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半島西北部海域,深夜兩點。
自從日軍艦隊從中國近海撤回,部分艦艇被調往太平洋方向,對馬海峽及朝鮮西海岸的巡邏任務,就更多地落到了速度快、機動靈活的小型炮艇和巡邏艇身上。
它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獵犬,日夜在近海逡巡,任何可疑的船隻都難逃它們的眼睛和火炮,使得從外部向朝鮮抵抗組織運送物資的行動變得愈發困難和危險。
然而此刻,在距離海岸線約十海裡的黑暗海域,一艘體型不大的貨輪,正悄無聲息地滑行著。
它通體被塗成啞光黑色,在無月的夜晚幾乎與海水融為一體。
最奇特的是它主桅杆上,那不停緩慢旋轉的一部小型對海搜尋雷達。
在這個雷達技術尚屬高度機密、僅裝備於少數主力戰艦的年代,一艘看似普通的貨輪上出現這東西,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正是依靠這部“眼睛”,這艘貨輪才得以在夜間規避了數批日軍的巡邏艇,精確地抵達了這片預設的、沒有港口、隻有荒涼沙灘和礁石的海岸。
貨輪在離岸約一公裡處完全熄火,依靠慣性緩緩漂近。
側舷放下幾艘同樣塗成黑色、沒有任何反光部件的小舢板。
幾名沉默的水手動作嫻熟地將一個個用防水油布嚴密包裹的長條木箱搬上舢板,然後操起木槳,向著漆黑的海岸線劃去。
整個過程異常安靜,隻有木槳輕輕撥動水麵的細微聲響。
小舢板靠上沙灘,水手們扛著木箱,將箱子埋進岸邊不遠處一片茂密的鬆樹林中鬆軟的沙土地下,做好偽裝標記。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分鐘。
隨後,水手們撤回舢板,悄無聲息地劃回貨輪。
黑色的貨輪如同來時一樣,調轉航向,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與波濤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左右,一隊約二十人的朝鮮人,警惕地出現在這片鬆林邊緣。
為首一人,正是樸武盛。
“樸隊長,找到了,標記點在這裏。”
一名負責尋找的隊員壓低聲音報告,指著地上一個用石頭擺成的三角形符號。
“挖,動作要快。”
樸武盛沒有廢話,立刻下令。
他半夜被人從營地內叫醒,一名聲稱是金同誌派來、麵容陌生的信使,將一封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信件交到他手中。
在他藉著油燈看完那封措辭極其隱晦、但核心意思異常清晰的指令後,信使當著他的麵,將信件燒成了灰燼,連紙灰都碾碎撒掉。
隨即,樸武盛便召集了這支最核心、也最沉默寡言的隊員,連夜急行數十裡山路,趕到了這處隻存在於信上坐標的海岸。
途中,他隻告訴隊員們,要去“接收一批重要的、能夠改變戰局的‘特殊補給’”。
隊員們用隨身攜帶的短鍬和工兵鏟,迅速挖開了鬆軟的沙土。
很快,一個個木箱被挖了出來。
撬開箱蓋,裏麵是碼放整齊的圓柱形物體,外層包裹著厚厚的防潮紙。
撕開防潮紙,露出的是黃銅色的炮彈彈體。
彈體中部,赫然纏繞著一圈醒目的彩色標識帶,有的是明黃色,有的是深褐色。
一名隊員,在看到這些標識帶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猛地後退一步,驚恐地看向樸武盛,嘴唇哆嗦著,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
“隊……隊長……這……這是……鬼子的……毒……毒氣彈……茶色和芥子氣的標記……中國同誌提供的說明裡有它”
樸武盛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讓這名隊員如墜冰窟。
“我知道。”樸武盛的聲音很空洞,“你最好……什麼都不知道。”
那隊員渾身一顫,瞬間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立刻死死閉上嘴,用力點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會說。
幾天後,經過艱難的秘密轉運,這些特殊的“炮彈”,被運送到了春川洞外圍的山林中。
春川洞,是日軍在朝鮮中部控製的一個重要據點,也是日本移民“開拓團”和部分駐軍家屬的聚居地,相對繁華,防禦也比普通墾荒團要嚴密得多。
這一天,正是日本傳統的盂蘭盆節假期的最後一天。
按照習俗,晚上會有簡單的慶祝和祭奠活動。
許多日本平民,包括婦女、老人和孩子,會走上街頭,購買一些節日用品,或者聚在一起聊天。
雖然戰時的氣氛壓抑,但節日的氛圍還是沖淡了一些鄉愁和不安。
傍晚時分,街上行人比平日稍多,一些孩子在追逐嬉戲,小販在叫賣著簡單的零食和玩具。
突然,尖銳淒厲的呼嘯聲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咻——咻咻咻——!”
聲音來自城鎮外的山林方向。
緊接著,是炮彈落地的沉悶爆炸聲。
但奇怪的是,爆炸聲並不算特別劇烈,沒有掀起巨大的火球和破片,
反而在爆炸後,升騰起一團團黃褐色、帶著刺鼻苦杏仁和爛白菜混合氣味的濃煙。
這些煙霧迅速瀰漫開來,藉著傍晚的微風,向著人群最密集的街道飄去。
“那是什麼?”
“炮擊?!”
“咳咳……什麼味道?!”
人群先是一愣,隨即恐慌開始蔓延。
黃色的煙團快速籠罩了街道,人們本能地感到危險,開始尖叫、推擠,試圖逃離。
“是毒氣!是毒氣彈!快捂住口鼻!”
有見識的日軍老兵驚恐地大喊。
但平民們哪有什麼防護經驗?
有人下意識用袖子、手帕捂住口鼻,但暴露在外的眼睛、耳朵、脖子、手臂的麵板,迅速傳來了灼燒般的刺痛。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喘不上氣……”
“媽媽!我好痛!”
慘叫聲、咳嗽聲、嘔吐聲、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瞬間取代了節日的喧囂。
黃色的煙霧中,人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不斷有人痛苦地倒下,蜷縮在地,劇烈地抽搐、抓撓著彷彿要燃燒起來的麵板和喉嚨。
眼睛紅腫流淚,視線迅速模糊,呼吸變得像拉風箱一樣困難,嘔吐物混合著血沫從口鼻中湧出。
幾名隸屬陸軍報道部、奉命來拍攝節日“祥和”景象以作宣傳的日本記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呆了。
但他們職業的本能,或者說是某種扭曲的“敬業精神”,驅使其中一人扛起那台笨重的攝影機,不顧同伴的勸阻和周圍瀰漫的毒煙,咬牙開機,將鏡頭對準了這人間地獄般的場景。
驚慌失措奔逃的人群,在黃煙中痛苦掙紮倒下的平民,哭喊著尋找父母的孩子,徒勞地試圖用濕布幫助他人卻自己也很快倒下的士兵……
鏡頭搖晃,記錄下的隻有混亂、痛苦和死亡。
最終,這名記者也沒能逃脫。
他咳出一大口帶血的泡沫,眼睛幾乎無法視物,攝影機從肩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用最後的力氣,將鏡頭對準了那些在煙霧中蠕動的身影,然後自己也緩緩癱倒,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隻有那部摔落在地但仍在靠電池運轉的攝影機,鏡頭歪斜地對著慘淡的天空和飄散的黃煙,還在“沙沙”地記錄著這片死寂降臨前的最後畫麵。
遠處,春川洞外圍的一座小山丘上。
樸武盛放下手中的望遠鏡,久久沉默。
視野裡,是城鎮中升騰的、逐漸散去的黃褐色煙霧,是街道上那些密密麻麻、不再動彈的小黑點。
他的身邊,十幾名參與了此次炮擊行動的隊員同樣沉默著,許多人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
他們中有些人參與過對墾荒團的襲擊,見過血腥,但像這樣使用毒氣進行無差別、大規模的屠殺,帶來的心理衝擊是完全不同的。
那種隔著遙遠距離、用科技手段製造的緩慢而痛苦的死亡,比近身搏殺更令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罪惡感。
“隊長,我們……我們這麼做……真的對嗎?”
一名看起來非常年輕的隊員,終於忍不住,問出了所有人都壓在心底的問題。
樸武盛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這名隊員,也看著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沒有選擇。這,就是戰爭。”
但他說這話時,眼神深處那無法掩飾的痛苦和掙紮,卻沒有逃過一些細心隊員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在山丘上,在春川洞的街道上,在他和隊員們的心上,都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骯髒的傷口。
這不再是簡單的復仇,而是一種徹底的墮落。
可他也知道,金同誌的指令不容違抗,而如果不採取這種極端手段,日本人對朝鮮村莊的毒氣屠殺、集體處決,隻會變本加厲。
這是一個沒有贏家、隻有誰更殘忍的死亡螺旋。
“走。”
樸武盛不再看那片被死亡籠罩的城鎮,揮了揮手。
他率先轉身,沿著來時的隱秘小路,向山林深處走去。
隊員們默默地跟上,沒有人再說話。
山風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哭泣。
在他們身後,春川洞內的痛苦已經漸漸平息。
黃色的毒煙最終散去,留下的是一片詭異的死寂,和無數破碎的家庭、凝固在痛苦中的屍體,以及那部歪倒在地、或許還在記錄著最後畫麵的冰冷攝影機。
幾天後,訊息通過各種渠道傳回了日本本土。
東京震動了。
訊息如同重磅炸彈,在政界、軍界、新聞界掀起了驚濤駭浪。
雖然軍方試圖封鎖和淡化,但“春川洞慘案”、“毒氣襲擊平民”、“數百帝國子民罹難”等關鍵詞還是散開來。
報紙雖然在審查下不敢詳細報道,但街頭巷尾的議論、知識階層的憤慨、遇難者家屬的哭訴,匯成了一股強大的輿論壓力。
皇宮,禦前會議。
氣氛壓抑得能讓人窒息。
天皇坐在禦座之上,麵色陰沉。
下方,內閣首相、陸軍大臣、海軍大臣、外務大臣等重臣分列兩旁,個個臉色難看。
首相首先發難,他拿著厚厚一疊報告,高聲喊道:
“陛下!諸君!春川洞事件,駭人聽聞!帝國子民,婦女老幼,在傳統節日,慘遭毒氣屠戮!這是何等野蠻的行徑!軍部在朝鮮半島,到底在做什麼?!”
他猛地將報告摔在桌上,矛頭直指陸軍大臣,
“還有,那些毒氣炮彈是怎麼回事?!
國際社會早有公約限製使用化學武器,軍部卻一直在秘密研製,甚至實戰使用這些違禁武器,
現在好了!終於遭到報復了!這就是濫用非人道武器的下場!”
陸軍大臣臉色鐵青,霍然起身,毫不退讓地反駁:
“首相閣下!請您注意言辭!帝國在朝鮮的行動,一切都是為了聖戰,為了東亞新秩序,為了天皇陛下!”
他怒視著首相,
“正是因為內閣和某些部門,不顧朝鮮實際承受能力,不斷盲目輸送移民,導致半島糧食極度緊張,治安惡化,反抗四起。
為了保障帝國國民的基本生存和安全,為了維持佔領區的秩序,前線將士不得已採取了一些非常措施。
包括有限的、針對性的‘懲戒’行動。
這一切的根源,在於戰略的失衡和後方支援的混亂。”
他將責任反手推給了內閣的移民政策和資源調配。
“你!”首相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
一直沉默的天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爭吵的兩人瞬間噤聲。
天皇的臉色也非常難看,他的手在禦座的扶手上輕輕顫抖著。
他雖然沒有明確下令軍隊對朝鮮平民進行大規模屠殺,但為了“震懾反抗”、“確保資源”,對於那些來自軍方的、關於“嚴厲處置”的彙報,他一直是默許甚至暗示支援的。
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更沒想到,會遭到如此慘烈和恥辱的報復,而且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被擺到了枱麵上。
看著眼前這些帝國重臣互相指責、推諉責任,天皇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爭吵持續了許久,毫無結果。
最終,天皇疲憊地揮了揮手:“今日到此為止。陸軍大臣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又心有不甘地鞠躬退下。
空曠的大殿內,隻剩下天皇和垂手而立的陸軍大臣。
沉默良久,天皇緩緩問道:
“如果……朕是說如果,集中力量,將朝鮮半島的殘餘抵抗力量,徹底、乾淨地清除掉,需要多長時間?”
陸軍大臣心中一震,仔細斟酌著詞句,不敢抬頭:
“陛下……此事,恐難在短期內達成。
朝鮮半島多山地、密林,機械化部隊難以展開,行動遲緩。
若採用傳統的步兵清剿戰術,像用篦子梳理頭髮一樣,一寸一寸地掃蕩過去……
保守估計,至少需要增兵百萬,並且需要漫長的時間,或許數年,才能勉強達成初步目標。
而且,在此過程中,消耗將無比巨大,可能會嚴重影響其他戰線的補給。”
天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麼,北方的蘇聯呢?我們何時能夠徹底佔領遠東,迫使斯大林求和?”
“這……同樣極為困難。”
陸軍大臣的額角滲出冷汗,
“蘇聯的國土縱深太大了。
雖然關東軍初期進展順利,但戰線拉長後,兵力不足的問題已經凸顯。
更重要的是,蘇聯人在其國土上組織的遊擊隊活動非常頻繁,
我們不得不留下大量部隊駐守後方交通線和城鎮,導致前線突擊力量不斷被削弱。
而且,蘇聯的抵抗意誌和戰爭潛力,似乎超出了我們最初的預估。”
“為什麼當初決定進攻的時候,沒有考慮到這些問題?!”
天皇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火。
“陛下息怒!”
陸軍大臣連忙躬身,
“這……這也與我們的歐洲盟友,德國的策略有關。
他們並未按照我們預期的那樣,全力從西線進攻蘇聯,與我們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反而利用我們吸引了蘇聯遠東主力,減輕了其東線壓力,然後放心地去與蘇聯瓜分波蘭,鞏固其在東歐的勢力範圍。
我們的戰略,在一定程度上被德國人利用了。”
“不要總是把責任推脫到別人身上!”
天皇猛地一拍扶手,怒道,
“朕現在隻問你,眼下這個局麵,帝國應該怎麼辦?!
兩麵受敵,朝鮮糜爛,蘇聯僵持,太平洋上美國人虎視眈眈!”
巨大的壓力讓這位一向以“現人神”自居的天皇也失去了往日的鎮定。
陸軍大臣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必須拿出一個方案了。
他抬起頭,沉聲道:
“陛下,為今之計,需多管齊下。臣與參謀本部商議,認為可立即派出三支高階別的使團。”
“說!”天皇盯著他。
“第一支,前往德國柏林。
攜帶陛下親筆信函及我方最嚴厲的質詢與要求,當麵呈交德國總理。
督促其立即從西線對蘇聯發動大規模進攻,牽製蘇軍主力,緩解我軍壓力。
同時,要求德國提供其在火箭、坦克等方麵的最新技術作為補償和支援。”
“第二支,前往蘇聯,地點可選在中立國或前線。
派遣足夠級別、有斡旋能力的特使,嘗試與蘇聯方麵秘密接觸。
試探在目前實際控製線的基礎上,達成臨時停火或區域性和平的可能性。
哪怕不能正式和談,至少也要設法穩住東方戰線,為帝國解決朝鮮問題和應對太平洋變局爭取時間。”
“第三支,”
陸軍大臣的聲音壓低,
“前往中國申市。求見那位郎劍平,或者其背後的實際決策者。
試探他們的態度和底線。詢問他們是否對蘇聯遠東的領土有興趣?
如果有可能,是否能與他們達成某種默契或臨時合作?
哪怕隻是讓他們保持中立,或者在對蘇問題上給予一些間接的支援,也能極大地改善帝國目前的戰略態勢。”
天皇聽完,久久不語。
派使團去申市,與那支神秘而可怕的力量接觸,甚至探討合作的可能?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風險巨大。
但眼下,帝國似乎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需要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地步了。
良久,天皇緩緩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就……按你說的去辦吧。人選要慎重,行動要絕對保密。尤其是去申市的人。”
“嗨!”
陸軍大臣深深鞠躬,倒退著離開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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