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下，萊特福特上尉如同一尊石雕，筆直地站立在空地上。
刺骨的寒風吹拂著他的卡其色軍服，但他似乎感覺不到，隻是死死地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鋼鐵怪物。
他沒有逃跑。
理智告訴他，在這片海拔超過四千米的高原上，即使騎上最好的馬，也絕對跑不過那些發出低沉轟鳴的鋼鐵機械。
他曾親眼見過英國代辦處那幾輛寶貝疙瘩一樣的道奇汽車，在這裏是何等的“勉為其難”。
動不動就趴窩，故障不斷，爬個稍陡的坡就氣喘如牛。
可眼前這些車輛，不僅體型更為龐大，在如此複雜的地形上行進速度竟然如此之快，燈光如此之亮，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就是那支神秘軍隊的力量……”
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抵抗？
用手中的李-恩菲爾德步槍，去對抗這樣的鋼鐵洪流和暴風驟雨般的炮火？
那是徹頭徹尾的自殺，而且是毫無意義的自殺。
他努力挺直了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軀，強迫自己站出一個“帝國軍官”應有的姿態。
那些潰逃過來的印度士兵，從他身邊連滾帶爬地跑過。
有的隻是驚恐地瞥了他一眼，便繼續沒命地向著更黑暗的地方逃去。
也有幾個，或許是出於慣性，或許是嚇傻了，哆哆嗦嗦地站在了他的身後，渾身發抖。
萊特福特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側過頭，對著身旁一名同樣瑟瑟發抖的廓爾喀士官說道：
“去找一塊白布，任何白色的布都行。掛起來。我們投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驚恐萬狀的麵孔，又補了一句，
不知是說給士兵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再打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隻會白白消耗生命。”
幾分鐘後，當杜洪波乘坐的“猛士”車轟鳴著停在萊特福特麵前時，首先映入杜洪波視線的，
就是旁邊一根歪斜的木杆上，掛著的一件皺巴巴、髒兮兮的白背心。
杜洪波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就是“白旗”？
他有點無語，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
這仗，打得也太不痛快了。
從炮擊開始到現在，連半個小時都沒到，對麵居然就這麼投降了？
車外，萊特福特強忍著轉身逃跑的衝動，小腿肚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麵前這輛裝甲車，線條剛硬，體型碩大，覆蓋著奇怪的迷彩。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裝備，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走調，對旁邊一名嚇傻了的印度兵命令道：
“去把翻譯叫來！快！”
他記得，隊伍裡是有一個懂英語和漢語的翻譯。
杜洪波在車內，通過外部音訊採集係統，清晰地聽到了萊特福特的英語。
他懂英語，但他沒有任何錶示，也沒有下車。
他很想看看，在這片中國的土地上，會是什麼樣的人，在給這些入侵者當翻譯。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髒得看不出本色的厚棉襖、身材矮小、縮著脖子的男人，在一名印度兵的推搡下，哆哆嗦嗦地走了過來。
他似乎怕極了麵前這鋼鐵怪物，走到離車還有七八米的地方就不敢再靠近，隻是不停地搓著手，眼睛驚恐地四下亂瞟。
杜洪波這才推開車門，但並沒有完全下車，隻是站在車門邊的踏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翻譯問道：
“幹什麼的？”
那翻譯被這突然的喝問嚇了一跳，“噗通”一聲就直接跪倒在地，一邊拚命磕頭一邊帶著哭腔喊：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我是翻譯，翻譯啊！我不是當兵的！”
“站起來說話！”杜洪波喝道。
翻譯渾身一抖，戰戰兢兢地爬起來，但依舊低著頭，不敢看杜洪波。
“抬頭！”杜洪波的聲音更冷了一分。
翻譯這才慢慢地、極其不情願地抬起頭。
首先映入杜洪波眼簾的，是一對標誌性的八字眉，往下，是一雙眼仁極小、眼白佔了大半的小眼睛。
這人看杜洪波打量他，連忙又是一個九十度的鞠躬，點頭哈腰道：
“軍爺，我是翻譯，我叫刁翰海，是……是這位英國大爺，不，不是，英國軍爺，也不是……”
他語無倫次，似乎怎麼稱呼萊特福特都不對，急得差點哭出來。
杜洪波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廢話：
“行了，我知道了。你問問他，想說什麼。”
刁翰海如蒙大赦，連忙轉身，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對萊特福特說了幾句。
萊特福特努力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段。
刁翰海聽完，轉過身，對著杜洪波，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翻譯道：
“軍爺，這位……英國長官說，他，他代表他和他手下的士兵，向貴軍無條件投降。
他希望貴軍能夠按照國際上公認的《日內瓦公約》，也就是那個優待俘虜的規矩，
給予他們人道的待遇，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提供必要的食物、飲水和醫療，
並且在適當的時候，通過外交途徑安排交換戰俘或者……”
杜洪波麵甲下的眉頭，不由得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最怕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
打，不怕。
但一旦對方擺出“國際規則”、“人道”、“戰俘”這套東西，事情就變得麻煩了。
這不僅僅是軍事問題，更涉及到政治和外交。
無奈，他對刁翰海冷冷地丟下一句“等著”，然後退回車內，關上車門，
通過加密通訊頻道，將這裏的情況，尤其是俘虜了一名英國軍官和大量英印士兵，對方要求按《日內瓦公約》處理等詳細彙報給了上級。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了明確的指示。
果然，上級命令他：
“你連立即停止進攻，就地轉為看押部隊，負責監管所有戰俘，確保其基本安全，防止騷亂和逃跑。
後續的進攻和清剿任務，交由正在趕來的兄弟部隊接替。
對英國軍官，在不違反基本原則的前提下，可給予一定的‘區別對待’，但必須嚴加看管。
處理方案等待進一步指示。”
杜洪波無聲地嘆了口氣，心裏憋得慌。
果然被分配到了這種“保姆”任務。
如果不是眼前這個英國軍官在，如果對方全是印度兵，他完全可以一路追著他們的屁股打，直搗黃龍。
現在倒好，仗打了個半截，還得操心這小一千俘虜的吃喝拉撒和安全。
他再次開啟車門，站了出去。
目光掃過一臉緊張的萊特福特，又看向遠處被連隊其他戰士用槍口驅趕在一起，越聚越多的印度士兵，不由得又是一聲長嘆。
他對萊特福特說道：
“你，組織你的人，在那邊”
他指了指營地旁邊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
“自行建造戰俘營。材料你們自己解決，就用你們自己帳篷的材料和工具。
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能容納所有人的簡易棚屋和隔離設施。”
他頓了頓，“如果有人懈怠，或者想耍什麼花樣……哼哼。”
他沒有明說，但那兩聲冰冷的“哼哼”，已經說明瞭一切。
萊特福特聽懂了。他心裏一鬆，至少對方接受了投降，並且似乎打算按一定規則辦事。
他對著杜洪波，努力做出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說道：
“是，長官。我會儘力組織。但是……”
他露出一絲無奈和苦澀，
“這些印度士兵一貫懶散，缺乏紀律，恐怕不會很聽從我的指揮，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
杜洪波“嘿嘿”冷笑了兩聲。
“不聽話？”
他的目光越過萊特福特，看向小鎮內部，那裏已經有一些膽大的當地民眾，悄悄地探出頭，向這邊張望。
“你告訴他們，”如果有人敢抗命，或者試圖逃跑、鬧事，我不介意把他們交給這裏的老百姓‘處理’。”
他可是從衛星照片上看到過，這些印度士兵在過去幾個月裏，在這片土地上都幹了些什麼。
搶劫、勒索是家常便飯，
更有一些禽獸不如的傢夥，對當地婦女犯下了令人髮指的罪行，
甚至有人被虐待致死。
他不相信當地人心中沒有仇恨的火焰。
“我明白了！”萊特福特急忙應道，“我會儘力督促他們！”
他連忙轉身，對著那些聚集過來、茫然不知所措的印度士兵們大聲吆喝起來，
催促他們立刻去拆除殘存的帳篷，搬運材料，到指定地點去搭建臨時營地。
就在萊特福特忙著驅趕、威嚇他那些驚慌的部下時，那個翻譯刁翰海，見沒人注意他，悄悄地挪動腳步，想要溜走。
“站住！”
刁翰海渾身一僵，差點又癱倒在地。
他慢慢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諂媚到極致的笑容：
“軍……軍爺，有什麼吩咐？我……我就是個翻譯，我……”
“你想去哪？”杜洪波看著他，淡淡地問道。
“我……我就是個翻譯，我不是當兵的，我就是混口飯吃……”刁翰海哭喪著臉，反覆強調。
“你是哪的人？”杜洪波打斷他。
“小的……小的是上穀人。”刁翰海趕緊回答。
“上穀？”杜洪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是漢人？”
“是是是！小的是漢人，正兒八經的漢人！”
刁翰海連忙點頭，似乎想要拉近點關係。
“漢人。”
杜洪波重複了一遍，然後，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一個內陸的漢人，跑到這高原上，給侵略我們國土、欺壓我們同胞的英國人當翻譯，
幫著他們禍害自己人，現在還跟我說你就是混口飯吃，是無辜的？”
“我……我……”
刁翰海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冒了出來。
“你當我是傻子嗎？”
杜洪波冷冷地一揮手，
“來人！把這個漢奸給我關起來！單獨看押，等事情完了，交給該處理的地方處理！”
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麵如死灰、連求饒都忘了的刁翰海，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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