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斯拉武茨基和他的手下們來說,他們得以提前得到訊息,並搶在火海合圍之前駕車逃離,無疑是極其幸運的。
但對於此時仍困在東京城內,尤其是身處火場、甚至核心區域的無數日本平民、軍警、消防員,
以及那些尚未撤離的外國外交官和僑民來說,今夜,是真正的煉獄。
英國駐日本大使館,由於其地理位置,不幸比蘇聯代表處更靠近那個率先爆炸的“山九”加油站。
當加油站的儲油罐發生殉爆時,狂暴的火焰和灼熱的氣浪席捲了周邊街區。
儘管英國大使館的建築相對堅固,但爆炸產生的衝擊波還是震碎了大部分窗戶,飛濺的燃燒物更是點燃了使館主樓側翼的木質附屬建築和庭院裏的樹木。
原本,憑藉著使館內自備的少量消防器材和人員奮力撲救,火勢尚可勉強控製在一個角落。
然而,加油站的連環爆炸,瞬間將整個區域的火災烈度提升了數個等級。
更大的火頭從四麵八方蔓延過來,使館的圍牆、車庫、乃至主樓的屋頂,都開始冒出濃煙和火苗。
英國大使館的留守人員,瞬間麻爪了,他們那點可憐的滅火努力,此刻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
直到這時,站在使館外的空地上,英國駐日大使羅伯特・克萊琪爵士,才恍然大悟,
明白了之前蘇聯人為何會如此急切的跑來借車。
“該死的俄國佬!”
克萊琪爵士咬牙切齒,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咒罵著。
他抬頭望向不遠處,隔著一條街、但此刻卻一片死寂、毫無燈火的蘇聯駐日全權代表處。
很顯然,那裏麵的人早就跑光了,而且跑得非常乾淨,連個看門的都沒留。
更讓克萊琪爵士感到荒謬和憤怒的是,蘇聯代表處那棟樓房,直到此刻,竟然一點火星都沒沾上。
在周圍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的映襯下,那棟黑洞洞的建築,簡直像是對他、對眼前這場災難、對所有被困在火海中的人的一種無聲的嘲諷。
“真他媽的……”
克萊琪爵士氣得渾身發抖。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想命令手下,趁著現在四處火起、一片混亂,“順手”也把那棟礙眼的蘇聯代表處給點了,
反正現在全城都在著火,多它一處不多,少它一處不少,事後完全可以推到“誤燃”或者“不可抗力”上。
但最終他沒有下達這個衝動的的命令。
倒不是因為他突然良心發現,而是現實過於骨感。
他手底下這點人,現在連保住自己的使館主樓都捉襟見肘,哪裏還抽得出多餘的人手,去執行“縱火”這種額外任務?
大家要麼在拚死撲救主樓的火勢,要麼在冒險衝進建築裡,搶運重要檔案和貴重物品,每個人都疲於奔命。
就在克萊琪爵士氣得牙癢癢之時,使館參贊喬治・奧爾森灰頭土臉地跑了過來。
“大使先生,日本宮內省官房剛剛打來電話。他們邀請您立即前往皇宮,暫時躲避火勢。”
克萊琪爵士陰沉著臉,點了點頭。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片空氣越來越嗆人的地獄邊緣多待了。
雖然去日本皇宮避難,在政治上可能有些微妙,但生死關頭,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日本皇宮,吹上禦苑附近的長和殿。
在皇宮警察的引導下,克萊琪爵士的座駕穿過皇宮大門,駛過內護城河上的橋樑,最終在長和殿前停下。
這裏遠離市區的核心火場,又有寬闊的護城河和大量的空地將火勢隔絕在外,暫時還算安全。
當他步入長和殿時,發現寬敞的大殿內,已經聚集了不少熟麵孔。
美國駐日大使約瑟夫・格魯正神色凝重地與一名使館武官低聲交談;
德國駐日大使尤金・奧特則獨自站在窗邊,望著遠處那片將夜空映成暗紅色的火光,表情複雜。
沒過多久,意大利駐日大使弗朗切斯科・賈科莫・迪・羅薩、法國駐日大使亨利・科赫蘭,
以及其他一些與日本有外交關係的國家的大使、公使或臨時代辦,也陸續在皇宮警察的護送下,抵達了這裏。
皇宮的侍從和警察搬來一些簡易的摺疊椅和薄毛毯,勉強佈置出一個臨時的休息區。
這些平日裏養尊處優、講究禮儀排場的外交官們,此刻或坐或站,人人臉上都沾著煙灰,衣冠不整,更寫滿了憤懣和不甘。
法國大使亨利・科赫蘭,湊到美國大使格魯身邊問道:“約瑟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災嗎?”
約瑟夫・格魯回過頭白了科赫蘭一眼,
“天災?亨利,看來你今晚喝得還不夠多,居然還能問出這種問題。
這明擺著是人禍!是中國人的轟炸!用燃燒彈!你沒看到天上掉下來的是什麼嗎?”
“中國人?”
法國大使科赫蘭的嘴巴張成了O型,一臉難以置信,
“他們……他們不是一直被日本人壓著打嗎?
他們哪裏來的飛機,能飛這麼遠來轟炸東京?還……還造成這麼大的破壞?”
他實在無法將印象中那個積貧積弱、四分五裂的中國,與眼前這片映紅夜空的恐怖火海聯絡起來。
一旁的意大利大使迪・羅薩聞言,不由得嗤笑一聲。
“我親愛的科赫蘭,看來您平時確實應該少喝點勃艮第。
如果您稍微關注一下近期的國際新聞,哪怕隻是遠東的報紙,就不會問出這麼……呃,天真的問題。
中國的報紙,尤其是申城那邊的,最近可是在連篇累牘的報道日本多個城市被‘天火’焚燒的訊息。”
外交圈子裏,大家都知道法國大使亨利・科赫蘭是個無酒不歡的人物,其嗜酒程度據說能與俄國人一較高下。
迪・羅薩的諷刺雖然刻薄,但也確實戳中了一些事實。
科赫蘭對工作的投入程度,有時確實與他的酒量成反比。
被意大利人當眾擠兌,科赫蘭的臉上有些掛不住,正要反駁,
忽然,美國大使格魯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掃過殿內聚集的眾人,
“等等……蘇聯人呢?斯拉武茨基大使呢?好像沒看到他?”
他這一提醒,其他幾位大使也立刻意識到了。
眾人左右環顧,確實不見蘇聯代表處的任何人。
“奇怪,蘇聯代表處離霞關也不遠,他們沒接到通知嗎?”德國大使奧特疑惑道。
“或許他們有自己的避難所?”有人猜測。
“或者,他們根本不需要避難?”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是荷蘭公使,臉上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惡狠狠的說道:
“我就知道,那支‘103集團軍’,打的也是紅色的旗幟。
雖然樣式和蘇聯的不完全一樣,但都是紅色。
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說不定,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蘇聯人早就知道今晚要轟炸,所以提前跑掉了。”
一時之間,大殿內響起了一片對蘇聯和103軍的譴責與咒罵聲。
恐懼、後怕、以及對自身處境和財產損失的憤怒,似乎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宣洩出口。
儘管在場的外交官們大多對103軍的情況有所耳聞,知道其裝備、戰術、行事風格與蘇軍差異巨大,
但在此刻這種極端情緒下,將兩者強行聯絡起來,進行“有罪推定”,無疑能讓他們心理上稍微好受一點。
“對!一定是這樣!”
“該死的布林什維克!他們總是這樣鬼鬼祟祟!”
“這群紅色的混蛋!”
羅伯特・克萊琪爵士一直陰沉著臉聽著,胸口憋著一股悶氣。
當聽到眾人紛紛將矛頭指向蘇聯時,他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說道:
“不用猜了。斯拉武茨基他們確實跑了。就在轟炸開始前,大概一個多小時前。”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克萊琪。
“你怎麼知道,克萊琪爵士?”美國大使格魯敏銳地問道。
克萊琪爵士臉皮抽動了一下,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因為……那群該死的、狡猾的俄國佬,他們在轟炸前,跑來我們英國大使館,緊急借走了我們三輛轎車和一輛卡車。
現在我才明白,他們他媽的根本就是知道要發生什麼!”
“噗——”
“哼哧……”
短暫的寂靜後,殿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幾個與英國關係不那麼融洽國家的外交官,更是嘴角咧開,毫不掩飾嘲弄的表情。
搞了半天,最“精明”的蘇聯人,是開著英國人的車跑路的。
這簡直是對大英帝國顏麵和克萊琪爵士判斷力的雙重打擊。
跟著克萊琪一起來的參贊喬治・奧爾森,不由得痛苦地捂住了額頭。
這種事還不如裝作不知道呢。
說出來除了讓大家看笑話,還能有什麼好處?
克萊琪爵士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但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
他隻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再看那些憋著笑的麵孔。
小小的插曲過後,長和殿內漸漸又安靜了下來。
一方麵是因為已是深夜,經歷了大火和逃亡,很多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憊,靠在簡陋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另一方麵,是更深的憂慮和算計,開始浮上每個人的心頭。
譴責歸譴責,咒罵歸咒罵,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事實,已經通過今夜這場覆蓋東京的烈焰,無比清晰地烙在了每個人的腦海裡:
那支被稱為103集團軍的中國軍隊,不僅“狂妄”,而且擁有將這種將“狂妄”付諸實施的實力。
他們能跨越海洋,將燃燒彈投送到日本帝國的心臟。
雖然他們目前隻控製著中國很小的一塊土地,但所有人都能隱隱感覺到,
以他們展現出的這種壓倒性的武力、高效的組織能力和對現代科技的掌握,
整個中國,乃至整個遠東的格局,恐怕都將在不遠的將來,因他們而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那麼,擺在各國外交官麵前,或者說,即將擺在他們各自政府麵前的,就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的戰略抉擇:
本國政府,未來到底應該以何種姿態,與這支必將深刻影響世界局勢的新生力量打交道?
是繼續觀望?
還是嘗試接觸、建立正式關係?
或者說與日本捆綁,將其視為更大的威脅而加以遏製?
約瑟夫・格魯閉著眼睛,佯裝睡著,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作為美國駐日大使,他思考的角度更加宏觀和現實。
其實,在格魯乃至許多美國高層看來,中日之間目前這種“僵持但激烈”的戰爭狀態,纔是最符合美國利益的。
兩個亞洲巨人,像兩個角鬥士一樣,在遠東的擂台上互相捅刀子,流血不止,但又都無法迅速致命。
這樣,雙方就不得不持續地從美國購買戰爭所需的一切。
美國的工廠可以開足馬力,財團賺得盆滿缽滿,經濟也能從大蕭條的泥潭中更快復蘇。
如果這種“平衡”能一直維持下去,那對美國來說,簡直是完美的局麵。
然而,103集團軍的出現,不僅打斷了日本迅速征服中國的美夢,現在更是將戰火燒到了日本本土。
這固然進一步刺激了日本的戰爭需求,但也極大地削弱了日本的戰爭潛力和信心。
更重要的是,這支力量本身,就代表著不確定的變數。
“不過……”格魯在心底思忖,“聽說那個103集團軍,在申城那邊,出手也相當闊綽。
據說,美國鋼鐵公司在亞洲的存貨,都被他們一掃而空了,而且似乎還在下新訂單。
如果他們真的能穩定控製中國,並且保持這種旺盛的、用硬通貨支付的進口需求,那對美國工商界來說,無疑是一個比日本更大、更具潛力的市場。
問題是,他們能取代日本,成為美國在遠東可靠穩定的原料供應地和商品傾銷市場嗎?
他們的政治傾向如何?
會對美國在太平洋的利益構成挑戰嗎?
這些問題,都需要更深入的觀察和評估。
就在格魯,以及其他各國大使,各自沉浸在思緒中時——
“嗚——嗚——嗚——!!”
淒厲的防空警報聲,再次從東京各個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防空哨所瘋狂地拉響。
第二輪轟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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