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東火車站。
往日裏人頭攢動、喧囂嘈雜的客運站台,此刻靜得可怕。
除了那列剛剛停穩、車頭還在“嗤嗤”噴吐著白色蒸汽的墨綠色軍用專列,視線所及之處,清一色是身著軍裝的身影。
無論是扛著行李的旅客,還是推著小車的站務員,亦或是任何閑雜麵孔,一個都看不見。
整個車站,彷彿變成了一座沉默的兵營。
山田正雄第一個踏出車門。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迷彩作戰服,正了正頭盔,走到站台中央位置站定。
緊隨其後,車廂內的“日本民主救國軍”士兵們,以班排為單位,有序下車。
他們自動在山田正雄身後兩側列隊,隊形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橫平豎直地排開。
整個過程中,除了火車頭蒸汽排放的“嗤嗤”聲和士兵們的腳步聲,再無其他任何雜音。
幾千人聚集的站台,安靜得能聽到遠處鐵道岔口傳來的微弱哨音。
經過南苑數月嚴苛到近乎殘酷的“整訓”,這支脫胎於日軍戰俘的部隊,至少在外在紀律和佇列素養上,
已經徹底抹去了舊軍隊那種時而散漫、時而狂躁的氣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機械的整齊劃一和服從。
精神麵貌或許還深藏於內,有待檢驗,但這表麵的“靜”與“齊”,已經足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佇列剛剛站定,幾名早已等候在側的軍官便走了過來。
山田正雄立刻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的軍禮。
對麵的上校也乾淨利落地還禮。
“山田正雄指揮官,一路辛苦。”
上校直接切入正題,
“請帶領你的部隊,沿車站職員通道出站,站外已有車隊等候。到達指定營地後,會有專人負責對接。”
“是!”
在上校軍官的示意下,一名少尉出列,在前麵引路。
山田正雄轉身,向著已經列隊完畢的部隊,用漢語命令道:
“全體注意!成兩路縱隊!隨我前進!保持肅靜!”
命令被低聲傳遞下去。
數千人的隊伍,在少尉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月台,穿過平時隻有鐵路員工才能通行的內部通道,很快便走出了丹東站。
站外廣場上,停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軍用卡車車隊。
沒有喧嘩,沒有混亂,救國軍的士兵們在各自連排長的指揮下,迅速登車。
隨著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車隊緩緩啟動,向著北方駛去。
車隊在山間公路上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從城鎮逐漸變為農田,又從農田變為越來越茂密的森林和越來越陡峭的山峰。
足足行駛了近十個小時,當士兵們被顛簸和睏倦折磨得有些昏昏欲睡時,
車隊終於減速,拐下主路,駛入一條更為隱蔽、顛簸也更厲害的土石路,最終在一處被群山環抱的穀地中停了下來。
這裏似乎是一個新建不久的臨時營地。
藉著車燈和營地的燈火,能看到一排排磚石結構的營房,一個巨大的操場,以及一些倉庫模樣的建築。
四周全是高聳入雲的山影,將這片穀地嚴密地包裹其中,隻有來時的那條路,蜿蜒通向穀口,彷彿是與外界唯一的聯絡。
車隊剛剛停穩,幾人便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他走到剛剛下車的山田正雄麵前,主動伸出手說道:
“山田同誌,一路辛苦。我姓高,是這兒的後勤基地負責人。
你們以後就在這兒落腳,訓練、休整、補充,都歸我管。”
山田正雄連忙伸手與他相握。
他看到穀口方向隻有一個簡單的木頭崗亭,隱約有兩名哨兵的身影,便道:
“高……高同誌,你好。”
他差點習慣性地鞠躬,硬生生止住,改成了點頭致意。
他早已觀察到,中國人之間除非非常正式的場合,很少像日本人那樣頻繁鞠躬,點頭和握手更為常見。
“這地方很隱蔽。不過,我看穀口的崗哨,似乎隻有兩人?”
他心裏有些疑惑。
如此重要的秘密營地,崗哨如此薄弱,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老高咧嘴笑了笑,
“本來是該放一個班的,這不是在等你們來嘛。
現在你們來了,這看家護院的活兒,自然得你們多擔待。”
他指了指四周,繼續說道,
“你早點把人手安排好,把值班表排出來,穀口、營地四周的警戒哨,都交給你們了。咱們人手緊,能者多勞嘛。”
山田正雄聞言,心中先是一愣,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老高這話說得太自然了,沒有客套,沒有防備,沒有把他和他的部隊當成需要嚴加看管的“外人”或“降軍”,
而是像對待一支正常的、值得信任的兄弟部隊一樣,直截了當地把營地防務交了過來。
這種不見外的態度,比任何言語上的安撫和保證都更有分量。
“是!高同誌放心,我立刻安排!”
山田正雄挺直腰板,語氣裡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鄭重。
老高又指著那些營房說:
“房子門口都釘上牌子了,按你們上報的編製分的。
該有的鋪蓋、灶具、米麪糧油、燃料,都備齊了,直接進去就能住,就能開夥。
缺啥少啥,隨時找後勤處的人說。”
“非常感謝,給你們添麻煩了。”
山田正雄再次點頭道謝。
他能感覺到,這裏雖然地處偏僻,但該有的生活物資一應俱全,顯然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當晚,在這處深山峽穀中的秘密營地裡,舉行了“日本民主救國軍”入朝前的第一次集體聚餐。
老高不知從哪裏搞來了大量的日本清酒,雖然不是頂級貨,但在這偏僻的前沿營地,已經是難得的奢侈品。
操場上燃起了幾堆篝火,炊事班用帶來的罐頭、肉食和營地內的蔬菜,做了還算豐盛的一餐。
清酒的到來,讓許多原本還有些拘謹和思鄉的士兵們情緒高漲起來,甚至刻意壓低的歌聲也開始在營地內回蕩。
山田正雄也喝了不少。
清酒下肚,帶來一絲暖意,也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
他看著篝火旁那些部下們的麵孔,心中清楚,這或許是戰前最後的輕鬆時刻了。
老高能搞到清酒,並允許他們在此暢飲,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戰鬥,真的臨近了。
果然,第二天傍晚,急促的集合哨聲便撕裂了營地短暫的寧靜,在各個住宿區淒厲地響起。
沒有動員,沒有訓話。
士兵們條件反射般地跳起,迅速套上作戰裝具,抓起各自的步槍、機槍、火箭筒,衝出營房。
沒有人攜帶被褥行李,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戰鬥出動的訊號。
僅僅幾分鐘,六千名官兵便已在操場上集結完畢。
黑暗中,隻看到一片沉默的鋼鐵叢林。
山田正雄站在佇列前方臨時搭起的一個木箱上,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激昂的口號。
他隻是對著黑暗中數千雙注視著他的眼睛,喊出了幾個字:
“建功立業,隻在今朝。”
“出發。”
隊伍轉身,在各自指揮官的帶領下,跟在幾名早已等候在操場邊緣、身著土黃色軍服的人身後,走出了營地。
部隊在漆黑的山路上行進了近兩個小時。
沒有燈火,隻有微弱的星光和前方引路者手中偶爾晃動的手電筒光束指引方向。
所有人都保持著高度的紀律性,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和偶爾的武器碰撞聲,再無其他雜音。
當空氣中傳來濕潤的水汽味道,腳下也感覺到明顯的下坡趨勢時,走在最前麵的山田正雄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果然,又走了約莫十餘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在夜色下泛著灰白色微光的寬闊江麵,橫亙在前方。
江對岸,是更加深沉黑暗的山巒輪廓。
直到此刻,山田正雄才大致猜到自己所處的位置。
那幾名一直沉默帶路的土黃色軍服者停下了腳步。
為首一人轉身,用生硬的漢語說:“過江。”
說完,便不再多言,率先向江邊走去,開始脫鞋挽褲腿。
山田正雄聽出,這人的漢語說得還不如自己流利自然。
他轉身用清晰的、帶著戰俘營“特色”的普通話命令道:
“全體注意!脫鞋襪,挽褲腿,準備涉水過江!保持安靜,互相照應,不許猶豫!”
命令被迅速傳遞下去。
山田正雄率先行動起來,利落地脫下腳上結實的軍用膠鞋和襪子,將褲腿高高挽過膝蓋,露出小腿。
他咬咬牙,踩進了江水中。
冰涼的江水很快浸沒了他的腳踝,然後是腳背。
江底的卵石有些硌腳,水流比想像中要緩一些。
這個季節此處江水不深,最深處大約隻到成年人的膝蓋。
但夜晚的江水冰冷刺骨,激得人頭皮發麻。
六千多人的隊伍,一個接一個地踏入江水,互相攙扶著,向著對岸挪動。
隻有嘩嘩的趟水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幸運的是,整個渡江過程雖然緩慢,但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也沒有人滑倒被沖走。
當山田正雄拖著濕漉漉、冰冷刺骨的雙腳,踏上朝鮮一側堅實的土地時,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迅速穿上鞋襪,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麻木的腳趾。
部隊正在他身後陸續上岸,默不作聲的整理裝備。
那名帶隊的土黃色軍服者,此時正站在江邊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回頭默默注視著這支沉默而有序的渡江部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在黑暗中迅速整理行裝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看來,中國人沒有糊弄他們,派來的這支“日本人打日本人”的部隊,
單從這渡江的紀律和效率來看,軍事素質確實不弱,
至少遠超一般的朝鮮遊擊隊,甚至比很多朝鮮人民軍部隊都要強。
不過,戰鬥力強是一回事,可他們畢竟是日本人。
等真打起來,麵對那些和他們說著同樣語言的舊日本帝國軍人,他們能下得去手嗎?
會不會臨陣手軟,甚至倒戈?
這時,山田正雄也整理完畢,走到了他身邊。
土黃色軍服者收回目光。
“我叫崔昌洙。”
土黃色軍服者用他那生硬的漢語,第一次做了自我介紹,然後直截了當地問,
“你的兵,需不需要休息?”
他指了指那些剛剛上岸、不少人還在微微發抖的士兵。
山田正雄搖了搖頭,
“不需要休息,崔同誌。我和我的士兵們,已經等得太久了。
我們迫切地希望立刻投入到戰鬥中去。
我們需要戰鬥,需要用敵人的鮮血,來證明我們自己的價值,
來洗刷我們過去的恥辱,來贏得我們未來的位置。”
崔昌洙靜靜地聽他說完,黑暗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幾秒鐘。
“好。”
最終,崔昌洙隻吐出一個字。
他不再多言,轉身,再次邁開了腳步,向著黑暗的朝鮮群山深處走去。
山田正雄回頭,對著已經重新列隊完畢的部隊,命令道:
“全體都有,跟上!保持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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