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郎劍平的辦公室。
他將那份刊登著日本官方宣告和虛假“幸福福岡”照片的外國報紙，隨意地扔在寬大的辦公桌上，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不屑和早有預料的冷笑。
日本人果然站出來否認了。
福岡沒有遭到轟炸，人民幸福地生活著，有照片為證。
郎劍平冷笑了一聲。
他早就料到日本人會這麼乾。
否認，掩蓋，偽裝。
這一套，他們最熟練了。
不過，這又能如何呢？
反正，他們絕對想不到，今晚，就在他們忙著在報紙上“闢謠”、展示“祥和”的時候，
轟炸機群會再次出發，目標——日本本土，名古屋。
至於藉口？很簡單。
日軍還在中國大地上肆虐，還在屠殺我們的同胞。
而昨晚對福岡的轟炸，雖然解氣，但用某些人的話說，“效果一般”，
主要是對毒氣工廠的定點清除，附帶損傷大了點。
既然要炸，就要炸得全麵，炸得深刻。
畢竟，我們可不止一個轟炸機大隊，總不能厚此薄彼，隻讓一個大隊的飛行員去體驗“轟炸世仇的爽感”，另一個大隊看著眼紅吧？
公平起見，今晚換另一個大隊上。
這邏輯，簡單粗暴，但很符合103集團軍目前展現出的、那種“不服就乾，乾就乾到你痛徹心扉”的行事風格。
他看了看錶，趙嘉樹到現在還沒回來。
據說，徵兵訊息傳開後，報名處人山人海，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年輕小夥，
甚至還有很多剪短了頭髮、穿著學生裝或工裝的年輕女性，也情緒激動地要求報名參軍，場麵一度有些混亂。
趙嘉樹親自在現場坐鎮協調，忙得腳不沾地。
對於女性要求參軍，郎劍平倒不覺得意外。
這個時代的中國女性，尤其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女性，思想活躍，家國情懷濃厚。
他給趙嘉樹打了電話，指示：
可以先將她們的姓名、年齡、住址、文化程度、特長等資訊詳細登記下來，建立檔案。
暫時不直接編入戰鬥部隊，但可以為未來的民政、醫療、通訊、宣傳、乃至文工團等非一線戰鬥部門儲備人才。
這也是為將來更廣泛的政權建設和公共服務做準備。
他現在需要集中精力考慮的，是海麵上的事情。
今天下午，位麵海軍司令魯崇光專門來找他，
邀請他明天上午，去參加海軍新下水的幾艘艦船的命名和入役儀式，
下午則去參加臨海新建的一座大型現代化造船廠的開工剪綵。
“等了這麼久，海軍終於有動靜了。”
郎劍平心中感慨。
自從103集團軍過江以來，陸軍和空軍高歌猛進，戰果輝煌，
海軍除了派些小艇、運輸船配合一下渡江和沿海偵察，一直比較低調。
他知道，魯崇光這位經驗豐富的現代海軍將領，是在默默積蓄力量，夯實基礎。
造船廠的建設、船塢的改造、人員的培訓、新裝備的接收和磨合……這些都需要時間。
據魯崇光說，等這座新造船廠完全投產，配套的船塢、舾裝碼頭、工人隊伍成熟後，未來海軍艦船下水的速度會越來越快。
前期的“慢”，主要是人員和裝置的不到位造成的，一旦理順，爆發力將相當可觀。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開始考慮南亞的事情了。”
郎劍平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最終定格在東南亞那片廣袤的海洋和島嶼上。
此時的南洋華人，是全球最大、最集中的海外華人群體，總數約1100萬，占當時全球華僑總數的80%以上。
他們在當地的商貿、金融、種植園、礦業等領域擁有舉足輕重的經濟實力，社會內部宗親、會館、社團組織嚴密，自成體係。
更重要的是，自日本侵華以來，南洋華人的抗日熱情空前高漲，出錢出力，甚至組織誌願人員回國參戰，是抗戰海外援助的中堅力量。
然而，他們的處境也極其複雜和危險。
他們散居在英國馬來亞、荷屬東印度（印尼）、法屬印度支那（越南、老撾、柬埔寨）、美國菲律賓、暹羅（泰國）等不同殖民者或主權國家統治下，
法律地位、政治權利、安全境遇差異巨大。
一旦日軍涉足東南亞，這些擁有巨大財富、又與中國血脈相連的華人群體，必將成為日軍劫掠、迫害、甚至屠殺的首要目標。
歷史上，日軍入侵東南亞後，華僑遭受了深重苦難。
郎劍平不止一次思考過這個問題：
能否，以及如何，利用海上力量，對南洋華人進行某種形式的“保護”、“支援”、或者更直接的“乾預”。
是派出艦隊進行武裝撤僑、設立安全區？
還是提供武器、訓練，支援當地華人組建自衛武裝？
亦或是與當地殖民政府或獨立國家進行交涉，施加壓力，要求其保障華人權益？
甚至更激進一些，利用南洋華人的經濟力量和我們的軍事實力，在南海和東南亞地區，開闢新的戰線或根據地，並為未來的戰後格局佈局？
他考慮了良久，腦海中閃過各種方案的利弊、風險、國際影響和可操作性，但最終，還是沒能拿定一個萬全之策。
這件事的敏感性和複雜性太高。
成，則可能是名垂青史，凝聚千萬海外華人之心，開闢全新戰略空間，為民族復興打下更堅實基礎。
敗，則可能是遺臭萬年，引發與多個列強的直接衝突，陷入多線作戰泥潭，甚至可能導致南洋華人處境更加惡化。
歷史上，大國乾預他國僑民事務，鮮有完美收場的先例。
其實這件事，他之前就形成過初步的報告，提交給了現代位麵的上級。
但上麵的回復很微妙，“不置可否”，隻是說“情況複雜，宜審慎研判，可根據前方實際情況，由郎劍平同誌相機決斷。”
這等於把決定的權力和承擔的責任，都交還給了他。
這讓郎劍平在這件事上，不得不更加慎重，反覆權衡，如履薄冰。
他知道，自己任何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上千萬人的命運，影響整個戰爭的走向，甚至影響未來百年的地緣格局。
想的頭疼，郎劍平索性不再逼迫自己立刻做出決定。
海軍剛剛起步，南洋的局麵也還沒有到最危急的時刻，時間尚早，還有迴旋和準備的餘地。
“罷了，先看看海軍明天能拿出什麼‘乾貨’吧。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家門口的事情理順，把拳頭攥緊了，纔有力量去管更遠的事情。”
他對自己說道。
這一夜，郎劍平睡得頗為安穩舒服。
前線捷報頻傳，後方建設有序，空軍正再次出擊“懲戒”，海軍即將亮劍，徵兵工作如火如荼……
一切都朝著積極的方向發展。
雖然南洋的事情是個心結，但還不至於讓他寢食難安。
然而，對於日本本州中部的工業重鎮名古屋的數十萬民眾來說，這一夜，分外難熬。
名古屋陸軍兵工廠，是日本第二大陸軍兵工廠，僅次於東京附近的陸軍兵工廠。
其主要產品包括輕重機槍子彈、迫擊炮彈、山炮彈、航空炸彈、以及各種炮彈的引信，是日軍侵華戰爭重要的彈藥供應基地之一，其軍事價值不言而喻。
有了昨夜福岡的“前車之鑒”，今夜名古屋的日軍防空部隊，警覺性比福岡同行高了不止一籌。
當高空隱約傳來與螺旋槳飛機截然不同的低沉轟鳴，淒厲的防空警報瞬間刺破了名古屋寂靜的夜空。
“敵機！高空！”
“高射炮就位！”
“探照燈！開啟探照燈！”
地麵上的日軍防空部隊，在一片慌亂中，終於做出了反應。
高射炮兵手忙腳亂地將沉重的炮彈塞進炮膛，巨大的探照燈柱徒勞地刺向深邃的夜空。
然而，太晚了。
轟炸機群在近萬米的高空，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掠過目標區上空。
當探照燈的光柱勉強掃到那個高度時，隻能隱約看到幾個微小的、快速移動的黑點，
以及那如同雨點般在探照燈光中反射著死亡寒光的“小東西”。
“投彈了！”
“開火！隨意射擊！”
日軍高射炮陣地上，炮口噴出火光，炮彈歪歪扭扭地射向高空，在轟炸機群下方很遠的地方爆炸，炸開一朵朵無用的黑雲，連乾擾都算不上。
匆匆從附近野戰機場緊急起飛的幾架日軍九七式戰鬥機，飛行員拚命將油門推到底，爬升，再爬升。
可當他們氣喘籲籲地爬到五六千米高度時，夜空早已恢復了平靜，隻有引擎遠去後留下的轟鳴餘音。
他們連轟炸機群的航行燈都沒能看到。
“轟！轟！轟！轟！轟！”
與昨夜福岡如出一轍，在低空密集爆開的拋撒聲再次響徹名古屋上空。
超過十萬枚黃磷燃燒子炸彈，覆蓋了以名古屋兵工廠為核心、半徑數公裡的廣闊區域。
大火，再次席捲日本本土。
名古屋密集的工廠區、毗鄰的工人住宅區、商業街區瞬間陷入了火海。
與福岡一樣，木結構建築為主的日本城市，在這種黏著燃燒、水潑不滅的燃燒劑麵前，毫無抵抗之力。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烈焰以比昨夜福岡更快的速度蔓延，最終化為一片吞噬一切的死亡火海。
衝天的火光，將名古屋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紅，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名古屋的“光明”之夜，比福岡更加“輝煌”，也更加慘烈。
然而，這個不眠的夜晚，不止有空軍的轟炸機在東海上空呼嘯往返。
在東海更廣闊、更隱蔽的空域和海麵上，海軍航空兵的數架經過特殊改裝的運輸機，也在繁忙地穿梭飛行，執行著一項同樣重要的任務。
在過去幾周裡，他們已經在東海，特別是靠近日本九州、琉球群島、東部大島以北的關鍵航道、海底山脈、海溝邊緣等戰略要地，秘密佈設了大量先進的海底固定式水聲監聽陣列。
這些陣列如同潛伏在深海中的“耳朵”，能夠長期、隱蔽地監聽過往艦船的聲學特徵以及航行軌跡。
而今天晚上，則是“收網”前的重要一步——大規模、高密度投放“聲吶浮標”。
這些聲吶浮標不同於固定陣列，它們可以被飛機或艦船快速、機動地布撒在特定海域，形成臨時性的、大範圍的聲學監視網路。
浮標入水後，會自動展開天線，將其水下聽音器收集到的聲音訊號，通過無線電實時發回後方指揮中心或巡邏的飛機、艦艇。
運輸機沿著預定的航線，在漆黑的夜空中飛行。
機組人員透過舷窗，能清楚地看到，遙遠的東方天際，被一片暗紅色的、不斷跳動的輝光所浸染。
“是名古屋……”機艙裡，有經驗豐富的領航員低聲說道。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那是空軍弟兄們的“傑作”，是對侵略者最直接、最暴烈的報復。
想到這，運輸機上的機組乘員們，都不由得對此刻正在返航的轟-6飛行員和機組成員，生出了一股強烈的羨慕。
“真羨慕他們啊，能親手把炸彈扔到小鬼子頭上，看著他們在自己腳下變成火海……”
年輕的投送員望著北方的紅光，喃喃道。
“別羨慕了，各有各的任務。”
機長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
“咱們現在布的這些‘眼睛’和‘耳朵’，是為了將來，讓咱們的潛艇、咱們的艦艇，能更準、更狠地咬死小鬼子的海上命脈。
把他們的船，一條條送進海底。
那場麵，也差不了。
抓緊時間，準備投送下一批浮標！”
“是！”
機組人員收斂心神，重新專註於手頭的工作。
一枚枚圓柱形的聲吶浮標，被準確地從機腹下的投放口推出，墜入下方漆黑冰冷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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