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富有節奏的撞擊聲。
山田正雄坐在車廂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身體隨著車廂微微晃動,目光卻投向窗外,凝視著飛速向後掠去的景象。
來中國已經一年多了,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申市戰俘營或者南苑那個特殊的“軍營”裡,進行著脫胎換骨般的訓練和“學習”。
雖然期間也外出過,但像這樣乘坐火車,深入中國北方腹地,穿越遼闊的華北大平原,對他而言還是第一次。
窗外,大片大片的麥田已經泛出令人心醉的金黃,麥穗沉甸甸地低垂,隨著微風盪起層層波浪,
彷彿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直蔓延到天際線與蔚藍天空相接的地方。
偶爾能看到田間勞作的農人,小小的身影在麥浪中時隱時現,或者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
這種遼闊、豐饒、平靜的景象,與記憶中日本狹窄的關東平原,或是朝鮮半島崎嶇的山地,都截然不同,帶來一種奇異的震撼和安寧感。
看著這無邊的金色,山田正雄的內心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
這種平靜,源於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以及對未來道路的確認。
現在的他,吃穿用度,乃至裝備待遇,比起在舊日本帝國陸軍服役時,不知好了多少倍。
別的不說,就身上這身最新配發的迷彩作戰服,其布料質地、透氣性、耐磨性,就遠超日軍那粗糙的卡其布軍裝。
最重要的是它的偽裝效果。
他曾親自在野外測試過,隻要穿著這身衣服往草叢或灌木裡一趴,幾十米外,不藉助望遠鏡仔細搜尋,幾乎難以發現。
這在戰場上,是能保命的關鍵優勢。
他的手,下意識地撫摸著靠在座位旁邊那支被精心保養的五六式半自動步的槍身。
每一次在靶場上,用這支槍以穩定的節奏進行快速半自動射擊,將子彈潑灑向目標區域時,
那種火力持續性和射擊的暢快感,都讓他從心底裡感到一種近乎愉悅的滿足。
這可比三八式步槍那種打一槍拉一下槍栓、射速緩慢、後坐力彆扭的感覺,爽快太多了。
按理說,這次“日本民主救國軍”秘密入朝參戰,他作為這支軍隊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官,
完全可以像淺野恭平那個“聰明人”一樣,安安穩穩地坐鎮後方,運籌帷幄,享受功勞,
而無需親臨前線,冒槍林彈雨的風險。
可他還是主動遞交了申請,強烈要求隨第一批部隊入朝。
他向周正宏陳述的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堪稱“忠心耿耿”:
“民主救國軍成立時間尚短,雖經訓練,但未經實戰。
此次入朝,是首戰,更是確立信念、鑄造軍魂的關鍵一戰。
我身為這支軍隊的締造者之一和最高長官,若不能親臨前線,與士兵同甘共苦,在關鍵時刻進行現場指導和意誌鼓舞,
萬一戰況不利,出現意誌動搖,甚至有少數心智不堅者,麵對舊日同袍,臨陣畏縮,乃至倒戈,該如何是好?
我必須去。
我要親眼看著,親自帶領著,讓救國軍的每一顆子彈,都射向舊日本帝國的士兵。
我要讓救國軍的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滿舊日本帝國軍人的鮮血。
唯有如此,才能斬斷他們最後的退路,讓他們,也讓我自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這番說辭,既表現了他對部隊掌控的擔憂和對事業的極端負責,也暗含了一種“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
周正宏聽完,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批準了他的請求。
隻有山田正雄自己清楚,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深層的,是他對自身未來的投資和一場豪賭。
他早已看透了,或者說,被現實“教育”得看透了。
如今的日本,在東亞大陸和太平洋上兩線開戰,對手是蘇聯和美國這樣擁有恐怖戰爭潛力的龐然巨物。
日本或許能憑藉一時的瘋狂和戰術優勢取得一些勝利,甚至佔領大片土地,
但從長遠看,失敗是註定的。
國力、資源、戰略縱深,差距太大了。
但是,失敗之後呢?
日本本土,最終會落入誰的手中?
是美國的佔領軍?是蘇聯的紅軍?
還是某種新的、由內部力量主導的秩序?
山田正雄判斷不出來,但他知道,絕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未來。
他必須主動爭取,爭取讓自己,以及自己手中的這支“救國軍”,成為未來日本棋局中,一個不可忽視的、有價值的棋子。
而要贏得下棋者(103軍)更多的信任、更多的資源傾斜、乃至未來的話語權,
沒有什麼比親自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的“忠誠”和“價值”更直接、更有效的了。
他要參與登陸日本本土的作戰,並在未來的日本政治版圖中,佔據一席之地。
為此,任何冒險是值得的。
車廂後方,傳來士兵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和偶爾的輕笑。
他們中的許多人,和山田正雄一樣,來自前日軍部隊,
但現在穿著同樣的迷彩服,揹著同樣的五六半,臉上雖然也帶著即將投入未知戰場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亢奮的情緒。
聽起來,他們似乎並沒有多少“危機感”。
這其實也正常。
山田正雄心想。
他們這次入朝,得到的裝備支援,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想像,甚至超出了他們這個時代軍人的理解範疇。
輕武器自不必說,那些輕便得令人髮指、卻能提供可觀火力的60毫米和82毫米迫擊炮;
那種單兵就能攜帶、操作,據說能擊穿現階段任何坦克裝甲的火箭筒;
那款重量大大減輕、隻需兩三人就能快速轉移和射擊的“重機槍”……
每一項,都足以顛覆傳統的步兵戰術。
而最讓他們感到震撼甚至敬畏的,是103軍提供的那批小型無人機。
山田正雄依然清晰地記得,他第一次在南苑靶場,看到操作員操控那個四旋翼的的黑色物體,輕盈地升上天空,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然後操作員手中那塊小小的顯示屏上,清晰無誤地顯示出幾公裡外靶場、樹林、甚至更遠處公路上車輛行人的實時畫麵時,
他內心的那種無以復加的震驚和一種近乎麵對神跡般的渺小感。
這不僅僅是“能飛”那麼簡單。
這是對戰場態勢的徹底掌控,是“上帝視角”。
而更讓他感到駭然的是,這種“偵查無人機”普及到了班一級。
這意味著每一個最基層的戰鬥小組,都可能擁有“千裡眼”。
這意味著敵人任何隱蔽的調動、埋伏,在己方麵前都可能無所遁形。
這背後需要的,不僅僅是超前的“科學技術”,更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精密到匪夷所思的工業體係來支撐其研發、製造和維護。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山田正雄,乃至他所能理解的“先進國家”的範疇。
出征前的誓師大會上,周正宏特意為他們安排了一場“無人機表演”。
當夜空中,上萬架閃爍著彩色LED燈光的小型無人機,如同有生命的螢火蟲群,在空中精確地排列、組合,
最終形成一條橫亙天際、栩栩如生、鱗爪飛揚的東方巨龍圖案時,整個救國軍營地,鴉雀無聲。
緊接著,是成片成片的士兵,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包括山田正雄自己。
那一刻,視覺的衝擊、技術的碾壓、以及背後所代表的無可匹敵的力量,如同重鎚,徹底擊碎了他們心中或許還殘存的最後一絲對舊日本帝國“強大”的幻想。
“這樣的力量,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勝負,早已註定。”
山田正雄當時心中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不過,讓他略感鄙夷的是,淺野恭平那個傢夥,這次並沒有跟隨部隊入朝。
那個狡猾的傢夥,選擇了留在相對安全的南苑,繼續操持他的“思想教育”和“政治工作”。
在山田正雄看來,這是短視和怯懦。
“富貴險中求”,不親身參與最殘酷的戰鬥,不積累實實在在的軍功,
未來在新的權力格局中,憑什麼佔據重要位置?
僅僅靠嘴皮子和筆杆子嗎?
想到這,山田正雄忽然想抽支煙。他伸手去摸上衣口袋,動作間,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旁邊小桌板上的頭盔,頭盔晃了一下,險些掉落。
他連忙伸手扶住,小心地將它放穩。
這是一頂造型奇特的非金屬頭盔,重量很輕,內襯舒適。
他聽周正宏說過,這頭盔是用一種叫“凱夫拉”的纖維材料製成的,防彈效能遠超傳統的鋼盔。
他對“凱夫拉”是什麼不感興趣,但他喜歡這頂頭盔帶來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他的目光落在頭盔正前方,那裏鑲嵌著一枚特殊的帽徽。
中央是一枚醒目的黃色五角星。
這五角星的樣式,與舊日本帝國陸軍的“星章”頗有幾分相似。
但不同的是,在這枚五角星之上,緊緊抓扣著一隻造型淩厲、骨節分明的龍爪。
金色的龍爪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牢牢掌控著那枚“星”。
這是“日本民主救國軍”的軍徽。
他曾問過周正宏這標誌的含義。
周正宏當時說:“這龍爪,就代表你們民主救國軍。
整個意思嘛,就是將來在戰場上,你們打舊日本陸軍,那還不是手拿把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手拿把掐”,山田正雄知道這是中國東北的俚語,形容事情極其容易,輕而易舉就能解決。
他喜歡這個直白、霸道又充滿自信的含義。
這代表著一種全新的、更高層次的力量,對舊有秩序的絕對碾壓。
但他心裏,其實更喜歡另一個圖案。
那是在一次私下交談中,周正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給他看的一個設計草圖。
那同樣是一枚帽徽,但更加華麗、威嚴。
依然以黃色的五角星為基礎,但一條張牙舞爪、氣勢磅礴的東方巨龍,盤旋纏繞在五角星之上,龍首高昂,龍口大張,彷彿要吞噬一切敵人。
周正宏指著草圖說:“這是給你們設計的……嗯,禮服帽徽。
等將來,你們真的打回日本本土,並且贏得了最終的勝利,建立了新日本,就會正式頒發這種禮服,配上這個帽徽。”
當時,山田正雄幾乎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感覺眼眶發熱,差點當場流下淚來。
那不僅僅是一個圖案的許諾,那是一個未來,一個他可以用鮮血和忠誠去爭取的、光明的、強大的未來。
與那個未來相比,舊日本帝國陸軍大佐的虛名,又算得了什麼。
他萬分感慨,如果當初在金山衛,自己不顧一切,拋棄部下,硬擠上那艘逃命的小貨船,
或許早就跟著那艘船一起,沉沒在浩瀚的大海之中,變成無人知曉的海底枯骨了。
哪還有今天,坐在這趟開往嶄新未來的列車上。
“咣當——!”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撞擊和震動傳來,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火車開始明顯減速,車廂劇烈地晃動起來。
山田正雄從深沉的回憶中被驚醒。
車速越來越慢,最終,伴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和最後一下搖晃,火車徹底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站台上懸掛的站牌。
白底黑字,兩個方方正正的漢字,清晰無比:
丹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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