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城市政廳廣場。
當那支懸掛著蘇聯國旗的車隊停在市政廳門口時,正好被特意在此拍攝新市政廳大樓的申城中外記者逮了個正著。
記者們看到車隊上那醒目的鐮刀鎚子紅旗,眼睛頓時亮了。
他們立刻調轉“長槍短炮”,對著車隊和從車上魚貫而下的蘇聯人員“哢嚓哢嚓”的狂拍。
蘇聯外交官們顯得頗有風度,麵對鏡頭,大多露出了微笑,甚至有人還朝記者們微微點頭致意,大大方方地讓他們拍攝。
顯然,他們並不介意甚至樂於讓這次訪問“公開化”,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不過,細心的人能注意到,隊伍中有幾個“隨員”,在下車和行走時,總是有意無意地用帽簷、資料夾、或者同伴的身體,巧妙地遮擋住自己的正臉,避免被清晰地拍入鏡頭。
這些,自然是偽裝成秘書、保衛或技術人員的格別烏特工,他們的職業習慣讓他們本能地抗拒曝光。
就在記者們拍得起勁時,市政廳的工作人員已經快步迎了出來,客氣地將他們引導進入了市政廳大樓,直接帶往事先準備好的會議室。
大約十五分鐘後,又一支車隊駛來。
這次,吸引記者目光的不再是國旗,而是車隊中央那輛造型極其獨特、氣場十足的黑色轎車。
那是郎劍平的座駕。
今天,他特意換掉了平日乘坐的軍用“猛士”車,啟用了剛剛從現代位麵調運過來的紅旗最新款豪華轎車。
這輛轎車甫一出現,就憑藉其磅礴大氣的車身、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以及那種不怒自威的沉穩氣度,瞬間成為了記者們的視覺焦點。
車頭前,那麵造型獨特、猶如迎風飄揚的絲綢般的立體紅旗車標,在被精心設計的內嵌燈光映襯下璀璨奪目,熠熠生輝。
紅旗轎車穩穩地停在市政廳正門台階下。
郎劍平在警衛的簇擁下,從車內走出。
他今天穿著中山裝,目不斜視地快步走進了市政廳大門。
見下來的是這種大人物,記者們再次興奮起來,紛紛將鏡頭對準了這輛充滿東方美學韻味的座駕,快門聲比剛才更加密集。
然而,記者們手中的相機,大多是這個時代的黑白膠片機,
無論如何調整角度,也根本無法完全捕捉到這輛轎車漆麵在光線下的細微流轉以及各種金屬和鍍鉻飾件折射出的光芒。
他們拍下的,隻是一輛造型奇特,但細節模糊的黑色汽車剪影,豪華與精緻之處,在黑白影像中大打折扣。
隻有一名裝備精良的美國記者,得意洋洋地從隨身的皮質箱子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台早期彩色膠片相機。
他對準紅旗轎車,“哢嚓”、“哢嚓”連拍了幾張,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就在這時,幾名穿著現代位麵常見夾克、胸前掛著市政廳工作證的年輕人,說笑著從市政廳大門走了出來。
他們似乎是出來透口氣,一出來,目光立刻被那輛嶄新的紅旗轎車吸引了。
“哎呦!郎主任換車了啊!”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驚喜地叫道。
“還是這車好!看著就舒服!總是坐那個‘猛士’,那車太硬了,顛得屁股疼,出個外勤跟越野拉練似的。”
另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工程師摸著下巴,笑著點評。
“這好像是國內剛下線沒多久的最新款吧?嘖嘖,真帶勁!”
這顯然是個汽車愛好者。
他們旁若無人地議論著,語氣輕鬆熟稔,彷彿在討論自家單位新配的公車。
然後,在周圍記者的注視下,他們非常自然的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來,拍幾張!回頭給沒來的哥們兒看看!”
“對對,多拍幾張細節!這漆麵,絕了!”
他們舉著手機,繞著轎車,從各個角度,對著車身線條、前臉格柵、立體紅旗標、豪華輪轂、甚至內飾(隔著玻璃),“哢哢哢”就是一通“亂拍”。
手機自帶的閃光燈(雖然白天效果不大)“唰唰”地頻閃著,與老式鎂光燈的閃光聲音相比,顯得格外清脆、迅捷。
周圍那些還端著相機的記者們,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羨慕、嫉妒、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原來如此”的恍然,各種情緒混雜在他們臉上。
直到那幾個工作人員拍夠了,心滿意足地說笑著離開,記者們上才爆發出更大的議論。
“他們剛才用的是不是就是前段時間,在第一百貨釋出的那個‘手機’?”
一名《字林西報》的記者問旁邊的同行。
“看著好像就是!那個大小,那個薄厚,跟釋出會上趙秘書拿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有人肯定道。
“冊那!我怎麼忘了,那玩意兒介紹說能拍照啊。”
一個本地記者懊惱不已。
他剛才隻顧著相機拍,完全沒想起來,那小小的手機,本身就是一個潛在的更便攜的拍攝工具。
“好東西倒真是好東西,可拍了照,怎麼洗出來呢?”
有人提出了現實問題,“總不能在這麼小的螢幕上看看吧?”
“你傻啊!他們既然敢賣能拍照的東西,那就肯定有能把裏麵照片洗出來的機器。
就像我們的膠捲要進暗房一樣。就是不知道那機器貴不貴,操作復不複雜。”另一人分析道。
“這麼一想,其實買那手機,好像也不僅僅是為了打電話了?如果拍照功能好用,洗照片也方便的話……”
有人開始重新評估“手機”的價值。
“關鍵是它拍出來是彩色的啊!”有記者驚嘆道。
說到彩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另一個地方,第一百貨頂層的那個,據說使用了“前所未有放映技術”的“豪華影院”。
有幸運兒進去看過,出來後的描述近乎“神跡”:
電影畫麵是極其鮮艷、穩定的彩色。
人物的膚色、衣物的顏色、自然景觀,都逼真得不可思議。
而且聲音效果,清晰、通透、富有層次,完全沒有普通影院那種“罐頭音”或雜音,彷彿演員就在你耳邊說話,爆炸就在你身邊響起。
再聯想到剛才手機那可能存在的彩色拍攝能力,一個更大膽、更令人興奮的念頭,在不少嗅覺敏銳的記者心中燃燒起來:
“是不是……我們以後,也能用這東西,自己拍電影了?哪怕是短的新聞片、紀錄片?”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就再也無法遏製。
如果“手機”的拍攝能力足夠強大,那新聞和影像製作的方式,會不會被徹底顛覆?
記者們沉浸在關於未來新聞形態的遐想和震撼中,一時間,連蘇聯代表團和紅旗轎車帶來的衝擊,都似乎淡去了一些。
科技帶來的改變,往往在人們還未完全理解其威力時,就已經開始重塑社會的每一個角落。
市政廳內部。
郎劍平走進會議室,蘇聯代表團團長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沃爾科夫已率領其成員起身。
雙方隔著長條會議桌,麵帶微笑,互相打量。
“歡迎來到申城,沃爾科夫先生。”郎劍平主動伸出手。
“非常感謝,郎主任。能來到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並與您會麵,是我的榮幸。”
沃爾科夫與郎劍平的手握在一起,很有力道。
簡單的寒暄後,郎劍平首先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紹,重申了103集團軍在申城及目前控製區“維持秩序、抗擊日寇、建設地方”的立場。
蘇方翻譯則將己方人員一一介紹:團長沃爾科夫(外交人民委員會遠東司副司長),副團長伊萬·瓦西裡耶維奇·彼得羅夫(秘書兼翻譯),以及幾位負責記錄、商務、技術的“隨員”。
陣容看似簡單,核心就是沃爾科夫,其餘人更多是記錄和輔助角色。
畢竟,雙方是第一次正式接觸,缺乏信任基礎,不可能一上來就涉及太深的具體事務。
介紹完畢,郎劍平問道:
“沃爾科夫先生,不知貴國政府,以及您本人,此次訪問申城,是帶著怎樣的目的和期待?”
沃爾科夫顯然早有準備。
“郎主任,我們此次前來,主要是抱著增進瞭解、建立溝通的願望。
蘇聯政府和人民,一向關注遠東地區的和平與發展。
我們看到,貴軍在抗擊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維護地區穩定方麵,做出了令人矚目的努力和成績。
我們希望能夠與貴方建立起正常友好的外交聯絡渠道,以便就共同關心的地區和國際事務,交換看法,增進互信。
不知道,郎主任對此,有無此意?”
這番話,說得非常“外交”,也非常含蓄,但綿裡藏針。
核心是“建立正常外交聯絡”。
如果郎劍平同意,那就等於預設了103集團軍及其代表的勢力是一個可以與外國建立正式外交關係的獨立“政治實體”,
事實上將自己與南都的國民政府區分開來,甚至暗示了某種“並列”或“取代”的關係。
但如果郎劍平不同意,或者表示需要考慮,那也不能證明103軍未來就沒有此意,
至少雙方“建立了接觸,溝通了想法”,為以後可能的轉變留下了伏筆和台階。
郎劍平聽完翻譯的轉述,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稍微向後靠了靠,彷彿在認真思考。
過了大約十幾秒鐘,郎劍平才緩緩開口:
“感謝貴國政府的關注和善意。
建立正常、友好的國際聯絡,促進交流與合作,是我們一貫的願望。不過,”
他話鋒一轉,
“關於以何種名義、何種形式,與包括貴國在內的世界各國建立和發展關係,我們目前也還在審慎的考慮和評估之中。
畢竟,當前局勢複雜,我們需要兼顧各方麵的情況和影響。
或許,我們可以過幾天,再就這個問題,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沃爾科夫看了郎劍平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不拒絕接觸,但暫不明確關係性質,保持模糊和靈活。
這在目前階段,或許是雙方都能接受的、最穩妥的選擇。
“我明白了,郎主任。感謝您的坦誠。”
沃爾科夫說道,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郎劍平也笑了起來,語氣變得輕鬆:
“沃爾科夫先生和各位遠道而來,不妨在申城多停留幾日,到處走走看看。
我們申城,還是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的。
尤其是‘第一百貨’,裏麵的商品種類豐富,有不少新奇玩意兒,或許能讓大家感興趣。”
“第一百貨?我聽說過,那可是申城現在最熱鬧的地方。”
沃爾科夫介麵道,“不過,我聽說裏麵的東西可不便宜啊。”
郎劍平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沃爾科夫先生,您的資訊可能有點滯後了。那裏現在早已不是當初剛開業時的樣子了。
商品和價格,都做了一些調整,更加親民和多元化。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嗎?那看來我們真得去好好逛一逛了。”沃爾科夫會意地笑了笑。
會談結束,沒有達成任何具體協議,但建立了一條非正式的溝通渠道。
這,或許就是這次會談最大的成果。
當郎劍平和沃爾科夫並肩走出市政廳大門,在台階上再次握手,準備分別時,守候多時的記者們立刻蜂擁而上,閃光燈再次亮成一片,問題接踵而至。
“郎主任,請問您與蘇聯代表談了些什麼?”
“沃爾科夫先生,蘇聯是否承認103集團軍的地位?”
“雙方是否達成了合作協議?”
然而,無論是郎劍平還是沃爾科夫,都隻是麵帶微笑,對記者們的問題充耳不聞,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他們隻是在鏡頭前,再次有力地握了握手,然後各自轉身,在警衛和隨員的簇擁下,走向自己的車隊,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解讀的隻言片語。
返回公和飯店的路上,沃爾科夫坐在車裏,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恢復了嚴肅和沉思。
他側過頭,對坐在副駕駛的秘書彼得羅夫吩咐道:
“伊萬,一會兒到了飯店,你先別休息。
立刻去一趟那個‘第一百貨’看看。重點看看他們收不收盧布。
如果不收,就去找一家可靠的外國銀行,把我們帶來的一部分經費,兌換成美元。
記住,一定要是美元。”
彼得羅夫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團長同誌,為什麼一定要換成美元?
法郎、英鎊不行嗎?”
沃爾科夫打斷了他,“伊萬,這不是簡單的貨幣兌換問題。這是一個態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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