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
每一秒,都像在煎熬諾布林的神經。
他死死盯著遠處的龐大艦隊,等待著那雷霆萬鈞的一擊,等待著毀滅的降臨。
然而,五分鐘過去了。
預想中的炮口烈焰、震耳欲聾的轟鳴、撕裂空氣的尖嘯,都沒有出現。
對麵那艘巨艦依舊保持著那種威嚴的姿態,主炮高昂,紋絲未動,炮口指向天空,而非自己這邊。
它周圍的那些巡洋艦、驅逐艦,同樣沒有任何開火的跡象,甚至連炮塔旋轉瞄準的動作都看不到。
整個龐大的艦隊,彷彿隻是在進行一次靜默的展示。
諾布林爵士狂跳的心臟,漸漸平復了一些。
冷汗似乎也慢慢止住了。
一個念頭,從他內心深處最頑固的角落頑強地冒了出來:
他們不敢?
是的,他們一定是不敢!
大英帝國,日不落帝國,皇家海軍!
哪怕在遠東的力量因為歐洲的泥潭而被大大削弱,但它仍然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海上力量。
它的艦隊遍佈四大洋,它的底蘊無人能及!
誰敢輕易對皇家海軍開火?
那意味著與整個大英帝國為敵,意味著與整個西方世界主導的海洋秩序為敵!
對方或許有強大的陸軍,有神秘的噴氣式戰機,有堅不可摧的坦克,但那又如何?
這裏是海洋!
是皇家海軍說了算的地方!
是戰列艦和航空母艦主宰的領域!
那艘巨艦或許看起來很嚇人,但誰知道它是不是外強中乾?
誰知道那些奇怪的、沒有煙囪的艦艇,是不是犧牲了適航性和續航力的樣子貨?
誰知道那些巨炮的射速、精度、可靠性究竟如何?
或許,對方隻是虛張聲勢,隻是試圖用龐大的外形和前所未見的武器佈局來嚇唬人,逼迫自己退讓。
至於說日本人,他們確實在太平洋上咄咄逼人,但那是因為帝國的重心在歐洲,是不得不暫時收縮在遠東的力量,以避免兩線作戰。
一旦歐洲局勢穩定,龐大的主力艦隊從大西洋和本土抽調過來,小小的日本海軍,又算得了什麼?
帝國不是怕了日本人,隻是戰略重心不同。
想到這裏,諾布林爵士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甚至湧起了一股摻雜著歷史慣性和帝國榮耀感的“底氣”。
“埃裡克!”
他轉向身邊的伯明翰號艦長,埃裡克·詹姆斯·帕特裡克·布林德上校,用儘可能響亮的語氣命令道,
“向對方打訊號!告訴他們,這片海域,是受大英帝國皇家海軍保護的航道和勢力範圍。
他們未經許可,擅自進入,已經構成事實上的侵犯。
我命令他們,立刻轉向離開,返回他們應該待的地方。
否則,一切後果,由他們自行承擔。”
“是,爵士。”
布林德上校立刻應道。
他深知這位頂頭上司的脾性,極度看重貴族身份和帝國榮光,喜歡別人稱呼他的爵位而非軍銜。
他轉身對訊號官大聲複述了諾布林的命令,隻是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與諾布林相似的虛張聲勢。
“黃山”號艦橋。
劉振邦透過高倍望遠鏡,看到了對麵“伯明翰”號上升起的訊號燈,也讀懂了那閃爍燈光傳遞的訊息。
作為一名老水兵,他自然懂各種海上通訊方式,包括這種燈光訊號。
“未經許可進入……大英帝國勢力範圍……立刻轉向離開……否則後果自負……”
劉振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天前,他還在為此次南下受到各地僑胞的熱烈歡迎而心情愉悅,感受著那種久違的、源自強大祖國和先進文明的“天朝上國”般的自豪與優越感。
然而,從今天上午開始,一切急轉直下。
愚昧殘忍的馬來土著,傲慢自大、自以為是的英國佬,以及那些想要維持殖民體麵的荷蘭軍隊。
自己率領這支艦隊南下,本意是宣示存在、保護僑胞。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你不找麻煩,麻煩偏要找上門來。
在己方艦隊如此明顯的威懾下,對方反而像驅趕蒼蠅一樣,發出如此傲慢無禮的“命令”。
一股混雜著憤怒、鄙夷,以及“終於可以名正言順教訓這幫殖民強盜”的冰冷興奮感,在劉振邦胸中升騰。
“傳我命令。”
劉振邦的聲音安靜的艦橋內回蕩,
“艦隊轉向,以我艦為基準,呈單縱隊展開,側舷對敵。
各艦按作戰指揮中心分配,鎖定各自目標。
驅逐艦佔據有利魚雷攻擊陣位。
防空單元,一級戒備,防止敵機或潛射武器偷襲。”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得益於“黃山”級、“廬山”級戰艦上澎湃的核動力,龐大的艦隊轉向、展開動作迅捷流暢,完全沒有這個時代蒸汽輪機戰艦那種笨重和遲緩。
六艘主力艦在海麵上劃出優雅的弧線,迅速從巡航縱隊轉為戰列線,厚重的側舷對準了西方,
那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緩緩轉動,指向了遠方的英國艦影。
八艘驅逐艦從側翼快速穿插,佔據了有利的魚雷發射陣位,隨時準備用致命的“長矛”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如此鮮明、強硬、毫不掩飾敵意的姿態,如此教科書般經典的戰列線炮擊陣型展開,隻要稍有海軍常識的人,都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對方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隨時可以開火。
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應英國人的“命令”:要打,便打!
然而,在“伯明翰”號上,諾布林爵士透過望遠鏡看到這一幕,
最初的驚駭過後,心底那股因帝國榮光而滋生的的“底氣”和僥倖心理,竟然再次佔了上風,甚至演變成了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他們竟敢用側舷對準皇家海軍的戰艦!用主炮瞄準我的旗艦!”
諾布林爵士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他們以為擺出陣勢,就能嚇倒一位皇家海軍的將軍嗎?無知!狂妄!”
他似乎選擇性遺忘了對方艦隊的規模和那些巨炮帶來的壓迫感,滿腦子都是“皇家海軍不可辱”的固執念頭。
他認定對方不敢先開火,這擺開陣勢,不過是虛張聲勢,是想逼迫自己退縮。
退縮?
絕不可能!
在遠東,在帝國的勢力範圍內,在荷蘭“盟友”麵前,皇家海軍絕不能退縮!
否則,帝國的威嚴將蕩然無存,他在海軍部的仕途也將徹底終結。
“命令艦隊,繼續前進!保持航向航速!”
諾布林爵士幾乎是吼出來的命令,
“炮位準備!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黃皮猴子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皇家海軍!用炮口告訴他們,誰纔是這片海洋的主人!”
“爵士,對方陣型已經完全展開,距離正在迅速接近,是否先進行警告性射擊?”
布林德上校雖然也心存幻想,但作為艦長,他更清楚當前態勢的危險。
對方擺出的是決戰的姿態,而且看其轉向展開的速度和陣型的嚴整,絕對是訓練有素,絕非虛張聲勢那麼簡單。
“警告性射擊?”
諾布林瞪了布林德一眼,彷彿覺得這個建議侮辱了他的“勇敢”,
“不!那會顯得我們軟弱!繼續前進,拉近距離!
記住,我們是皇家海軍!”
於是,這支以老舊輕巡洋艦為核心的英國分艦隊,沒有轉向規避,沒有減速後退,反而鼓起最後一絲“帝國海軍”的勇氣,繼續向前,主動駛向那片死亡海域。
距離,在雙方相向而行中,迅速縮短。
十五公裡……十二公裡……十公裡……
當測距儀報出“一萬碼”時,諾布林大聲下令:
“主炮,一發警告射擊!”
“伯明翰”號艦首的三聯裝6英寸主炮塔,裝填手將沉重的炮彈推進炮膛,裝葯,閉鎖。
“開火!”
“轟!”
一聲略顯沉悶的炮響,一發6英寸高爆彈衝出炮口,飛向目標。
按照諾布林的本意,或者說按照標準的警告射擊程式,這發炮彈應該落在“黃山”號前方或側方數百米外的海麵,炸起水柱,以示警告和威懾。
然而,不知道是因為炮手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操作失誤,裝錯了射擊諸元;
還是因為炮塔老化,觀瞄裝置存在難以察覺的誤差;
又或者,僅僅是命運開的一個殘酷玩笑……
這發炮彈,在空中飛行了短短十幾秒後,帶著刺耳的尖嘯,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距離“黃山”號右舷舯部,僅僅隻有兩三米遠的海水裏。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一道水柱衝天而起,爆炸激起的水浪猛烈地拍打在“黃山”號的裝甲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近失彈!
一枚不折不扣的近失彈!
按照任何海軍交戰規則,這都已經構成了實質性的攻擊,是**裸的挑釁和開火行為。
“黃山”號艦橋。
劉振邦根本感覺不到對方炮彈帶來的震動。
“好!”
一聲興奮的低吼,從他喉嚨裡迸發出來。
“命令!全艦隊,按預定目標分配,自由射擊!
重複,自由射擊!給我狠狠地打!”
劉振邦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係統,瞬間傳遍“黃山”號每一個戰位,也通過資料鏈,同步傳遞到艦隊每一艘戰艦的指揮中心。
“旗艦記錄:
今日,上午十一時十七分,英國皇家海軍伯明翰號巡洋艦,
於北緯X度X分,東經X度X分,悍然對我中國海軍南巡艦隊旗艦‘黃山’號,實施炮擊。
一發近失彈落於我艦右舷三米處。
此為蓄意攻擊,鐵證如山!”
“我艦隊,為維護國家尊嚴,保護官兵生命安全,捍衛南海和平,現依據國際法與自衛原則,被迫進行自衛還擊。
此戰,正義在我。”
“開炮!”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用吼出來的。
一秒。
僅僅一秒鐘的延遲,甚至更短。
“黃山”號那門令人生畏的420毫米三聯裝主炮,發出了這個時代前所未有的震天怒吼。
“轟——!!!”
與這個時代戰列艦主炮開火時那驚天動地、需要提前通知全艦水兵做好防震防衝擊準備的恐怖巨響不同,
“黃山”號的主炮開火聲,雖然依舊沉悶如雷,震撼人心,但少了許多雜亂的震波和衝擊。
這得益於超越時代的炮塔結構、高效的反後坐裝置、以及艦體內部優秀的隔音、緩衝和結構設計。
炮口噴出的烈焰和濃煙也被精心設計的炮口製退器有效抑製、疏導。
艦橋內的人員,隻是感到一陣明顯的震動和聲波衝擊,遠未到需要捂耳、固定身體的程度。
但炮口之外,則是另一番景象。
六枚重達數噸的穿爆彈,在先進發射葯的狂暴推動下,以極高的初速衝出炮膛,撕裂空氣,朝著僅僅不到十公裡外的“伯明翰”號撲去。
(A、B炮塔攻擊伯明翰號,C、D炮塔攻擊其他英艦)
幾乎在“黃山”號主炮開火的同時,艦隊中其他幾艘裝備了不同口徑主炮的主力艦,也同時發出了怒吼。
得益於“黃山”號上優異的綜合觀瞄係統,以及算力恐怖的超級火控計算機,
從捕捉目標、解算諸元、到驅動炮塔、裝定引信、最後開火,整個過程在瞬息間完成。
“伯明翰”號上,諾布林爵士在看到遠處“黃山”號炮口閃光
“炮擊!規避!全速……”
他的嘶吼隻喊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彷彿被壓縮到極致。
他看到六道粗大的的煙跡,以近乎恐怖的速度,朝著自己所在的戰艦延伸過來。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大腦甚至來不及做出“規避”的指令,快到他身邊的布林德艦長剛剛張開嘴……
“轟!!!”
第一枚420毫米炮彈,命中了“伯明翰”號艦體前部,位於B炮塔正下方的位置。
這枚炮彈輕而易舉的撕開了“伯明翰”號薄如紙糊的側舷裝甲,鑽入艦體深處,引爆了B炮塔下方的彈藥庫。
數十發6英寸主炮炮彈和發射藥包被點燃,引發了災難性的二次爆炸。
比主炮命中更加猛烈的爆炸,從艦體前部位置猛然爆發。
熾熱的火焰和濃煙如同火山噴發,將沉重的B炮塔整個掀飛。
連帶著前方的A炮塔,也在劇烈的震動和衝擊下,炮座扭曲,隨即也被爆炸的威力拋離了艦體,翻滾著墜入大海。
“伯明翰”號前甲板瞬間被炸出一個恐怖的巨大缺口,火焰和濃煙衝天而起,將半個艦首都吞噬了。
幾乎就在B炮塔被擊中的同時,第二枚420毫米炮彈,命中了“伯明翰”號1號和2號煙囪之間的艦體上層建築。
爆炸的衝擊波和預製破片將兩座煙囪之間的桅杆、瞭望塔、通訊天線、以及附近的副炮炮位、防空炮位,一掃而空。
第三枚420毫米炮彈則落在了“伯明翰”號後部的D炮塔上。
D炮塔的頂蓋被掀開,炮管扭曲,炮塔內的炮手在爆炸的瞬間就化為了齏粉。
從“伯明翰”號打出那發愚蠢的的“警告射擊”,到“南巡”艦隊第一輪齊射的炮彈落下,總共不過一分鐘。
這場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的、完全不對稱的海上“對決”,
事實上,在“黃山”號主炮怒吼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