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岩崎君。”
國司憲太郎的聲音，將岩崎健一從巨大的震撼中喚醒。
“非常……威猛！非常大！這簡直是帝國陸軍前所未有的巨獸。”
岩崎健一頓了頓，忍不住追問，
“國司閣下，恕我直言，這些戰車的來源是？
據我所知，帝國之前的研發路線，似乎並沒有如此激進的設計。”
國司憲太郎的目光掃過那些被偽裝布半掩的坦克，
“是三井財團。”
他緩緩說道，
“他們利用與德國在商業、技術上的特殊合作關係，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從德國人那裏交換到了包括六號重型坦克在內的部分關鍵設計圖紙和技術資料。
當然，德國人也有所保留，給的不是最核心的。”
他走到最近的一輛坦克旁邊，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前裝甲板，
“我們的技術人員，以德國的圖紙為基礎，結合我們自己的工藝特點和作戰需求，進行了全麵的修改和再設計。
最終，纔有了眼前這些‘十式’重型戰車。”
“十式……”岩崎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感覺總有哪些地方不對勁。
“你看這門炮，”
國司憲太郎指向那門粗壯得嚇人的主炮，
“是直接複製的德國人準備裝在他們的六號坦克上的88毫米高射炮改進型，專為反坦克設計。
其穿甲能力，遠超我們現有的任何一款戰車炮。”
他的手指又劃過車體前部的傾斜裝甲，
“車體首上和炮塔正麵裝甲，經過特殊熱處理和傾角設計，等效厚度都在130毫米以上。
根據計算和有限的實彈測試，理論上，現階段蘇軍任何已知的坦克，都無法在正常交戰距離內，從正麵擊穿它。
毫不誇張地說，岩崎君，即便是麵對103軍那些坦克，我們的‘十式’，也未必會落於下風！”
然而，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顯然，即便是他自己，對於這個“未必會落於下風”的結論，也並非百分之百確信。
103軍的技術，早已超出了常規理解的範疇。
似乎是為了掩飾這瞬間的底氣不足，也或許是積壓的怨氣需要發泄，國司憲太郎的聲音陡然提高，
“可惜啊！可恨啊！如此國之重器，國內兵工廠竭盡全力，日夜趕工，最終也隻造出了這四十二輛。
之後，陸軍就將後續所有的特種鋼材配額，全部調去生產四式中型坦克了。
說什麼要保證數量，形成規模優勢。
短視！
愚蠢！”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空曠的營地吼道：
“更可恨的是海軍那些馬鹿。
他們用‘確保製海權’、‘早日登陸美國本土，為帝國子民開拓新天地’這種不著邊際的鬼話，
從內閣和大本營那裏，忽悠走了絕大多數的優質鋼材和戰略資源配額，
全都拿去造他們那些永遠填不滿胃口的大艦巨炮了。
八嘎！
美國離我們萬裡之遙，哪有近在咫尺的蘇聯土地來得重要實在？！”
岩崎健一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高層之間關於資源分配的爭鬥，不是他這個根基淺薄的中佐有資格插嘴，甚至胡亂髮表意見的領域。
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活下去，並利用眼前這支強力部隊，建立功勛，擺脫汙名。
國司憲太郎獨自發泄了一通，見岩崎毫無反應，微微一笑，不再談論這些話題，而是對著遠處一名一直候命的司號兵，揮了揮手。
“滴滴答——滴滴滴——”尖利的小號聲響起。
正在忙碌的坦克兵們，無論在做著什麼，都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向著號聲響起的方向跑來。
他們很快便在國司憲太郎和岩崎健一麵前的空地上，列成了整齊的五排橫隊。
每個人都站得筆直，目不斜視，顯示出良好的訓練素養。
國司憲太郎走到佇列前方，宣佈了岩崎健一的任命。
命令宣讀完畢，佇列中一片寂靜。
坦克兵們依舊麵無表情，眼神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露出任何歡迎或抵觸的情緒。
國司憲太郎似乎對這種反應早有預料，他側過身，對岩崎健一示意：
“岩崎大隊長，跟將士們說兩句吧。”
岩崎健一上前一步，站到了隊伍正前方。
他能感受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疑慮，唯獨缺少信任和熱情。
“諸君！”
岩崎挺直胸膛，用儘可能洪亮的聲音說道，
“我岩崎健一，受荻洲立兵司令官閣下委派，暫時代理本大隊指揮之責，深感榮幸，亦知責任重大。”
“我曾在華東戰場，與諸君一樣，為帝國、為天皇陛下浴血奮戰。
我深知戰爭的殘酷，也深知戰友之間信任與協作的可貴。”
“今日，得見諸君軍容嚴整，戰車精良，我心潮澎湃。
帝國陸軍之未來，帝國武運之昌隆，皆繫於諸君之手。”
“我在此向諸君保證，必將與諸君同甘共苦，並肩作戰。
我將竭盡所能，鑽研戰術，帶領諸君，在這片遼闊的蘇聯土地上，
用敵人的鮮血和失敗，來證明我們的無敵威名。
用輝煌的戰績，來回報天皇陛下的信任和國民的期待。”
“精誠團結！奮勇殺敵！武運長久！”
回應他的，依舊是沉默。
片刻後，站在前排的一名少佐軍官才帶頭，用不高不低、整齊劃一的聲音回應：
“精誠團結！奮勇殺敵！”
聲音缺乏激情，更像是完成一項程式。
岩崎心中有些失望，可臉上不敢有半分異色。
誰都清楚，信任和威望，不是靠幾句漂亮話就能換來的。
簡短的就職“講話”結束，國司憲太郎似乎也無意在此久留。
他又交代了幾句關於營地安全、保密紀律和隨時待命的套話，便準備離開。
兩人再次穿過營地，走向停在外圍的汽車。
走到車邊，國司憲太郎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轉過身，看著岩崎問道：
“岩崎君，接手這支部隊，可有什麼困難或要求？趁我現在還在，能解決的，盡量幫你解決。”
岩崎略一思索，
“國司閣下，卑職鬥膽詢問。
當我大隊奉命出擊，遂行突擊或突破任務時，能否得到陸軍航空兵的協同支援？
哪怕隻是幾架偵察機或戰鬥機，進行戰場監視和有限的空中掩護？
卑職在華東，曾親眼目睹失去製空權後，地麵部隊所麵臨的極端困境。
‘十式’雖強，但若暴露在敵方空中打擊之下，恐怕也……”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103軍那遮天蔽日、精準致命的空中攻擊，是他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不想自己的“新起點”，也毀在同樣的原因上。
國司憲太郎聞言，陷入沉思。
岩崎提出的這個問題，很實際，也很關鍵。
“十式”是寶貴的，是目前帝國唯一的重型坦克部隊，是第六軍的“王牌”。
如果因為缺乏空中掩護，在進攻途中被蘇聯空軍突襲，遭受不必要的損失，那責任誰也擔不起。
荻洲立兵司令官那邊，恐怕也無法交代。
“這個問題我會記下，回去後，立即向荻洲立兵司令官閣下彙報，儘力為你協調。”
國司憲太郎最終給出了一個謹慎的答覆，
“不過，你也知道，陸軍航空兵力量有限，且要兼顧多個方向。
能否得到支援，能得到多大程度的支援，取決於戰場的具體需要和優先順序。
你需要做好獨立作戰，以及應對敵方空中威脅的心理和戰術準備。”
“是！卑職明白！感謝國司閣下！”
岩崎連忙立正敬禮。
能得到這樣的答覆，他已經很滿意了。
至少，國司憲太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並且願意去推動。
送走了國司憲太郎的汽車，岩崎健一獨自站在營地入口，長出了一口氣。
他準備回到營地，去瞭解他的“新玩具”和“新部下”。
然而，當他再次走進營地時，發現那些坦克兵們已經重新散開，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繼續著之前的忙碌。
擦拭炮管，檢查發動機，搬運炮彈，除錯電台……
沒有人特意過來向他彙報，也沒有人主動跟他搭話，彷彿他這個新任大隊長並不存在。
隻有少數幾個軍官，遠遠地向他點頭致意，態度也頗為冷淡。
岩崎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隔閡和疏離。
很顯然，自己這個“空降兵”、“代大隊長”，在這些操作著帝國最先進戰車的精銳坦克兵眼中，實在缺乏說服力。
他們或許在私下裏議論，這個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傢夥，會不會是個外行，會不會在戰場上胡亂指揮，害死大家。
岩崎沉默地在營地裡轉了一圈，便離開了營地，沒有多做停留。
回到第六軍司令部所在的城鎮，岩崎沒有返回自己在兵器部那個冷清的辦公室，
而是讓司機直接驅車，來到了軍司令部直屬的經理部所在地。
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經理部第一課的辦公室。
推開門，一個戴著圓框眼鏡、身材微胖、軍銜為主計中佐的中年軍官，正埋頭在一堆表格中，眉頭緊鎖。
“山崎君。”
岩崎健一走過去，敲了敲對方的桌子。
山崎健主計中佐抬起頭，看到是岩崎，愣了一下，隨即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
“岩崎？這個時候來找我？還沒到下班喝酒的時間吧？而且，我這正為一筆糊塗賬頭疼呢。”
他和岩崎是中學同窗，關係一直不錯，岩崎調來第六軍後，兩人時常私下小聚。
“今天不喝酒。”岩崎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是有事找你幫忙。”
“哦？什麼事？”
“我需要一些東西。”
岩崎湊近了一些，
“清酒，巧克力，牛肉乾，奶糖，香煙……總之，就是些不常見、但能提升士氣的好東西。”
山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岩崎，苦笑道：
“岩崎君，你沒發燒吧？你把我這裏當什麼了？東京銀座的高階百貨店？”
他指了指窗外，
“看看這是哪裏！蘇聯！西伯利亞！
咱們第六軍的補給線已經拉得比麵條還長，能保證前線將士每天有兩頓熱飯，彈藥勉強跟得上消耗，
已經是我和同僚們拚了老命在協調、在催促、甚至是在跟其他部隊搶了。
哪還有多餘的運力和配額，去給你運這些‘奢侈品’？
你要是想請幾個朋友喝兩杯，我私人那裏還有點存貨，勻你兩瓶清酒，一條‘朝日’煙，再多，真不行。”
岩崎眼中閃過明顯的失望。
他需要這些東西，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享受，更是為了儘快拉近與那些坦克兵的距離。
在軍隊裏，尤其是技術兵種裡，有時候一瓶好酒，一包好煙，甚至一塊巧克力，比什麼慷慨激昂的演講都管用。
見岩崎垂頭喪氣，山崎猶豫了一下，把身體往前傾了傾，
“不過……我這裏，倒是有另一批‘貨’……”
岩崎眼睛一亮：“什麼？”
“之前部隊推進時，搗毀了一個蘇軍師級指揮部的倉庫，繳獲了一批物資。
大部分是軍需品，已經登記分發了。
但裏麵有一些伏特加，蘇聯產的肉罐頭，熏魚，還有不少……嗯，品質還不錯的煙草。
數量不算少，還沒來得及完全登記入庫……”
山崎的聲音越來越小，意思卻很清楚。
岩崎一聽，立刻打斷了他，臉上重新煥發出神采，連聲道：
“好啊！這個好！伏特加夠勁！肉罐頭和熏魚也是好東西！就要這些！”
在日漸寒冷的西伯利亞，高度數的伏特加是驅寒提神的硬通貨，肉食更是緊缺。
這些東西，對坦克兵們的吸引力，恐怕不比日本的清酒和巧克力差，甚至更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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