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首相官邸。
幾天後，一份特殊的“報告”被裝在密封的檔案袋裏，由首相的秘書親手放在了首相的辦公桌上。
與其說是報告，不如說是一盒電影膠片和寥寥幾頁的書麵說明。
首相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在辦公室內，拉上厚重的窗簾，開啟了小型放映機。
光束投射在白色的牆壁上，伴隨著機器運轉的沙沙聲，一幕幕無聲卻震撼至極的畫麵開始播放：
銹跡斑斑的貨輪甲板，被驅趕如同羔羊的朝鮮老弱婦孺，明晃晃的刺刀，冰冷的海水，掙紮的人群，
最後是那急速劃破海麵、沖向猩紅水域的鯊魚鰭，以及那被攝像機“冷靜”記錄下來的屠殺與吞噬……
影片不長，但首相的臉色卻在幽暗的光線中，變得越來越難看，最終化作一片鐵青。
影片播放完畢，房間裏隻剩下放映機空轉的噪音和首相粗重的呼吸聲。
“是誰……是誰下的命令？！誰允許他們這麼做的？！”
首相猛地關掉放映機，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微微顫抖。
他抓起那幾頁說明檔案，上麵簡單地寫著“香取丸”號貨輪在朝鮮外海“處理”朝鮮“可疑人員”的記錄，以及隨船記者拍攝的“紀實影像”。
秘書早已侍立在門外，聞聲立刻小步快走進來，深深鞠躬：“首相大人，根據初步調查，以及……陸軍省方麵的解釋，此次行動……是‘香取丸’號運輸任務的臨時指揮官，石田剛中尉，自行決定的。據稱，是為了報復朝鮮抵抗分子對其所在開拓團的襲擊，其妻子在襲擊中身亡。事前……並未向上級詳細報備行動內容。”
“陸軍大臣也知道了？”首相霍然抬頭，眼中寒光一閃。
“是……是的。陸軍省已經收到了相關簡報。”秘書的頭垂得更低。
“還有誰知道？除了陸軍省和那個瘋子中尉的人？”首相追問。
秘書飛快地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香取丸’號上的全體船員，石田剛中尉所屬小隊，以及拍攝這段影片的隨軍記者，朝日新聞的山本記者。”
首相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知道，不，他太清楚這段影像意味著什麼了。
一旦泄露出去，哪怕隻是幾張模糊的截圖流傳到國際上，都足以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那些自詡文明、高舉人道主義旗幟的西方國家，尤其是正在太平洋上與帝國鏖戰不斷的美國人，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帝國的國際聲譽將遭受毀滅性打擊，外交上將陷入空前孤立，甚至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立刻封鎖所有訊息！”
首相猛地站起，
“這盤膠片，立刻銷毀！原件、拷貝，所有！
‘香取丸’號全體船員，石田剛及其部下，全部集中看管，嚴格審查。
簽署保密協議，不，讓他們徹底閉嘴！那個記者呢？馬上控製起來！”
“是！首相大人！”
秘書渾身一凜，立刻躬身領命，準備轉身去辦。
“等等！”
首相叫住了他，補充道，
“如果……如果有人已經泄密，或者無法確保其忠誠……你知道該怎麼做。”
秘書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更低地垂下頭：
“明白！”
然後迅速退出了房間。
首相頹然坐回椅子上，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口，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麵上另一份檔案，那是關於朝鮮抵抗運動的最新報告。
報告顯示，朝鮮抵抗武裝的行動越來越有組織，戰術越來越靈活，
不僅襲擊墾荒團和巡邏隊，甚至開始有針對性地破壞鐵路、襲擊小型兵站和運輸車隊，
給駐朝日軍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和傷亡。
看著報告上冰冷的傷亡數字和“襲擊頻發”、“抵抗加劇”等字眼，首相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的嘆息：
“看來，當初倉促決定與俄國開釁，真的是一步錯棋啊。”
他此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帝國已經陷入了一個多線作戰、顧此失彼的泥潭，
而朝鮮這個看似可以隨意揉捏的“後方”，正在變成一個不斷流血的傷口，甚至可能引爆更大的災難。
首相的反應和命令，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僅僅幾個小時後，秘書就臉色蒼白地再次快步走進辦公室，甚至來不及行禮，
“首相大人！不好了！那個記者……朝日新聞的山本記者……他……他不見了！”
“什麼？！”
首相“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
“什麼時候消失的？！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極度的憤怒和驟然升起的恐懼讓他幾乎失態，鬢角瞬間滲出了冷汗。
“具體時間……不清楚。”
秘書保持著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根據新聞署和陸軍報道部的說法，當時任務結束返航後，按照規定，記者和拍攝的膠片應該一同返回報道部審查。
但……膠片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天才送到，而山本記者本人……根本沒有回來。
負責交接的人以為他隨後就到，或者被陸軍的人留下了，所以沒有第一時間上報……”
“當時為什麼不找？！為什麼不立刻確認？！”
首相怒吼道。
秘書沒有回答，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他怎麼知道下麵那些官僚和軍官是怎麼互相推諉、玩忽職守的？
“廢物！一群廢物！”
首相胸口劇烈起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找到人，或者找到屍體。
“立刻！馬上！命令朝鮮駐軍，動員所有能動員的力量，在整個朝鮮半島，給我搜！
一定要把那個記者找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讓那盤膠帶的任何內容流出去！”
“嗨！”
秘書幾乎是跑著出去的。
接下來的兩天，對首相而言是煎熬的兩天。
每一份電報，每一次敲門聲，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動用了在朝鮮的所有情報網和特高課的力量，甚至暗示可以採取“任何必要手段”。
兩天後，一份加密電報終於擺在了他的案頭。
秘書小心翼翼地彙報：
“首相大人，人找到了。在靠近青江以南的一片山區。
當時他正試圖在幾名朝鮮抵抗分子的掩護下向北逃竄，被我們的巡邏隊發現。
雙方發生交火，朝鮮人全部被擊斃，山本記者也未能倖免。”
“屍體呢？”
首相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急聲問道。
他最關心的是記者身上或者周圍，有沒有膠帶或副本。
“已經按照您的最高指示，‘妥善處理’了。”
秘書低聲道，特意加重了“妥善處理”幾個字的語氣，
“現場經過了反覆搜查，沒有發現膠帶或其他可疑物品。
與記者接觸過的幾名朝鮮抵抗分子屍體也已處理。
參與行動的巡邏隊士兵已被集中隔離審查。”
首相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癱坐在椅子上。
“加強對整個半島，特別是邊境地區的監控和封鎖。
任何可疑人物，尤其是試圖攜帶物品離境或與外國人接觸的，一律嚴密審查，必要時……”
他做了個手勢，
“通知陸軍省，還有海軍方麵，加強對所有部隊，特別是前線部隊和後勤運輸部隊的紀律整肅和思想管控。
類似‘香取丸’的事件，絕對，絕對不允許再發生。
任何未經批準的、可能引發國際輿論風險的行動，必須嚴厲禁止，違者軍法嚴懲不貸！”
“是！”
秘書再次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與此同時，在朝鮮北部山區一個隱蔽的小村莊裏。
金同誌正揹著手，在一間簡陋的土坯房裏來回踱步，眉頭緊鎖，焦躁不安。
最近幾個月，半島上的血色螺旋越擰越緊。
鬼子的報復性屠殺越來越殘酷，規模越來越大；
而樸武盛那些人，在他的默許甚至變相鼓勵下，行動也越發激進。
雖然他沒有直接下令屠殺平民，但那些針對墾荒團、針對“二鬼子”甚至日佔區平民聚集點的襲擊，造成的死亡數字觸目驚心。
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民族解放戰爭，這正在滑向一場雙方針對平民的恐怖屠殺競賽。
更讓他憂心的是，朝鮮的總人口正在這場殘酷的消耗中急劇下降，
大量青壯年要麼戰死，要麼被抓去當苦力，要麼逃入山林。
平原上大片的良田被拋荒，村落十室九空。
今年的糧食收成已經可以預見是災難性的，如果不是中國方麵通過隱秘渠道不斷運來糧食和物資，恐怕大規模的飢荒和內部崩潰早就發生了。
再這樣下去，就算最後能僥倖趕走日本人，朝鮮半島還能剩下多少活人？
一個遍地焦土、十室九空的“解放”後的朝鮮，又有什麼意義？
他金某人的歷史地位又會是什麼？
一個帶領民族走向滅絕的“英雄”？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同誌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手裏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金同誌！下麵交通站的同誌緊急送來的！說是從南邊傳過來的，非常重要，務必親手交給您！”
金同誌腳步一頓，目光地掃過那個油布包：“什麼東西？”
“說是一盒電影膠帶。送來的同誌隻說，裏麵的內容關乎鬼子滅絕人性的最新罪證，務必請金同誌親自觀看。”
年輕同誌將包裹小心地放在桌上。
電影膠帶？
鬼子罪證？
金同誌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想到了最近聽到的一些風聲，關於鬼子用極端手段處理“過剩人口”的傳聞，難道？
“去放映室。”
村裏有一間臨時改造的教室，裏麵有一台老舊的電影放映機，
原本是用來給幹部和戰士們放映蘇聯戰鬥影片、學習戰術的。
此刻，房間裏隻有金同誌一人。
他親手拉上厚厚的窗簾，檢查了門窗，然後將油布包裡的膠帶裝上了放映機。
機器沙沙地轉動起來，白光投射在簡陋的白布上。
沒有聲音，隻有黑白影像在無聲地流淌。
擁擠的貨輪甲板，驚慌失措的朝鮮老弱婦孺，閃亮的刺刀，高高在上的日本軍官，一個接一個被逼跳海的人，冰冷的海水，掙紮，然後……
那些破浪而來的三角背鰭，猩紅翻湧的海麵，無聲的撕扯與吞噬……
最後，是那個軍官親手將刀刺入最後一個朝鮮人腹中，將其踹下海，以及他臉上那冰冷而殘忍的表情特寫……
金同誌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驚恐。
他甚至刻意控製著自己的呼吸，不讓其有絲毫紊亂。
儘管這房間裏此刻隻有他一個人，但他知道，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境裏，在任何地方都可能藏著眼睛，就如同這盤不知經過多少隻手、神秘出現在他麵前的膠帶一樣。
他的注意力，甚至沒有完全放在那些正在被鯊魚屠戮的同胞身上。
這段時間，雙方手上沾染的平民鮮血已經太多了，多到具體的死亡方式已經難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慘烈的傷亡在他心中某種程度上已經變成了一個個需要權衡的數字。
此刻，他腦海中飛速運轉的，是這盤膠帶所能帶來的價值，以及使用它所需要承擔的風險。
如果公佈這盤膠帶，在國際上，尤其是在那些標榜人權和人道的西方國家，
必然能激起巨大的同情和輿論浪潮，對日本的國際形象造成沉重打擊。
但是，同情能換來什麼實質性的幫助嗎？
德國是日本的準盟友，指望他們施壓日本？
不可能。
蘇聯？
他們幫助朝鮮，根本目的是希望朝鮮拖住日軍，減輕其遠東壓力。
他們需要的是朝鮮人繼續流血拚命，而不是真的關心朝鮮人的死活。
這膠帶或許能用來向蘇聯要求更多武器，但代價很可能是更多的、更殘酷的戰鬥任務。
英國、法國那些老牌殖民國家？
他們自顧不暇，歐洲局勢一觸即發，他們最多在報紙上譴責幾句，不可能為了遙遠的朝鮮半島真正下場。
他們本質上和日本、德國沒有區別。
至於美國……
現在日美在太平洋的戰鬥日益加劇，但這盤膠帶，真的能促使美國下定決心，給予朝鮮實質性的、足以改變戰局的援助嗎？
最後，是中國。
這是最現實、最可能給予直接幫助的力量。
他們一直在提供糧食和物資。
如果把這膠帶交給他們，尤其是交給郎劍平，或許能換來更先進的武器裝備，比如他眼熱已久的那些自動武器。
朝鮮多山，重灌備難以展開，輕武器的優勢太大了。
但是，找中國，風險同樣巨大。
中國的援助越深多，影響力就越大。
長此以往，朝鮮的同誌們，朝鮮的人民，會不會漸漸隻記得中國的恩情，而淡化他這個“為朝鮮獨立操碎心的領導者”的作用？
他的地位和未來的權威，會不會受到挑戰？
影片在無聲中播放完畢，放映機空轉著。
金同誌在黑暗中又靜坐了片刻，才緩緩起身，拉開了窗簾。
陽光有些刺眼。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甚至因為強忍某種情緒而微微發紅的眼眶，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他走到門外，對守候的同誌說：
“去通知營級以上幹部，以及宣傳部門的負責同誌，都到放映室來。有重要的教育材料需要學習。”
很快，小小的放映室裡擠滿了人。
當膠片再次轉動，那無聲卻震撼力十足的畫麵呈現在所有人麵前時，粗重的喘息聲、壓抑的驚呼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最終化作了無法抑製的的怒吼與咒罵。
“畜生！狗娘養的小鬼子！”
“天殺的日本人！不得好死！”
“報仇！一定要報仇！殺光這些禽獸！”
群情激憤，鬥誌如同澆了油的烈火般熊熊燃燒。
金同誌站在人群後方，陰影之中，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同誌們的仇恨被成功地激發到了頂點，在未來的戰鬥中，他們絕不會再對敵人有絲毫手軟，對內部的動搖分子也會更加警惕。
這盤膠帶，作為內部“教育”和“動員”材料，價值已經體現了。
但，還不夠。
他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首先，他必須去一趟中國，親自去見郎劍平。
這盤膠帶是最好的“投名狀”和“訴苦書”，相信同樣與日本有著血海深仇的中國同誌，更能理解他的“困難”和“需求”。
他要爭取更多的援助，特別是那些他夢寐以求的自動武器和更專業的軍事訓練。
其次，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他喚來最信任的、精通外語且機敏過人的心腹，讓他從申市秘密坐船，去美國。
想辦法把這盤膠帶的拷貝，送到美國有影響的媒體或者反戰人士手中。
同時，嘗試接觸美國官方或國會中可能對日本持強硬態度的人士。
告訴美國人，朝鮮人民正在遭受怎樣的苦難，我們急需幫助。
現在日本正與美國在太平洋上爭奪利益，支援我們，就是在遠東牽製日本的最佳方式。
兩條線，東方與西方，他都要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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