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6點,海拔近四千米的高原。
杜洪波趴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身上的“磐石-H”外骨骼的迷彩塗層,與周圍灰褐色的岩石和苔原幾乎融為一體。
他手中舉著一具高倍率的軍用觀測鏡,鏡頭對準了三公裡外,那片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有些雜亂的英印軍營地。
他沒有使用無人機進行抵近偵察。
雖然連隊配備的小型偵察無人機噪音極低,但在這片萬籟俱寂、空氣稀薄的高原上,任何異常的“嗡嗡”聲都可能會被放大,引起敵人哨兵的警覺。
更重要的是,在杜洪波看來,對付眼前這支“阿薩姆步槍隊”,根本不需要如此“奢侈”的偵察手段。
望遠鏡的視野中,營地的情況清晰可辨。
幾十頂骯髒的帆布帳篷,雜亂地散佈在平地上。
營地外圍,那條深度僅三十厘米的“戰壕”,在鏡頭下顯得更加可笑,如同孩子在沙地上隨意劃出的線條。
幾個用沙袋和石塊壘起的機槍巢,也顯得單薄而敷衍。
營地中央,一名頭戴軟木遮陽帽的白人軍官,正騎在一匹瘦小的本地馬上,對著幾名點頭哈腰的印度士官說著什麼。
很快,那幾名印度士官啪地一聲,用力地敬禮。
白人軍官似乎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扯韁繩,調轉馬頭,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緩緩地朝著營地後方約三公裡外的一個小鎮的方向騎去。
看樣子,他的住處並不在這簡陋的營地,而是在鎮裏相對舒適的地方。
軍官離開後,營地裡的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
許多印度士兵開始在幾處用石塊壘起的簡易灶台旁忙碌起來。
他們從髒兮兮的麻袋裏,傾倒出各種黃色、棕色的粉狀或碎粒狀的東西,倒進架在火上的大鐵鍋裡,用長木勺不停地攪拌。
旁邊,還有人從行囊中掏出一塊塊乾糧,放在燒熱的石塊上烘烤。
此時的氣溫,在沒有陽光直射後,開始急劇下降。
白天還能曬得人頭皮發燙的紫外線,此刻已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那些印度士兵,雖然穿著厚棉衣,但依然能看到他們不時地搓手、跺腳,或是將身體蜷縮起來。
“看樣子,他們是打算趁著天還沒完全黑透,趕緊把飯吃了。”
杜洪波心裏判斷,估計等天一黑,他們就會一直窩在帳篷裡,除非是換崗,否則絕不會輕易出來。
這種行為模式,在高原的夜間很常見,也是缺乏足夠禦寒裝備和經驗的部隊的無奈選擇。
但對於進攻方來說,這卻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杜洪波放下望遠鏡,慢慢地挪下岩石。
他的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作戰計劃。
夜裏11點。
高原的夜,漆黑如墨,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小刀,呼嘯著刮過大地。
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即使穿著厚棉衣,暴露在外的麵板也會迅速凍得麻木。
天空中,稀疏的星辰和一輪清冷的下弦月,是唯一的光源,將大地照出一片朦朧、慘白的輪廓。
英印軍營地,早已陷入了一片死寂。
除了幾處昏暗的馬燈在寒風中搖曳,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或夢囈,再無其他聲息。
白天那條可笑的淺溝旁,值夜的哨兵也不知道躲到了哪個背風的角落,或者乾脆就溜回了帳篷。
距離營地約兩公裡的一處背風窪地。
四輛安裝著82毫米速射迫擊炮的炮車,已經在此展開,完成了最後的射擊諸元裝定。
炮手們通過火控係統,已經鎖定了目標區域。
“火力排,三分鐘,急促射!放!”
“嗵!嗵!嗵!嗵!”
四門82毫米迫擊炮,以最高射速,開始了瘋狂的咆哮。
炮彈劃破冰冷的空氣,發出尖利的呼嘯,然後如同冰雹般,狠狠地砸在了營地中央。
“轟!轟隆!轟!”
密集的爆炸聲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橘紅色的火球在帳篷叢中不斷騰起,將周圍的帆布、雜物、甚至是人體的殘肢拋向空中
“敵襲!敵襲!”
“炮擊!快起來!”
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驚恐的叫喊聲,慘叫聲,哭嚎聲,混合著爆炸聲響成一片。
一頂頂帳篷被炸飛、點燃,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炬。
然而,與很多國家軍隊在遭遇夜間突襲時,士兵往往隻穿著褲衩、光著腳就驚慌失措地跑出來不同,
這些印度士兵,雖然同樣驚恐萬狀,但他們從帳篷裡衝出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卻是相當“完整”,厚棉衣、褲子、甚至是帽子,大多都還在身上。
這倒不是他們紀律嚴明或反應迅速,而是因為太冷了。
高原的夜間嚴寒,讓他們即使在睡覺時,也不敢輕易脫掉厚重的禦寒衣物,頂多是解開幾個釦子。
此刻被爆炸驚醒,求生的本能和對寒冷的恐懼交織,讓他們下意識地就是抓起身邊能抓的東西,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出即將被火焰吞噬的帳篷,而不是先去找齊裝備。
這,反而“無意中”給他們帶來了一個“好處”——逃跑起來方便,不用再花時間穿衣服。
於是,在令人窒息的炮擊和衝天的火光中,一幅極其詭異的景象出現了:
幾百名印度士兵,如同受驚的羊群,尖叫著,哭嚎著,手中空空如也,就朝著他們潛意識中認為最安全的方向沒命地狂奔。
紀律?
組織?
抵抗?
在這突如其來的死亡風暴和求生慾望麵前,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小鎮內,一棟石屋內。
萊特福特上尉躺在一張鋪著厚毛毯的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
別看他來到這片高原已經四個多月,但他的身體,依然無法完全適應這裏稀薄的空氣和劇烈的晝夜溫差。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總是跳得比平時快,稍微一活動就會氣喘、頭暈。
那種憋悶感,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胸口。
更讓他煩躁的是,他甚至不能像在印度平原上那樣,用力地揮動皮鞭,去“激勵”那些懶惰的印度士兵。
因為隻要他情緒激動,用力過猛,劇烈的頭暈和胸悶就會立刻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一群該死的賤民……”
他在心裏惡毒地咒罵著,
“如果是在印度,我早就開槍斃掉幾個典型,看誰還敢偷懶!”
在他看來,治理這些印度士兵,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用死亡來建立權威。
可惜的是,在他看來,眼前這五千名印度士兵,似乎“個個”都是“典型”,
懶散、麻木、效率低下,他簡直想把他們全部槍斃。
當然,這隻是想想。
就在他意識朦朧,似睡非睡,在現實與噩夢之間掙紮時,
“轟隆隆隆……”
一陣沉悶的、連綿不絕的響聲,從遠處傳來,透過厚實的石牆,隱隱地傳入他的耳中。
起初,萊特福特以為是在打雷。
高原的天氣變幻莫測,夜間有時也會有雷暴。
但很快,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這聲音太密集了。
而且,節奏也不對。
不是那種自然的、隨機的雷聲,反而更像是……
“炮聲?!”
萊特福特猛地睜開眼睛,心臟一陣狂跳,那種熟悉的憋悶感又來了。
他用力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
“不可能……”
他喃喃道,“這裏是高原,哪來的大炮?”
就連他們自己,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運上來幾挺重機槍。
就這,已經讓那些印度士兵和民夫叫苦不迭。
誰能在這種地方,動用聽起來規模不小的火炮?
但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的“轟隆”聲,像重鎚一樣敲在他的心頭。
經驗和本能告訴他,這絕對是炮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時萬萬不能急迫,否則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動作,很可能會讓他當場暈厥。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床上坐起來,又慢慢地穿好冰冷的衣服和靴子。
每一個動作都盡量放緩。
然後,他扶著牆壁,慢慢地走到門邊,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眯起眼睛,朝著營地的方向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前一黑,差點真的暈倒過去。
遠方,大約三公裡外的山坡上,營地所在的位置,此刻正不斷地閃爍著一團團耀眼的火光。
那是炮彈爆炸產生的光芒,密集得如同節日的煙火。
更讓他心驚膽戰的是,在月光和爆炸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無數黑點一樣的人影,正從營地的方向,如同潰堤的螞蟻,向著小鎮這邊沒命地逃竄。
雖然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但那驚慌失措的步伐,踉踉蹌蹌的身影,以及不時扭頭看向後方的動作,無一不在說明。
他們正在遭受攻擊,而且是毀滅性的打擊,他們已經徹底喪失了抵抗意誌,隻想逃命。
“是誰?到底是誰?”
萊特福特的大腦瘋狂地運轉,試圖找出可能的敵人。
是那些被英國顧問團掌控的高原地方軍隊造反了?
不,不可能,他們沒有這個膽子,也沒有這麼多的火炮。
那是……那支駐紮在申城的神秘軍隊?
他倒是通過有限的渠道知道,那支軍隊已經打到了山城,
但那裏距離他這個位置,不僅是直線距離遙遠,更有著令人絕望的海拔落差和複雜地形。
哪怕全是騎兵,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翻越重重天險,出現在這裏。
正當他驚疑不定、胡思亂想之際——
遠處,在那些潰逃士兵的身後,漆黑的夜幕中,突然亮起了無數道明亮筆直的光柱。
光柱刺破黑暗,牢牢地鎖定了那些逃跑的印度士兵。
緊接著,在那些光柱的上方,閃爍起一串串急促的、明亮的火焰。
“噠噠噠噠……”“咚咚咚……”
密集的槍聲,即使隔著幾公裡,也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現在,萊特福特知道對麵是誰了。
能夠在高原夜間如此快速機動、擁有猛烈炮火和自動武器、並且使用著明顯超越這個時代的照明和觀瞄裝置的軍隊……
在這片土地上,隻有一個可能。
“上帝啊……”
萊特福特嘴唇哆嗦著,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是他們……真的是他們……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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