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西郊，多摩丘陵，一座無名小山頭。
蘇聯駐東京全權代表處的全體現任館員，以及隨任家屬，在料峭的春夜寒風中瑟瑟發抖。
由於事發倉促，轎車座位有限，男士們展現出最後的紳士風度，主動將相對暖和的轎車座位讓給了女士、孩子和年長者，
自己則聚在卡車旁，或者乾脆站在冰冷的山坡上，能跺著腳、搓著手，試圖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斯拉武茨基並未在撤離途中對眾人詳細說明情況，隻是含糊地以“緊急事態”、“可能有危險”為由下達了撤離命令。
儘管心中充滿了疑惑、不安，甚至被從溫暖被窩裏拖出來的不滿，但長期的紀律訓練和對斯拉武茨基的信任，讓所有人還是選擇了遵從。
此刻，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他們的全權代表。
斯拉武茨基站在人群前方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眉頭緊鎖，頻繁的檢視腕上的手錶，彷彿在等待什麼。
時間，在寒冷、沉默和壓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3月初東京的夜晚，氣溫足以降至零度以下。
濕冷的寒風從丘陵間的缺口灌進來，吹透了單薄的外套和睡衣。
男人們的臉色也漸漸發青，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著。
就在眾人感覺自己快要被凍僵、血液都要凝固的時候。
斯拉武茨基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向了西南方向的夜空。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齊刷刷地抬頭望去。
夜空深邃，星光黯淡，似乎什麼都沒有。
然而，隻是一個恍惚，一種極其微弱的聲響，混雜在夜風中，隱約傳入了耳中。
緊接著，彷彿有什麼沉重但又細碎的東西，正從極高處快速度=墜落。
“噗、噗、噗噗噗噗……”
一連串極其密集卻又輕微，彷彿無數個小型氣囊在極高處同時破裂的悶響，在東京都心及其周邊的低空幾乎同時響起。
那聲音是如此之多，如此之密，形成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還沒等山頭上的蘇聯人完全反應過來。
“呼——！”
“轟！”
東京的地麵上，如同被一隻巨大的鐵勺，狠狠舀起一勺熔化的鐵水，狂暴地潑灑了下來。
無數個橙紅色、妖異而熾熱的“火星”，毫無徵兆的同時在地麵的各個角落、屋頂、街道、庭院、甚至樹梢上，猛地炸亮、迸發、然後劇烈燃燒起來。
遇空氣即猛烈自燃的黃磷燃燒劑在發揮作用。
每一個“火星”落點，都在瞬間化作一個直徑數米的小型火炬，瘋狂地舔舐著周圍的一切可燃物。
日式房屋脆弱的木板牆、紙糊的格子窗、乾燥的茅草屋頂、庭院裏的枯枝落葉、晾曬的衣物、堆放的雜物……什麼都可以被點燃。
僅僅一兩分鐘，那無數跳躍的“火星”，就如同擁有了生命和傳染性一般，以燎原之勢，迅速引燃了鄰近的建築、樹木、乃至整條街道。
東京密集的木結構街區，為這場毀滅之火提供了絕佳的燃料和蔓延通道。
大火，如同從地獄深淵掙脫束縛的狂怒巨獸，瞬間在東京的各個角落，同時蘇醒咆哮。
衝天的火光，從最初的星星點點，迅速連成一片。
“消防車！消防車的警鈴！”有人驚呼。
果然，東京都內，刺耳的消防車警笛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東京的消防係統，在帝國首都，反應不可謂不快。
然而，許多消防車剛剛衝出車庫，行駛了沒多遠，甚至有的剛剛開出消防署大門，就不得不原地停下。
因為它們要撲救的“第一處”火場，往往就是消防署自身，或者消防車必經之路上的建築。
那些從天而降的惡魔之火，根本不分目標，無差別地點燃了包括消防設施在內的一切物體。
更有甚者，一些消防車好不容易趕到一個火場，消防員們接上水帶，開啟水槍，迅速滅火。
強勁的水流確實能暫時壓製、甚至澆滅一小片區域的火焰。
然而，等他們轉移陣地，去撲救鄰近的另一處起火點時，剛才被澆滅的地方，
那些被水沖刷、但並未完全清除的黃磷燃燒劑殘留，在高溫和水汽蒸發的雙重作用下，竟然再次“死灰復燃”，甚至燃燒得更加猛烈。
“見鬼！這火澆不滅！”
“水！快！這裏又著了！”
消防員們絕望地嘶吼著。
他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場註定失敗的、與“不死之火”的殘酷賽跑。
雖然東京的消防栓極其密集，大約每150米就有一個，而且還有大量的消防水井和公共蓄水池作為備用水源，水量暫時還算充沛。
但火點的數量實在太多，復燃的速度實在太快。
他們疲於奔命，在兩處、甚至三處火點之間來回折騰。
往往是這邊剛控製住，那邊已經失控；
趕去那邊，這邊再次爆發。
整個救火行動，陷入了一種令人絕望的低效惡性迴圈。
更可怕的是，大火燃燒產生了混合著木材、油漆、化學品燃燒後產生的劇毒濃煙。
濃煙如同厚重的、翻滾的黑雲，籠罩了東京上空，並不斷向低處沉降。
許多正在奮力救火的消防員和自發參與救火的市民，即使戴著口罩，也根本無法抵擋這無孔不入的毒煙。
他們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橫流，視線模糊，呼吸困難。
不斷有人咳著咳著就栽倒在地。
多摩丘陵的山頭上。
刺骨的寒意，早已被這地獄般的景象所帶來的巨大衝擊驅散得無影無蹤。
蘇聯人隻覺得一股灼熱的氣浪，彷彿隔著數公裡的距離，撲麵而來，烤得他們臉頰發燙，口乾舌燥。
那衝天的火光、翻滾的濃煙、隱約傳來的哭喊、警笛，牢牢地攫住了他們的心神。
許多人張大嘴巴，瞪圓眼睛，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隻剩下最原始的、對極致暴力和毀滅的敬畏與恐懼。
就在這時，代表處的一名年輕隨員，猛地指著火光衝天的城市中心區域，失聲喊道：
“快看！那裏！是我們代表處旁邊的那座‘山九’加油站，它也著火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在燃燒的城市背景中努力辨認。
果然，在代表處所在的霞關街區邊緣，那座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經常去加油的“山九”加油站，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
先是用來給加油機遮風擋雨的薄鐵皮棚頂被點燃，迅速燒得通紅、變形、垮塌，砸在了下麵的加油機上。
加油機隨即被引燃，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嘭”的一聲悶響，將燃燒的油料濺射向四周。
但這僅僅是開始。
很快，火焰順著油管和地下的泄漏，蔓延到了埋設在地下的儲油罐。
更大、更沉悶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數個儲油罐在高溫下相繼發生殉爆。
更猛烈的火球和衝擊波，如同來自地下的火山噴發，將燃燒的汽油、破碎的混凝土、扭曲的金屬構件，拋灑向方圓數百米的範圍。
無數飛濺的火苗，落在了那些僥倖未被第一波燃燒彈直接命中的建築物上，瞬間將其重新點燃。
“轟！轟隆——！”
緊接著，東京都的其他方向，也接連傳來了類似的沉悶爆炸聲。
新橋、品川、澀穀、淺草……一座又一座加油站、煤氣站、甚至可能存放有化學品或易燃物的倉庫、小型工廠，
在蔓延的火海中，變成了一個個不斷引爆的巨大燃燒彈，
將災難的範圍和烈度，推向了一個又一個駭人聽聞的高峰。
“天啊……這簡直是……世界末日……”
一名年長的外交官喃喃自語。
他從未想過，現代戰爭，竟能殘酷、高效到如此地步。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轟炸”的認知。
就在這時，另一名負責警戒的警衛員，驚慌地跑了過來，
“斯拉武茨基同誌！不好！山腳下！我們這座山的山腳下，好像也著火了！”
“什麼？！”斯拉武茨基急忙衝到山崖邊，扒開灌木，向下望去。
果然。
在山腳與平原接壤的樹林邊緣，幾簇同樣熾烈的火焰，正在夜風中跳躍蔓延。
顯然，是一些偏離了預定目標、或者被高空強風吹偏了軌道的燃燒子炸彈，落到了這片相對偏僻的丘陵地帶，引燃了乾燥的冬春之交的林木和灌木。
雖然暫時火勢不大，但正朝著山坡上方，不緊不慢地蔓延過來。
濃煙已經開始向山上飄散，帶著草木燃燒特有的焦糊味，。
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斯拉武茨基猛地轉過身，對著所有驚魂未定的下屬和家屬吼道：
“所有人！立刻上車！我們快走！離開這裏！去更遠的、更高的地方！快！”
他沒有命令任何人去試圖撲滅山火。
他們沒有工具，沒有水源，更沒有義務冒著生命危險去為這片異國的山林滅火。
當務之急，是保全自己，遠離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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