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申城,俞頌華寓所。
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將睡夢中的《申報》總編俞頌華猛地驚醒。
他摸索著開啟枱燈,拿起聽筒,裏麵傳來報社夜班編輯的聲音:
“總編,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是……是上次來的那位周幹事又來了,
還帶著一摞照片,說是有緊急的新聞素材要交給您。
報社這邊已經派車去接您了,估計馬上就到樓下。”
周幹事?
俞頌華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是103集團軍對外聯絡辦的那個周正陽。
他看看窗外,天色還是一片漆黑,再看看錶,淩晨五點剛過。
這個時間點,帶著“緊急新聞素材”上門……
俞頌華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能讓對方如此興師動眾的,絕不可能是小事。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俞頌華放下電話,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感覺最近《申報》簡直快成了103軍的專用對外宣傳喉舌了。
前天緊急安排“採購大會”的頭版廣告,昨天又大張旗鼓地刊登“徵兵啟事”,今天淩晨五點,新的“素材”又來了。
這節奏,讓他這位資深報人都有些應接不暇。
但內心深處,反而有一種隱隱的興奮和與有榮焉的感覺。
他迅速起床,簡單的洗漱後,匆匆下樓。
剛走出公寓樓門,報社那輛黑色小轎車已經停在了門口。
車子一路疾馳,駛入黎明前依舊燈火通明的《申報》報館。
總編辦公室裡,周正陽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摞厚厚的的相片。
看到俞頌華進來,他站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周幹事,這麼早,辛苦您了。”
俞頌華連忙上前握手,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照片。
“俞總編,打擾了。事態緊急,必須第一時間讓訊息見報。”
周正陽沒有寒暄,直接拿起那摞照片,遞給了俞頌華。
俞頌華接過,就著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仔細觀瞧。隻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照片拍攝得極為清晰,是慘烈的火災現場。
畫麵中,烈焰衝天,濃煙滾滾,房屋在熊熊大火中扭曲、坍塌,街道上滿是瓦礫和燒焦的痕跡。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很多照片上都拍到了倒斃在街頭、水井旁、甚至自家門檻上的平民屍體,
有的已被燒得麵目全非,蜷縮成焦黑的一團;
有的似乎是在逃跑途中被倒塌的建築物砸中或窒息而死,姿態扭曲。
“這是……海州的?”
俞頌華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昨天已經通過前線跑回來的記者,知道了一些海州大火的訊息,也看到了記者拍回的一些照片。
但眼前這些照片的清晰度、角度選擇、以及所展現的慘烈細節,都遠遠超過了自家記者拍攝的那些。
“嗯。”
周正陽點了點頭,算是確認。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用手指,指了指俞頌華手中照片的下方,也就是那摞照片他沒翻到的下半部分,示意他繼續看。
俞頌華帶著疑惑,小心地翻開了下麵的照片。
當他看清下麵的畫麵時,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為之一滯。
下麵的照片,同樣是燃燒的城市,同樣是衝天的烈焰和滾滾黑煙。
但城市的建築風格、以及一些隱約可見的日文招牌和廣告牌,都明確無誤地告訴他,這不是中國的城市。
整座城市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盆,無數條火舌舔舐著夜空,將原本黑暗的城市映照得纖毫畢露,亮如白晝。
火光的範圍之大,幾乎覆蓋了整個畫麵的城市區域,
那種毀滅性的、鋪天蓋地的燃燒景象,帶來的視覺衝擊力,遠比海州的照片更加震撼。
“這是……哪裏?”
俞頌華抬起頭,看向周正陽,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一個答案其實已經在他心中呼之慾出,但他就是不敢相信。
周正陽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道:“福岡。日本的福岡。”
“!!!”
儘管已有猜測,但當“日本的福岡”這五個字從周正陽口中清晰地說出時,俞頌華還是感覺一股電流瞬間竄過全身,頭皮都有些發麻。
轟炸日本本土?!
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自甲午以來,還從未有中國的武力,能將戰火直接燒到日本本土的城市。
“昨夜,我部空軍對日本本土九州地區,福岡縣的小倉陸軍兵工廠區域,實施了報復性戰略轟炸。
這就是轟炸後的現場照片。”
報復性戰略轟炸!小倉陸軍兵工廠!
俞頌華感覺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著照片上那幾乎覆蓋了整座城市的火海,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忍不住問道:
“周幹事,恕我直言……這……這看起來,可不像僅僅是‘工廠區域’被轟炸了啊……”
照片上,火焰肆虐的範圍,怎麼看都像是無差別覆蓋了整座城市。
周正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解釋道:
“夜間轟炸,精度有限。
而且,敵人選擇在居民區附近建設兵工廠,本身就應當承擔相應的風險。
更重要的是,根據我們可靠情報,小倉兵工廠,正是日軍研製和生產包括糜爛性毒氣在內的多種化學武器的核心基地之一。
對這樣的目標進行打擊,完全符合戰爭法和人道主義原則。”
“毒氣彈?!”
俞頌華又是一驚。
日軍使用毒氣彈的傳聞他早就聽過,但一直缺乏確鑿證據。
103軍居然掌握瞭如此具體的情報,還能據此發起如此精準的打擊?
“敢問,貴部是怎麼知道那個小倉兵工廠正在研發毒氣彈的?”
俞頌華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涉及到情報來源,是絕對的機密。
“我們有線人。”
周正陽的回答很模糊,這是來之前孫建峰特意交待的。
絕不能透露他們是根據歷史資料“未卜先知”,隻能用“線人”、“情報”這類常規但無法查證的說法來搪塞。
反正,轟炸已經完成,效果也擺在眼前,情報來源的真偽,反而不那麼重要了。
俞頌華心領神會,沒有繼續追問。
他看著手中這些觸目驚心的照片,再次問道:
“那……貴部把這些照片交給我們的意思是……”
“發出去。”
周正陽說道:“這些照片,你們可以挑選最具衝擊力的一部分刊登出去。
讓全中國,全世界,尤其是那些還在觀望、或者對我們心存幻想的‘國際友人’們看看,我們103集團軍,向來是‘睚眥必報’。
對我們犯下的罪行,無論是誰,無論在哪裏,都必須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睚眥必報?”
俞頌華聽到這個詞,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他斟酌著詞句,小聲提醒道:
“周幹事,這個……‘睚眥必報’這個詞,在我們中文語境裏,通常不是什麼褒義詞啊。
用來形容一支正義之師的報復行為,似乎……不太妥當。容易引起誤解。”
“我知道。”
周正陽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這也是讓‘那邊’看的。”
俞頌華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那邊”指的還能是誰?自然是日本方麵。
用“睚眥必報”這種帶有強烈個人恩怨、甚至有些“小家子氣”的詞彙,恰恰能最大程度地刺痛激怒日本人。
這不僅僅是在宣告報復的結果,更是在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宣告一種態度:
我們就是記仇,就是小心眼,就是斤斤計較。
你敢動我的人,燒我的城,我就讓你全國上下都不得安寧。
這是一種心理戰,是一種更高階、也更誅心的挑釁和威懾。
“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俞頌華立刻點頭。
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報道一次轟炸那麼簡單,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和心理攻勢,《申報》有幸成為這第一枚射出的“炮彈”。
送走周正陽後,俞頌華立刻精神抖擻,坐鎮編輯部,指揮編輯、美工、排版工人緊急工作。
然而,一個現實問題擺在麵前。
今天(嚴格說是再過幾小時就要發售)的《申報》頭版頭條,早已定好,是關於103集團軍公開徵兵的詳細報道和號召。
這是昨天就安排好的重大新聞,臨時撤換絕無可能。
俞頌華略一思索,立刻有了決斷:
“加版!專門加一版!
用整版的篇幅,報道海州慘案和我軍對日寇福岡的懲戒性轟炸。
標題要醒目,照片要震撼。
印出來後直接夾在今天的正刊裡,一起發售。”
他親自擬定標題和導語,在斟酌副標題時,他猶豫了一下。
“睚眥必報”這個詞,雖然周正陽有意為之,但他覺得在公開麵向廣大中國讀者的報紙上,
用這個詞確實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聯想,甚至可能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曲解。
他思考再三,決定還是用一個更傳統、但也更符合主流價值觀的表述:
主標題:昨夜驚雷!我軍遠端奔襲,火焚日寇毒巢!
副標題: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海州血債,福岡火償!
整個報館立即高速運轉起來。
挑選照片、撰寫說明、排版、製版、校對……
在晨曦微露之時,帶著油墨溫熱氣息、加印了“特別號外”版的《申報》,被送往了申城的大街小巷。
“號外!號外!103軍昨夜轟炸日本福岡!火燒毒氣彈工廠!”
“海州慘案照片首度公開!日軍縱火焚城,罪證確鑿!”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看我雄師復仇!”
人們爭先恐後地購買報紙,街頭巷尾,茶館飯店,公共電車上,到處都是捧著報紙、激動議論的人群。
“我的老天爺!真的假的?炸了日本人的老窩?”
“照片!有照片!看這火!燒了半邊天啊!”
“該!炸得好!小鬼子在海州放火,就該讓他們自己也嘗嘗被火燒的滋味!”
“103軍威武!這纔是咱們中國的軍隊!有仇必報,說到做到!”
“這下看小鬼子還囂張不!”
民意沸騰,群情激昂。
對於103軍幾乎沒有延誤、果斷迅猛的反擊,幾乎所有中國人都感到無比痛快。
壓抑了太久的屈辱和憤怒,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報紙上那“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標題,更是說到了無數人的心坎裡。
當然,在一片激昂的叫好聲中,也並非沒有不和諧的音符。
在原法租界、公共租界區域,那些依舊居住著不少外國人、以及部分與外國人有密切來往或深受西方“文明”觀念影響的中國富商、知識分子的社羣裡,就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幾位穿著講究、平日裏喜歡議論“國際時局”、“人道主義”的富家太太、小姐,
在沙龍或下午茶聚會上,看著報紙上福岡燃燒的照片,就皺起眉頭,用絲絹手帕掩著口鼻,絮絮叨叨地發表著“高見”:
“哎呀,這太殘忍了。戰爭歸戰爭,可這樣轟炸城市,傷害那麼多無辜的平民,總歸是不對的吧?”
“就是,那些日本老百姓又有什麼錯呢?他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啊。”
“103軍這樣做,跟日本人當初在申市做的,又有什麼區別呢?冤冤相報何時了?”
這些言論,立刻引起了她們家人、或者旁邊其他愛國人士的激烈反駁。
“放屁!當初日本人在我們申城殺人放火的時候,你們怎麼不吭聲?!
怎麼不去跟日本人講人道主義?!”
一位戴著眼鏡、顯然讀過些書的商人子弟,漲紅了臉,拍著桌子怒斥。
“我……我那不是沒親眼看見嘛……”先前說話的婦人有些心虛地小聲嘟囔。
“沒看見?報紙上沒登嗎?逃難來的人沒說過嗎?你們是瞎了還是聾了?!
現在看見咱們的軍隊報仇了,倒開始裝起聖母來了?
合著隻有咱們中國人活該捱打受氣,不能還手是吧?!
還說什麼‘跟日本人沒區別’?
日本人那是侵略、是屠殺!我們這是自衛反擊、是血債血償!能一樣嗎?!”
反駁者言辭犀利,毫不留情。
“你……你怎麼說話的!沒教養!”婦人們麵紅耳赤,又羞又惱。
“我看是有些人骨頭軟了,被洋人那套‘文明’洗了腦,忘了自己姓什麼了!”旁邊有人冷言冷語。
小小的沙龍裡,頓時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不歡而散。
類似的小範圍爭論,在申城的某些特定圈子裏時有發生。
但這絲毫影響不了主流民意那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支援浪潮,也改變不了《申報》這期“特別號外”引發的巨大轟動。
然而,真正的“重頭戲”,或者說,預料之中的、來自另一方的“反擊”,
在傍晚時分,隨著幾份外國通訊社的晚報在申城發行,終於姍姍來遲。
《字林西報》、《大陸報》,甚至一些通過特殊渠道流入的東京出版的英文報紙摘要,
都在不甚顯眼的位置,刊登了來自日本官方通訊社“同盟社”的簡短宣告。
宣告措辭“義正辭嚴”,主要內容有三點:
斷然否認日軍在海州有任何“有組織的縱火行為”,聲稱海州大火是“中國軍隊潰退時自行破壞、以及交戰引發的意外火災”,日方對平民傷亡“表示遺憾”,但責任完全在中方。
強烈譴責所謂“中國軍隊轟炸福岡”的“無恥謠言”,稱福岡昨夜“平安無事”,絕無遭受任何空中襲擊。
並指責這是中方“為掩蓋其在海州的暴行、煽動仇恨而進行的卑劣宣傳”。
隨宣告附上的,是幾張顯然是擺拍的照片。
照片上,一些穿著和服的日本男女,在看似平靜的福岡街頭“幸福地”微笑、購物、勞作,背景是完整的房屋和街道,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配圖說明寫道:“看,這就是真實的、和平的福岡。謊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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