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門基地，電訊處，三科。
房間裏，隻有大功率伺服器散熱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數十塊液晶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流淌的資料流。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和電子裝置特有的氣味。
程子謙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麵前主螢幕上不斷自動切換的照片上。
儘管有先進的人工智慧演演算法進行初步篩選和分類，但這些從美國“客戶”那邊回傳的海量圖片，依然需要人工進行最終精細化的審查。
AI能識別物體、場景，甚至進行麵部比對，但對一些微妙的細節、隱藏的資訊、照片背後可能蘊含的意圖，還是需要人類的經驗和直覺來把關。
這份工作，在最初的一個星期，對程子謙這個來自21世紀的年輕人來說，充滿了新奇感。
看著螢幕上閃過的一張張照片，他彷彿置身於那個傳說中的、紙醉金迷又暗流湧動的1930年代美國。
有曼哈頓摩天大樓下衣冠楚楚的行人，有海灘上穿著大膽泳衣、身材火辣的年輕女郎，有工廠區冒著濃煙的煙囪……
這一切都讓他這個“未來人”感到一種奇特的時空交錯感，興緻勃勃。
但再新奇的東西，也架不住每天成千上萬張地“轟炸”。
很快，新鮮感褪去，重複和瑣碎成為了主旋律。
泳裝女郎看多了也就那樣，酒會宴席大同小異，街景建築漸漸麻木。
程子謙開始覺得無聊，甚至有些厭倦。
他的思緒開始飄忽，盤算著是不是該申請一段時間的休假，回現代位麵去換換腦子，
看看熟悉的街景，嘗嘗久違的火鍋，打兩把最新款的遊戲……
哪怕隻是睡個懶覺，也好過在這裏日復一日地“看照片”。
就在這時，他麵前螢幕上，AI標註為“低價值社交活動-家庭聚會”的一個資料夾裡，
一段剛剛被上傳、時長隻有一分多鐘的視訊檔案，突然被係統用醒目的紅色邊框高亮標出，併發出了“滴滴”的輕微警告聲。
這是AI根據預設的某些關鍵詞、聲音特徵或影象異常進行的初步標記，提示審查員需要重點關注。
程子謙精神一振，移動滑鼠，點開了這段視訊。
視訊畫麵有些晃動，對焦也不太穩定。
鏡頭最初對準的是一個擺放在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長條桌上裝飾頗為精美的雙層奶油蛋糕，蛋糕上插著幾根點燃的蠟燭，燭光搖曳。
畫麵裡能看到蛋糕周圍散落著一些用過的餐盤、酒杯。
引起係統警報的並非畫麵，而是背景音裡的對話。
拍攝者似乎專註於拍攝蛋糕，但鏡頭外的對話聲清晰地被錄了進來。
一個略顯蒼老、帶著關切和擔憂的女聲（明顯是母親）問：
“亨利，你剛纔在廚房跟你爸爸說什麼？你說……你要消失一段時間？”
一個年輕的男聲響起：
“哦，媽媽，沒你說的這麼嚴重。
隻是……研究所那邊，維格納教授有一項新的、非常重要的……嗯，技術驗證工作，需要我們整個團隊集中精力去做，可能需要封閉式工作一段時間。”
“技術驗證工作？”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些，
“那你剛纔跟你爸爸悄悄說的‘可能很長時間聯絡不上’、‘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是什麼意思？亨利，你別瞞著我。”
“我的意思是，媽媽，”
年輕人趕緊解釋，
“我們可能需要在研究所提供的封閉的宿舍區裡待一陣子，以便全身心投入工作。僅此而已，真的。不是什麼危險的事。”
“有多封閉？”
母親顯然不放心，追問道，
“你不會是瞞著我們，偷偷報名要上戰場吧？”
“哦，天吶，媽媽！你看看我！”
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哭笑不得，
“我這厚厚的眼鏡，瘦得像根豆芽菜，軍隊怎麼會要我？
我連槍都端不穩！我真的隻是跟著維格納教授做一些理論計算和實驗資料核對工作，是純學術性的！您和爸爸就放心吧！”
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視訊畫麵也晃了一下，然後對準了客廳的入口方向。
隻見一個戴著圓框眼鏡、身材瘦高、頭髮有些淩亂的年輕男子，正挽著一位穿著連衣裙的老婦人，兩人並排向著鏡頭走來。
視訊到這裏就結束了，顯然是吹蠟燭前的家庭錄影片段。
畫麵定格在年輕人和他母親的臉上。
與此同時，螢幕一側，AI係統已經自動彈出了分析結果視窗。
係統檢索到了對話中的關鍵人名——“維格納”，並迅速從龐大的歷史人物資料庫中，篩選、列舉出名字中帶有“維格納”的已知重要人物。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
【尤金·保羅·維格納(EugenePaulWigner)】
【匈牙利裔美國理論物理學家，1902-1995】
【關鍵關聯：曼哈頓計劃核心參與者之一。】
【具體貢獻：領導理論小組，參與了核反應堆的物理設計，特別是對漢福德大型生產反應堆的鏈式反應理論計算和工程設計做出了奠基性貢獻。被譽為“反應堆設計之父”之一。】
後麵還跟著幾行小字，簡要描述了維格納在量子力學、核物理等領域的學術地位和成就。
“我操！！”
程子謙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名字和後麵的簡介，心臟“砰砰”狂跳。
曼哈頓計劃！
核反應堆！
漢福德！
他飛快地將這段視訊檔案，連同AI的分析摘要，直接傳送到了旁邊工位另一位同事正在操作的電腦上。
“老趙！快！緊急！查這段視訊的源頭！拍攝時間精確到秒，GPS坐標或者具體街道地址！馬上！
還有，立刻調取這個地址過去24小時，不，過去一週的所有關聯影像和通訊資料！快！”
被他稱為老趙的同事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但看到程子謙的臉色和螢幕上彈窗的紅色“絕密/緊急”標記，立刻意識到事情重大。
他二話不說，立刻接手調取後設資料，回溯IP，呼叫地理資訊資料庫進行交叉比對……
同時，他通過內部許可權，向太空監測部門發出了緊急指令，呼叫一顆正在北美上空過頂的高解像度偵察衛星，對剛剛初步鎖定的視訊拍攝區域進行即時拍照和持續監控。
程子謙這邊也沒閑著，他迅速將視訊對話內容逐字逐句整理成文字，連同視訊截圖，以及AI關於“維格納”的分析結果，一併列印出來，直奔隔壁的科長辦公室。
幾分鐘後，這份帶有紅色“AAA”優先順序標記的報告，連同偵察衛星在指令下達後傳回的第一批高清光學照片，被一同送到了郎劍平的辦公室。
郎劍平正在審閱一份關於南洋資源勘探的初步報告，看到電訊處加急送來的檔案袋，眉頭挑了挑。
他拆開檔案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張整理出來的對話記錄和“維格納”的簡介。
當看到“曼哈頓計劃”、“漢福德反應堆”等關鍵詞時，眼睛瞬間瞪大。
他接著拿起那幾張還帶著資料接收時間戳的衛星照片。
照片是從數百公裡高的太空俯拍，不過清晰度挺高。
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座位於城市近郊、擁有獨立庭院和草坪的兩層磚木結構住宅，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居所。
院子裏，還能看到一些彩色紙屑、氣球殘骸和散亂的桌椅，顯然是不久前聚會留下的痕跡，幾個穿著工裝的黑人正在院子裏清理。
郎劍平按下了通訊器：“接電訊處長老周。”
很快，電訊處周處長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郎主任。”
“老周，視訊裡出現的那個年輕男子，身份確認了嗎？”
“還沒有，郎主任。”
周處長無奈的說道，
“我們調閱了所有能接觸到的歷史檔案庫、學術期刊索引、以及部分美國大學的研究生名錄，
暫時沒有找到與視訊中年輕人麵貌高度匹配、且與‘維格納’存在明確關聯的記錄。
初步判斷，對方很可能隻是一位剛剛加入維格納研究團隊、尚未在歷史上留下顯著痕跡的初級研究員或博士生。
在‘曼哈頓計劃’啟動初期，這種級別的年輕學者非常多，很多後來成為了骨幹，但在計劃完全解密前，他們的身份都被嚴格保密。”
“他本人現在還在那所房子裏嗎？”郎劍平追問。
“無法確定。”
周處長顯然也考慮過這個問題，
“視訊從美國傳輸到我們這邊的處理中心，本身就有數個小時的延遲。
再加上我們AI檢索、人工複核、上報到我這裏，又耽擱了一些時間。
從視訊拍攝到現在，至少過去了十個小時以上。
而且，美國東部時間和我們這裏有十幾個小時的時差。”
“現在美國東部時間是幾點？”郎劍平看了一眼自己牆上的世界時鐘。
“根據視訊後設資料中的時間戳推算，拍攝時間大約是當地昨天晚上7點左右。現在……應該是當地下午5點左右。”
郎劍平思考良久。
如果那個年輕人真的是被“曼哈頓計劃”招募，那麼從接到通知到實際出發，中間可能不會留給他太多與家人告別的時間。
也許今晚，或者明天淩晨，他就會“消失”。
“老周，”郎劍平做出了決定，
“你立刻聯絡空軍的孫建峰同誌。用我的名義，詢問在北美東海岸，特別是華盛頓特區、普林斯頓大學、紐約市這個三角區域附近，我們現在有沒有長航時的無人機在任務空域，或者可以緊急調動過去的。
如果有，立刻調派一架，對視訊中的房屋，以及普林斯頓大學、可能的火車站、長途汽車站進行不間斷的監視。
重點搜尋視訊中那個年輕人的蹤跡。
如果沒有現成的，讓孫建峰以最快速度，安排一架過去，優先順序提到最高。”
“是，我馬上聯絡。”周處長立刻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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