裏感到些許意外。
他接過張思道脫下的呢子大衣和禮帽,遞過一個刻有數字的銅製號碼牌。
張思道再次自然而然地抽出五美元,遞還給侍者。
侍者接過,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真誠和熱切,
“歡迎您,先生。有任何需要,隨時招呼我。”
張思道擺了擺手,不再看他,徑直走向吧枱。
“一杯至尊乾邑。”
旁邊幾個原本在低聲交談的白人男子,聞聲都略帶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不約而同地悄悄向旁邊挪了挪,給這位亞裔客人讓出了一小片無形的“專屬區域”。
在這個種族隔閡依然深刻的年代,一個如此打扮、舉止、且出手闊綽的亞洲人,本身就代表著“不好惹”。
酒很快送上。
張思道沒有立刻喝,隻是輕輕晃動著酒杯,目光掃視著酒吧內部。
沒過多久,一個金髮碧眼、身材高挑年輕女子在他旁邊坐下。
“能請我喝一杯嗎?”
她側過頭,對張思道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張思道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掃了幾眼。
幾秒鐘後,他對調酒師示意:“給這位小姐也來一杯同樣的。”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爽快。
她端起調酒師推過來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靠得更近了些,
“你很大方,先生。”
“你應該說,我很有誠意。”
張思道糾正道。
女人笑了笑,沒說什麼。
事實也確實如此,在1938年的美國,十美元相當於普通人兩到三天的工資,更別提一杯十美元的酒,就這樣送給了一個陌生人。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壯漢,出現在女人身後。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看著張思道,然後用下巴朝酒吧後方一個用厚重帷幕半掩著的卡座區示意了一下。
張思道彷彿早已料到。
他放下酒杯,掏出皮夾,準備付賬。
一直注意著這邊的調酒師卻連忙擺手,笑著說:“先生,您今夜免單。”
張思道的手頓了頓,看了一眼調酒師,又抬眼看向那個壯漢。
壯漢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再次朝卡座區歪了歪頭。
張思道不再多言,對調酒師微微頷首,然後便跟著那個沉默的壯漢,走向那片被帷幕和陰影籠罩的區域。
壯漢在一處最靠裡的卡座前停下,側身讓開。
張思道走了進去。
卡座裡,一個男人獨自坐在陰影中,刻意將麵孔隱藏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
張思道直接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一臉的無所畏懼。
陰影中的男人開口道:
“你能在大街上隨意走動,看來不是日本人。”
“我是華人。”張思道回答。
“哦?那麼,遠道而來的華人先生,你需要什麼?”
“我有一個客戶。他對一些尖端的東西比較感興趣。
不是市麵上流通的那些玩具。
是真正的、能改變遊戲規則的武器技術。
他願意為此支付難以想像的代價。”
陰影中沉默了片刻。
“據我所知,現今這個星球上,軍事裝備技術最尖端,似乎是在中國。”
張思道輕輕攤了攤雙手,
“我是按照客戶的要求來的。
客戶認為,雞蛋不應該放在一個籃子裏。
東方的技術或許先進,但美國的潛力,同樣令人著迷。
尤其是某些尚未公開的‘計劃’。”
卡座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過了足足十幾秒,陰影中的男人纔再次開口,
“‘計劃’?你的客戶,對哪些‘計劃’特別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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