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六千人的隊伍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一片稀疏的鬆樹林邊緣。
樹林談不上茂密,樹榦間隙挺大,但足以為這支規模不小的部隊提供基本的視覺遮蔽。
山田正雄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從南苑基地配發的的軍表,時間指向淩晨四點二十分。
他指著附近幾處高地,命令防空分隊,前出佔領製高點,建立警戒。其餘人員,原地隱蔽休息,保持靜默。
十幾個防空小組向著周圍幾處地勢稍高的山包摸去。
到達預定位置後,他們卸下背負的長條箱,開啟卡扣。
箱子內部襯著柔軟的防震材料,靜靜地躺著一個約一米五長的綠色發射筒,以及一個相對較粗、帶有壓力表和閥門的圓柱形氣瓶裝置。
如果有來自後世熟悉中國單兵裝備的人看到,定能一眼認出。
這正是後來被無數人熟知的“前衛-2”單兵行動式防空導彈係統。
將這種即使在原時空也屬先進的野戰防空利器,下放給“日本民主救國軍”使用,高層顯然是下了血本。
在缺乏有效空中支援的朝鮮敵後戰場,為這支肩負特殊使命的部隊,提供一種能夠對可能突然出現的日軍偵察機、轟炸機,
甚至執行對地攻擊任務的戰鬥機,進行致命一擊的“殺手鐧”,確保其生存和行動自由。
崔昌洙和他的幾名朝鮮同誌,也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默默觀察著周圍。
休息了一會,他走到正在藉著微光研究軍用地圖的山田正雄身邊,壓低聲音說:
“山田同誌,上級給的情報,敵人的掃蕩部隊由一個大隊的日軍,加上一個大隊的偽軍組成,
明天早上八點左右,會從東麵的公路過來,經過前麵那個叫‘禿鷲穀’的山口。
我們的伏擊陣地設在穀口兩側的山坡上,離這裏還有大約三十公裡山路。”
他在地圖上指出一個位置,
“我的意思是,部隊走了一夜,需要休整。
我們在這裏隱蔽到傍晚,天黑後再出發,半夜抵達預定位置,天亮前完成部署。你覺得怎麼樣?”
山田正雄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心算著距離、時間和可能的行軍速度。
片刻,他抬起頭回答道:
“時間很充裕。
傍晚六點出發,三十公裡山路,以我部隊目前的狀態,即使考慮到夜行困難和必要的警戒停留,最晚午夜十二點前也能抵達。
我們甚至可以在途中安排兩次半小時的休息。沒有問題。”
崔昌洙微微一愣。
三十公裡山路,還是夜行軍,帶著幾千人的部隊,他居然說得如此輕鬆?
這支部隊從昨晚渡江後,幾乎馬不停蹄地走到現在,雖說途中沒有遇到敵人,但體力的消耗是實實在在的。
他原本覺得傍晚出發、半夜趕到已經是很緊張的安排了,沒想到山田竟然認為“很充裕”,還能安排中途休息。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前日軍大佐,以及周圍那些依然保持著警惕姿態的救國軍士兵。
他們臉上確實有疲憊,但眼神裡的那種沉靜,是他很少能看到的。
“好。”
崔昌洙點了點頭,又回到了自己剛才休息的位置。
多年的敵後生涯讓他明白,在軍事行動中,信任專業的指揮官是第一位的,哪怕對方是“前”敵人。
部隊隨即進入了潛伏待命狀態。
士兵們按照命令,三人一組,背靠背坐在樹下或岩石後,槍不離手,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戒。
沒有人說話,隻有山風穿過林梢的嗚嗚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沒有生火,沒有炊煙,甚至沒有人大聲咳嗽。
飢餓感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襲來。
從昨晚渡江前吃過那頓“餞行餐”後,他們已經連續行軍超過十個小時,體力消耗巨大。
到了中午一點多,許多士兵的肚子裏開始不受控製地發出“咕咕”的抗議聲。
山田正雄再次看了看錶,這才下令,讓各分隊按預定順序,開始用餐。
命令下達,隊伍中立刻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士兵們從各自的揹包裡,取出一個個銀灰色的軟包裝袋。
崔昌洙好奇地看著。
他本以為這些日本人又要像以前一樣,啃那種冰冷、硬邦邦的飯糰子充饑。
然而,接下來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隻見那些救國軍士兵拿出水壺,將水小心地倒入那個銀灰色的袋子裏。
然後,他們迅速將袋子封好,便將其放在地上。
沒過多久,那些袋子居然開始自己發出“咕嘟咕嘟”的輕微響聲,袋子表麵也迅速鼓脹起來,甚至還冒出絲絲白色的熱氣。
大約十分鐘後,士兵們撕開袋子,從裏麵倒出來的,竟然是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還有的袋子倒出來的是熱氣裊裊的菜肴。
有的是顏色紅亮的肉類,有的是混合著蔬菜的燉菜,
雖然裝在袋子裏賣相一般,但那股混合著油脂和調味料的香氣,卻隨著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
救國軍士兵們默默的用勺子將熱飯熱菜送入口中,表情很是平靜,顯然對這種“神奇”的吃飯方式習以為常。
崔昌洙看著自己手裏那個又冷又硬的玉米麪摻野菜的窩頭,以及另一塊同樣冰冷的土豆糰子,
再聞到空氣中飄來的誘人香氣,喉嚨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他默默地轉過身,背對著那些正在吃飯的救國軍士兵,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手中寒酸的食物。
然而,他轉過身沒多久,就感覺到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頭,看到山田正雄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幾個用油紙包裝的的塊狀物。
“崔同誌,你們也吃點這個吧。”
山田正雄將手裏的東西遞過來,
“這是壓縮乾糧。熱量和營養,都比你們現在吃的要好。”
他用了“熱量”這個詞,崔昌洙不太理解,但“營養”他聽懂了。
崔昌洙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作為東道主和聯絡人,反而要接受“客軍”的接濟,這讓他臉上有些掛不住。
但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自己身後那幾名朝鮮同誌。
他們雖然也背對著救國軍的方向,但那微微聳動的鼻翼和不時瞟向這邊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們內心的渴望。
崔昌洙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長時間的敵後艱苦鬥爭,讓他們常年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一塊能填飽肚子、補充體力的乾糧,誘惑力是巨大的。
他將手裏冰冷的窩頭塞進自己打滿補丁的衣兜,鄭重地用雙手接過那些淺棕色的壓縮乾糧。
“謝謝!等將來,朝鮮解放了,日子好了,我一定請你們吃最好的平壤冷麵!”
山田正雄隻是微微頷首,沒說什麼,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崔昌洙將乾糧分給身邊的同誌們,每人一塊。
他自己也拿起一塊,入手沉甸甸的,表麵光滑堅硬。
他猶豫了一下,送到嘴邊,用力咬了下去。
預想中堅硬的觸感並未出現,乾糧很酥鬆,牙齒輕易就切了進去。
一股混合著油脂、糖分、麵粉烘烤後的濃鬱焦香,以及一絲奶甜味,瞬間充斥了他的口腔和鼻腔。
“唔……”
旁邊一名年輕的朝鮮遊擊隊員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好香啊!”
“還有點甜。”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隊員也小聲說道。
“真好吃。”
幾個人幾乎狼吞虎嚥,三下五除二就將一塊壓縮乾糧消滅掉了。
剩下的幾塊,也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分食乾淨。
那乾糧看似不大,但下肚後卻帶來一種紮實的飽腹感,混合著油脂和糖分的熱量,迅速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和疲憊。
吃完了壓縮乾糧,一個年輕的隊員舔了舔嘴角的殘渣,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還在吃著熱乎飯菜的救國軍士兵,忍不住小聲嘀咕:
“要是……要是能給他們要點那個熱飯菜嘗嘗就好了……聞著可真香……”
崔昌洙立刻扭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混賬話!人家已經給了我們這麼好的乾糧了!做人要知足,不能得隴望川!”
小隊員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崔昌洙訓斥完,自己也忍不住悄悄嚥了口唾沫。
說實話,那熱飯菜的香氣,他也忍受不了。
但他知道分寸,更知道臉麵,絕不能再開口去要。
太陽漸漸西斜,山林中的光線再次變得昏暗。
下午五點五十分,山田正雄站了起來,對著衣領上的麥克風說了一句。
各分隊指揮官立刻開始低聲喚醒休息的士兵,檢查裝備。
傍晚六點整,部隊再次出發。
這一次,行軍速度明顯加快。
當天色完全黑透,救國軍的士兵們開啟了胸前掛著的微型手電。
手電發出的光亮僅能照亮腳下尺許見方地麵的光線,而且光束被嚴格控製在下方,避免光線散射暴露目標。
隊伍裡依然保持著近乎絕對的靜默。
隻有走在最前麵的尖兵,會偶爾用極低的聲音,通過喉麥或口耳相傳,向後傳遞簡短的指令:
“小心腳下,有碎石。”
“注意,左轉。”
“跟上,保持距離。”
除此之外,隻有沙沙的腳步聲、衣物摩擦聲,以及沉重的呼吸聲。
崔昌洙發現,自己以及他帶來的幾名朝鮮同誌,體力開始有些不支了。
救國軍的士兵們背負著沉重的裝備,行軍速度卻絲毫不減,顯示出極其出色的體能和耐力。
而他們這些常年鑽山溝、打遊擊的“地頭蛇”,竟然開始感到吃力。
到了晚上九點左右,崔昌洙不得不靠在一棵粗大的鬆樹上,大口喘著氣,對身邊同樣汗流浹背的同伴低聲說:
“這支隊伍……不一般。我看,比對麵那些鬼子……可能還要強悍。”
他原以為,自己這些常年與山林為伴的遊擊隊員,在山地行軍方麵應該是行家,
沒想到卻被這支由前日軍士兵組成的部隊,在耐力和行軍組織上,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
旁邊的朝鮮同誌累得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表示深有同感。
多年的敵後鬥爭,雖然磨練了他們的意誌,但也嚴重損害了他們的身體,
長期缺乏營養和係統訓練,使得他們的基礎體能,與這些經過南苑高強度、科學化整訓的“前職業軍人”相比,已經有了明顯的差距。
走在隊伍前列的山田正雄,從耳機裡聽到了後麵崔昌洙等人停下休息的訊息,當即也釋出了原地休息十分鐘的命令。
長長的行軍隊伍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在黑暗中無聲地停頓下來。
士兵們就地在路邊或蹲或坐,抓緊時間喝水,調整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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