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岩崎健一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彈藥箱回到戰車營地食堂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二百來名坦克兵正圍坐在長條桌旁，埋頭對付著碗裏的稀粥，以及一小碟鹹菜。
稀粥是用中午剩下的米飯加水熬煮而成，清湯寡水，鹹菜也少得可憐。
自從來到這個前線集結地，一直處於待命狀態，沒有作戰任務，
後勤供給的標準便被“合理”地縮減了，畢竟有限的運力要優先保障一線作戰部隊。
晚餐吃得簡單些，晚上減少不必要的活動，儲存熱量，是士兵們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則。
看到大隊長抱著個大箱子走進來，士兵們隻是略微抬了抬眼皮，掃了他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波動，
然後又迅速低下頭，繼續專註地“吸溜”著碗裏所剩無幾的稀粥。
沒人指望這位新來的“代大隊長”能帶來什麼改變。
岩崎健一對此視若無睹，他徑直走到一張相對人多的餐桌旁，將沉重的木箱“哐當”一聲放在桌子上，動作有些粗魯。
箱蓋掀開時帶起的灰塵，正好落在了旁邊一名上等兵剛喝了一半的粥碗裏。
上等兵眉頭猛地一擰，臉上瞬間湧起怒意。
這碗稀粥雖然不怎麼樣，但也是他今晚唯一的指望了。
可他剛要發作，目光卻被岩崎從箱子裏掏出來的東西牢牢吸住了，臉上的怒意瞬間被驚愕取代。
那是幾個橢圓形馬口鐵罐頭，上麵印著扭曲的斯拉夫字母和簡單的圖案。
在食物配給日益緊張的當下，這簡直是比金子還珍貴的硬通貨。
不止是他，周圍幾張桌子上的士兵，目光也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岩崎健一彷彿沒看到那碗被汙染的粥，將罐頭隨手扔在桌麵上。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這張桌子上吃飯的士兵說道：
“吃掉它！”
短暫的死寂。
靠近桌子的幾名士兵，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滾到麵前的罐頭。
入手沉甸甸，冰涼，但罐頭上印著的肉塊圖案，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他們看看罐頭，又看看岩崎，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其他桌子上的士兵也停止了進食，紛紛伸長脖子，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看什麼看？”
岩崎一揮手，指向食堂門口，
“沒事幹的，都跟我來搬，還多得很。”
食堂裡“呼啦”一下站起一大片人，碗筷都顧不上收，跟著岩崎湧了出去。
營地外，停著岩崎來時乘坐的那輛卡車。
車廂裡，堆著更多的木箱。
士兵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箱子搬下來，抬進食堂。
箱子被開啟，裏麵的東西暴露在眾人眼前。
伏特加、肉罐頭、用油紙包好的熏魚塊……
雖然沒有日本清酒的精緻，沒有巧克力的甜蜜，
但在這苦寒之地，這些實實在在的肉食和烈酒，纔是最硬通的“硬通貨”，最能提振士氣的“奢侈品”。
至於香煙，岩崎沒有放在這裏。
那東西需要細水長流，不能一次餵飽。
掌控人心，需要恰到好處的節奏。
食堂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肉罐頭被開啟，濃鬱的肉香瀰漫開來。
士兵們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岩崎帶頭撬開一個罐頭，叉起一塊油膩的豬肉塞進嘴裏，又擰開一瓶伏特加灌了一大口之後，歡呼聲和笑罵聲終於響了起來。
昏暗的食堂裡，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重新煥發出活力和熱度。
他們看向岩崎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漠和疏離，多了幾分好奇、接納，甚至是感激。
接下來的幾天，岩崎沒有急於擺出大隊長的架子。
他白天泡在車場和訓練場，虛心向那些資深的車長、炮手請教“十式”坦克的每一個細節。
他甚至親自鑽進一輛坦克，在訓練場開了幾個來回，儘管動作生疏，但那份“與士兵同苦”的姿態，贏得了不少好感。
而在戰術討論會上，當幾名中隊長、小隊長起初帶著些考較意味，提出一些複雜的戰術想定和協同問題時，
岩崎展現出的紮實軍事素養和清晰戰術思路，則讓這些驕傲的坦克兵軍官們暗自點頭。
他結合騎兵的快速機動與衝擊思想，融入對“十式”強大火力和防護的理解，提出的幾種突破、迂迴、支援步兵的戰術方案，
既有魄力又不乏細膩，顯示出他絕不是一個隻靠關係上位的草包。
香煙成了最好的潤滑劑。
岩崎會“不經意”地在訓練間隙，在戰術討論後，給那些表現出色、或者提出好建議的士兵、軍曹、軍官遞上一支“朝日”或“金蝙蝠”。
這支小小的白色紙卷，似乎擁有某種魔力，迅速拉近了距離。
幾天下來，營地裡的氛圍悄然改變。
士兵們私下裏不再隻稱呼他為“那位代理大隊長”或帶著揶揄的“空降閣下”，而是開始用“岩崎大隊長”來指代他。
雖然距離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擁戴還有差距，但至少，初步的信任和接納，已經建立起來了。
現在，岩崎健一隻差一場戰鬥，用實打實的戰功，來最終證明自己，也證明這支“帝國重鎚”的價值。
十月十二日，陰沉的天空低垂，寒風凜冽。
第六軍氣象部門傳來緊急通報：
未來幾天，西伯利亞將迎來一次強降雪過程，屆時道路泥濘甚至封凍，交通將變得極為困難。
軍司令官荻洲立兵中將果斷下令：
次日，十月十三日，發動一場有限的全麵進攻，而是集中優勢火力，一舉突破當麵蘇軍經營已久的第一道防線。
突破成功後，部隊就地轉入防禦，搶築工事，並清剿佔領區內的蘇軍殘部和遊擊隊，鞏固戰線，為後續可能的行動或抵禦蘇軍反撲做準備。
同時，利用大雪封路前最後的時間視窗，為部隊補充給養，尤其是為那些耗油如喝水的戰車，儲備足夠的燃料。
命令迅速下達到各部隊。
當夜，在嚴格燈光管製下，一輛輛體型龐大的“十式”重型坦克，駛出了營地。
岩崎拒絕了乘坐指揮車的建議，堅持登上了編號為“00”的大隊長座車——一輛同樣經過偽裝，但天線更多的“十式”坦克。
十月十三日，清晨，七時整。
第六軍集結了所有火炮，對蘇軍陣地開始了猛烈打擊。
“轟！轟轟轟！轟轟——！”
第六軍集中了超過兩百門各種口徑的火炮，對著對麵蘇軍長達十公裡的防線，開始了猛烈炮擊。
積攢了半個多月的彈藥，在這一刻被毫不吝惜地傾瀉出去。
炮彈如同冰雹般砸落在蘇軍的塹壕、機槍巢、鐵絲網、雷區和可能的前沿指揮所上。
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瞬間將昏暗的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又被翻滾升騰的濃密黑煙所遮蔽。
岩崎健一站在一處地勢較高的丘陵上，舉著望遠鏡。
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華東戰場。
隻不過，那時承受這地獄般炮火的，是皇軍。
而現在，角色調換了。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然後，炮火停歇。
與此同時，早已潛伏在出擊位置的日軍步兵躍出戰壕，在軍官的嘶吼和哨音催促下，貓著腰，向著硝煙瀰漫的蘇軍陣地發起了第一波試探性進攻。
他們沖得並不快，也並非全線壓上，更像是用散兵線進行火力偵察。
果然，當這些日軍步兵剛剛衝出幾百米，蘇軍陣地上那些未被炮火完全摧毀的機槍火力點、殘存的迫擊炮，開始零星地還擊。
衝鋒的日軍步兵立刻按照訓練，迅速臥倒，尋找彈坑或溝壑隱蔽，同時用手中的武器進行壓製射擊。
幾乎在蘇軍火力點暴露的瞬間。
“轟轟轟轟——！”
日軍的炮火，再次發出怒吼。
所有暴露的蘇軍火力點，都遭到了火炮的集中打擊。
與此同時，日軍的轟炸機群也壓了過來。
它們直撲蘇軍防線縱深，對疑似炮兵陣地、預備隊集結地、交通樞紐和指揮中心，投下了成串的炸彈。
日軍的炮火觀察機和前線偵察機，也在空中引導著後方的重炮和空中的轟炸機，
對蘇軍任何試圖開火反擊的炮兵陣地其進行毀滅性的“點名”清除。
這正是日軍在華東戰場上，從103軍那裏“學到”的，將炮兵、航空兵、前線偵察和步兵突擊緊密結合的“空地一體”、“炮火覆蓋 精確拔點”的戰術雛形。
雖然日軍的協同效率、反應速度和彈藥投放精度，與103軍相比還有巨大差距，
但其思路和展現出的壓製力，已經與傳統的日軍“豬突”戰術有了天壤之別。
蘇軍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異常猛烈且協同嚴密的空地聯合打擊打得有些發懵，但反應並不慢。
很快，天際線上出現了蘇軍戰機的身影，伊-16、拉格-3等型號的戰鬥機撲來，試圖驅散日軍的轟炸機群。
然而，日軍對此早有準備。
高空雲層之上，十幾架外形奇特的日軍戰鬥機以驚人的速度俯衝而下。
它們擁有略微後掠的機翼，機頭沒有螺旋槳，每側機翼下各懸掛著一台體積不大的圓柱體噴氣式發動機。
這些日軍新型噴氣式戰鬥機的速度，明顯遠超螺旋槳驅動的蘇軍戰機。
它們憑藉高速，根本不給蘇軍戰機纏鬥的機會，從高空俯衝，佔據有利位置，在遠距離上就開火了。
炮口火光在機頭一閃而過，瞬息之後，遠處便有蘇軍戰機淩空炸成一團火球。
顯然，這不是機槍子彈能造成的打擊效果，而是口徑更大的機炮。
它們也“學習”了對手，用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機炮，取代了射速雖快但威力不足的機槍作為空戰主武器。
空戰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
日軍飛行員顯然經過了長時間的特殊訓練，對噴氣式戰機的高速特性運用嫻熟，
他們嚴格執行著“一擊脫離”的戰術，利用速度優勢搶佔高度和角度，開火，然後立刻脫離，絕不戀戰。
蘇軍飛行員雖然勇猛，但在速度和火力雙雙被碾壓的情況下，隻能陷入被動捱打的境地，損失慘重。
製空權，在開戰不到半小時內，似乎已牢牢掌握在日軍手中。
岩崎健一舉著望遠鏡，看著天空中那一邊倒的空戰，心情複雜。
一方麵，他為帝國擁有瞭如此“先進”的武器而感到一絲振奮；
另一方麵，103軍那些效能更加超出理解的戰機身影，又在他腦海中浮現。
眼前的這些戰機，與之相比，似乎又差了不少意思……
就在這時，他掛在脖子上的加密電台耳機裡，傳來了第六軍前線指揮部的命令：
“‘鐵砧’呼叫‘重鎚’！‘重鎚’呼叫‘重鎚’！”
“空中威脅已基本清除，敵軍前沿火力點遭受重創！”
“命令：‘重鎚’，按預定方案，出擊！重複，‘重鎚’，出擊！”
“鐵砧”是第六軍前指的代號，而“重鎚”，正是獨立重型戰車大隊的呼叫代號。
岩崎健一渾身一震，所有的雜念瞬間被驅散。
他按下送話鍵，發出了他作為大隊長的第一個戰鬥命令：
“‘重鎚’全體！我是岩崎！”
“目標，正前方蘇軍防線！”
“各車，發動引擎！”
“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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