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峰的一席話,又在郎劍平心頭投下了一片新的陰影。
歷史的軌道,似乎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以“啟示”為名,粗暴地推向一條充滿迷霧的岔路。
“你的意思是,”
郎劍平沉默良久,緩緩問道,
“我們的‘引導’和‘泄露’,就像在火藥桶旁邊玩火,
雖然暫時能控製火苗方向,但火星四濺,可能點燃我們未曾預料到的角落,
甚至催生出一些,我們自己也未必能完全預料其走向的怪物?”
“可以這麼理解,”
孫建峰點頭,神情嚴肅,
“關鍵在於,我們釋放的‘未來片段’是碎片化的、概念性的,甚至是帶有誤導性的。
但接收這些資訊的,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一批科學家、工程師和軍事戰略家。
他們或許無法完整複製,卻可能從中獲得‘靈感’,繞過原本需要漫長探索的彎路,在現有技術框架下,強行拚湊、堆砌出一些‘早產兒’或者‘畸形兒’。
比如,德國人用更厚的軋製鋼板、更複雜但效率不高的機械增壓器、以及加長身管的105炮,去模擬‘複合裝甲’、‘大功率發動機’和‘大口徑滑膛炮’的概念。
結果可能是一輛裝甲厚重、火力兇猛但極度笨重、故障頻發的‘陸地怪獸’。
這種東西在戰場上,可能不如成熟的‘虎式’或‘黑豹’好用,但它的‘出現’本身,就會迫使它的對手投入更多資源,去研發能對抗它的武器,
進而可能催生出歷史上的IS-3提前誕生,或者T-54/55的某些設計被大幅修改、前置,這種連鎖反應難以精確預測。”
他頓了頓,又指著世界地圖上的蘇聯方向:
“米格-15提前出現,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它的發動機可能還是早期不成熟的離心式噴氣發動機,機體結構、液壓係統、武器係統可能都存在各種隱患。
但不可否認,它的速度和爬升率,對現在的日軍‘零式’、‘隼’等螺旋槳戰機都構成了全新的巨大威脅。
這會迫使日本、德國,甚至美國,投入更多資源,加速他們自己的噴氣機、高空截擊機、乃至早期空對空導彈的研發。
整個空戰的形態,可能提前數年進入一個我們並不完全熟悉的‘早期噴氣機混戰’時代。”
郎劍平感到一陣寒意。
這就像在引導一場化學反應,你投入了催化劑A,期望得到產物B,但反應體係中原本就存在未知的雜質C、D、E,
在催化劑作用下,它們相互之間也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反應,最終生成了一鍋成分複雜、性質不明的混合物。
你擁有分離和提純的先進技術,但處理這鍋“混合物”本身,就需要耗費額外的精力和資源,而且可能產生預料之外的副產物。
他躊躇了許久,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擔憂:
“那,以你的判斷,在這種失控的的軍備競賽中,我們的對手,有沒有可能,在可預見的未來,
比如十年,甚至更短的時間內,研製出與我軍現役主力裝備技術水平相當的武器?”
孫建峰聞言,擺了擺手,
“郎主任,這個您倒可以放寬心。
完全達到我們現役裝備的水平是絕無可能的。
這不是我盲目自信,而是技術代差壁壘的客觀存在。”
他走到辦公桌旁,指了指電腦顯示器:
“就拿最簡單的來說,構成我們幾乎所有現代化裝備基礎的微電子技術、半導體工業,他們連門都還沒摸到。
一個電晶體,就夠他們最頂尖的實驗室埋頭研究很多年了,更別說大規模積體電路、晶片設計製造。
沒有這些,什麼先進航電、火控、雷達、資料鏈、精確製導,都是空中樓閣。
他們可以靠加大口徑、加厚裝甲、堆砌機械複雜度來提升某一兩項紙麵效能,
但係統的整合度、資訊化水平、戰場感知能力、作戰效率,跟我們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這就好比,他們可能勉強造出能飛、能開火的‘原型機’、‘原型車’,
但距離形成穩定、可靠、可大規模列裝、並能融入體係的‘裝備’,還有十萬八千裡。”
“所以,”孫建峰總結道,
“他們可能會搞出一些讓我們‘驚訝’甚至‘麻煩’的‘奇技淫巧’,一些效能引數在某些方麵‘看起來很美’的‘特化兵器’,
但想係統性追上甚至威脅到我們的主力裝備體係?不可能。
就像您說的,哪怕他們真的搞出了早期導彈,以他們那可憐的製導精度和我們的防空反導能力,突破防禦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我們最大的挑戰,可能不是被‘追上’,而是如何高效、低成本地清理這些因我們‘催化’而提前出現的的‘歷史垃圾’,
同時防止它們對我們設定的‘歷史走向’造成過於離譜的扭曲,增加我們整合資源的難度。”
郎劍平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隻要代差的基本盤不動搖,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清理“垃圾”時多費點手腳。
蝴蝶效應再強,也無法讓毛毛蟲瞬間變成鷹。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侍立在辦公室角落、避免打擾兩人談話的趙嘉樹,臉色突然一變。
他快步走到郎劍平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同時將手中的手機螢幕轉向郎劍平。
郎劍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才因孫建峰分析而略鬆的眉頭再次緊鎖。
他抬起頭,對孫建峰道:
“老孫,看來我們沒時間詳細討論未來的‘垃圾清理’問題了。
現在,有現實的‘垃圾’需要立刻處理。”
他站起身,語氣異常冰冷:
“我們派往東南亞的‘南巡’艦隊,在巴淡島附近,和英國人動手了。”
時間略微回溯,新加坡海峽入口,巴淡島以北約8.5公裏海域。
由“黃山”級戰列艦首艦“黃山號”擔任旗艦的位麵海軍“南巡”艦隊,正以巡航速度行駛在海麵上。
艦隊司令劉振邦少將,此刻正站在“黃山”號的艦橋內,舉著高倍望遠鏡,眉頭緊鎖地觀察著巴淡島上的情況。
昨天,他還應島上華人社團的邀請,親自登島,與那些飽受荷蘭殖民者和當地土著排擠、渴望祖國庇護的僑領們親切會晤,共進晚餐。
然而,僅僅過了一夜,情況急轉直下。
今天上午,島上突然爆發了針對華人的暴力騷亂。
透過望遠鏡,劉振邦能看到海岸邊華人聚居區升起的滾滾黑煙。
成群結隊的、手持砍刀、木棍的當地馬來土著,在少數持槍者的帶領下,
正在衝擊華人的店鋪和住所,焚燒房屋,搶奪財物,甚至強行驅趕華人離開他們的土地和漁場。
劉振邦想不明白,自己這支龐大的艦隊,幾乎就貼在島嶼外海航行,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強大的威懾。
這些愚昧的土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根本就是瞎子?
他們難道感受不到“黃山”號那如同海上城堡般的龐大身軀所帶來的壓迫感嗎?
他們難道不怕那些巨炮隻需一次齊射,就能將整個騷亂區域從地圖上抹去嗎?
然而,當上午11時左右,一支懸掛著米字旗的艦隊,從新加坡海峽西側氣勢洶洶地駛來,出現在“黃山”號先進的對海/對空搜尋雷達螢幕上時,劉振邦瞬間明白了。
不是土著不怕,而是他們背後,有人撐腰。
“起飛無人機,抵近識別。各艦進入三級戰鬥部署。”
劉振邦放下望遠鏡,對著艦橋內的通訊器下令。
數架艦載無人機從“黃山”號和另一艘戰列艦的飛行甲板升空,撲向那支正在接近的英國艦隊。
不久,清晰的可見光/紅外影象和經過資料鏈處理的識別資訊,出現在“黃山”號綜合作戰指揮中心大螢幕上。
三艘輕巡洋艦:伯明翰號(南安普敦級)、康沃爾號(郡級,早期型)、德班號(達娜厄級)。
五艘驅逐艦:多為V/W級或類似的老式艦隊驅逐艦。
此外,艦隊中還混雜著四艘懸掛荷蘭國旗的炮艦。
看著螢幕上那一個個代表著陳舊技術的艦影,再看看自家“黃山”號那巍峨的艦體和粗壯的炮管,
劉振邦心頭的疑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
憑藉420毫米主炮發射的穿甲/高爆兩用彈,對麵這些噸位不過幾千的“小船”,能扛住一發嗎?
恐怕被命中一發,直接就是艦體斷裂、當場沉沒的下場。
更不用說“黃山”號上還有數十個通用垂直發射單元,裏麵裝填著各類對海、對空、對陸攻擊導彈。
雙方的火力、防禦、探測、指揮控製,完全不在一個時代,甚至不在一個維度。
他們憑什麼敢來?
就憑這幾條破船,就敢鼓動土著,在老子眼皮底下殘害華人?
誰給的勇氣?
劉振邦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來的是一支日本海軍的主力艦隊,哪怕隻是以幾艘老式戰列艦為核心,他都能理解對方的“底氣”,
畢竟日本海軍此刻在太平洋上風頭正勁,壓著美國打,甚至集結重兵準備登陸澳大利亞的傳言甚囂塵上。
麵對日本海軍,駐紮在遠東的英國遠東艦隊主力早已識趣地後撤至印度洋,以避其鋒芒。
馬六甲海峽之所以還有英國艦艇,純粹是因為這條黃金水道太過重要,不得不留些老弱病殘象徵性存在。
可來的是中國人的艦隊啊。
劉振邦不知道的是,英軍,包括其慫恿的荷蘭人,之所以敢如此“頭鐵”,源於嚴重的資訊滯後和致命的誤判。
去年,位麵海軍下水的那四艘導彈護衛艦,因其獨特的外形和“僅有一門主炮”的武備,
在西方觀察家眼中,成了“華而不實”、“火力貧弱”的笑話,
相關帶有嘲諷意味的報道和模糊照片,曾見諸西方報端。
而以“黃山”號為主的這支艦隊,亮相第二天就南下執行任務,
導致艦隊本身,比那些滯後的照片更早抵達了南洋。
更重要的是,昨夜島上那些被英國人收買、鼓動的馬來土著頭目,在向英國駐新加坡的海軍聯絡官描述“中國艦隊”時,
由於語言匱乏、缺乏基本軍事常識和空間距離感,隻會用“很大”、“很多”、“跟你們的船差不多”這類模糊詞彙。
而英國聯絡官想當然地認為,這些未開化的“土人”口中的“差不多大”,大概就是和他們在遠東常見的幾千噸級輕巡洋艦“差不多”,甚至可能因為驚恐而誇大。
結合之前關於“中國隻有幾艘可笑的小炮艦”的“權威”報道,英國人得出了一個致命的錯誤結論:
來的是一支以老式巡洋艦和驅逐艦為主、或許有幾艘新式但“華而不實”護衛艦的中國艦隊。
於是,為了維護大英帝國在遠東殘存的威嚴,顯示“保護盟友利益、維持地區秩序”的決心,同時也為了試探這支“突然出現”的中國艦隊的虛實,
駐紮在新加坡的這支以老舊艦艇為主的英國分艦隊,在指揮官珀西·諾布林爵士的率領下,決定“勇敢”地前來“交涉”和“威懾”,
順便給那些“不聽話”的華人,以及他們背後“不自量力”的祖國,一點顏色看看。
此刻,珀西·諾布林爵士,一位以“傳統”、“勇敢”著稱的皇家海軍少將,正站在他的旗艦“伯明翰”號輕巡洋艦的艦橋內。
他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海平麵上那支正緩緩調整陣型、如同鋼鐵山脈般壓過來的艦隊,
臉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舉著望遠鏡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小腿肚子一陣陣發軟、轉筋。
上帝啊!
那些該死的、愚蠢的、腦子裏塞滿椰蓉的土著豬玀!
這就是他們說的“跟我們的船差不多大”?
為首的那艘巨艦,排水量怕不是有……五萬,不,六萬噸以上?
更別提那艘巨艦上的火炮。
老天,那口徑,看起來簡直比16英寸更大。
這哪裏是什麼“差不多大”?
這分明是巨鯨和小蝦米的區別。
是戰列艦帶著一群強大的巡洋艦,來碾壓他們這支老舊的巡洋艦分隊。
“這些該下地獄的土著!白癡!
他們的眼睛難道都是放大鏡的背麵?
腦子裏到底有沒有噸位的概念?!”
諾布林爵士終於忍不住,放下望遠鏡,氣急敗壞地對著身邊同樣麵無人色的副官和艦長們低吼。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筆挺的白色海軍常服的後背。
現在掉頭就跑?
大英帝國皇家海軍的顏麵何存?
繼續前進“交涉”?
看著對方艦隊嚴整的、充滿壓迫感的陣型,諾布林爵士隻覺得喉嚨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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