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一點五十分，原法租界工部局大樓現申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一樓大廳。
往日裏帶著濃厚殖民氣息的辦公樓大廳，此刻已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上百位穿著體麵、氣質各異的商人聚集於此，大多是西裝革履，也有部分穿著中式長衫或便服。
他們彼此間或低聲交談，或矜持點頭，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和香煙的氣息。
《申報》頭版頭條的威力毋庸置疑。
僅僅半天時間，整個申城乃至周邊地區有頭有臉的建材商人、洋行買辦、以及他們背後真正的大佬，幾乎都收到了訊息。
對於這場由“103集團軍”發起、在剛剛接管權力象徵的“工部局”舊址召開的“申城市建設材料採購大會”，
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驚疑，隨後是濃厚的興趣，但真正下定決心要砸下重注的卻不多。
“陳老闆，你也來了？訊息靈通啊。”
“王經理，同來同來。這麼大的事，誰敢不來看看風向？隻是不知這103軍是真心採購，還是另有所圖？”
“採購是真，胃口多大就難說了。關鍵是，他們用什麼付賬？大洋？美元？英鎊？還是打白條？”
“是啊，若是讓咱們先墊資，這兵荒馬亂的，誰敢？就算他們能打下申城，可這天下，終究……”
“噓！慎言！看看再說，看看再說。”
議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支付方式和採購誠意上。
畢竟，103軍再能打，其財政信用、貨幣支付能力，在商人眼中依然是個巨大的問號。
讓他們冒著血本無歸的風險墊付巨額資金？大多數人心裏都在打鼓。
然而，人群中也混雜著一些目光深沉、心思迥異的麵孔。
他們或獨自站在角落，或與本國同胞低聲交換著眼神。
對他們而言，金錢利潤並非首要考量。
他們背後所代表的勢力，比如某些國家的政府、大型財團、甚至軍方，更看重的是通過這次“採購”，
與這支展現出驚人戰力和神秘背景的103集團軍建立起某種“聯絡”或“友誼”。
哪怕賠本賺吆喝，甚至純做“貢獻”，隻要能開啟一條通道，獲得未來的某種“便利”或“資訊”，便是巨大的戰略成功。
他們早已得到授意，做好了“捨棄部分錢財，換取政治資本”的準備。
格哈德·佈施，一位身材高大的德國商人，便是其中之一。
作為幾乎壟斷了申城鋼材市場近半份額的德國洋行“克虜伯遠東貿易公司”的負責人，他在來之前，已經接到了來自帝國“軍備與戰時生產部部長”名義發出的、措辭“溫和”但不容置疑的“建議”：
盡一切可能，以“極具競爭力”（即虧本）的價格，向103集團軍提供所需的全部鋼材。
目的是展現“誠意”，換取與該軍隊主要領導人的“私人友誼”和“良好關係”。
至於差價造成的損失，帝國會通過“其他渠道”予以“適當補償”。
部長親自關注並下達指令，這本身就說明瞭帝國上層對這支中國軍隊的異常重視。
佈施雖然心疼可能產生的巨額虧損，但他更清楚，違背部長意誌的後果，遠非金錢可以衡量。
他習慣性的輕輕撫摸著褲袋裏那張電報紙，掃視著大廳內的人群。
除了那些表情忐忑的中國商人，他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
可以說，除了英國人、法國人和日本人，申城地麵上有分量的外國建材商，幾乎到齊了。
顯然，嗅覺敏銳的“國際友人們”都意識到了這場採購會背後可能蘊含的機遇。
就在這時，佈施的目光與不遠處另一道視線相遇。
那是一個同樣衣著考究的美國年輕人。
對方似乎也認出了佈施，嘴角勾起一個禮節性的微笑，抬手優雅地摘下了頭上的禮帽，微微欠身致意。
內斯特·奧爾茲，美國鋼鐵公司董事長歐文·奧爾茲最寵愛的小兒子，近年來常駐亞洲，負責拓展家族在遠東的生意。
佈施心中微微一凜，也摘下帽子，同樣優雅地回禮，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商業微笑。
但當兩人目光錯開，佈施轉過身，臉上那副從容立刻被一絲凝重和憂慮取代，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奧爾茲家的小兒子都親自來了，看來美國人對這筆生意，或者說對103軍背後的東西，不是一般的重視。”
佈施心中暗忖。
美國鋼鐵公司是全球鋼鐵業的巨無霸，其觸角遍及世界。
內斯特·奧爾茲的身份，意味著這次採購會在美國人眼中的分量，恐怕遠超普通商業行為。
這無疑增加了競爭的激烈程度，也意味著德國方麵想要“低價換取友誼”的策略，可能會麵臨來自美國的強力競爭，
對方完全可以憑藉更雄厚的資本和更靈活的付款方式來攪局。
“看來這次，不僅要‘賠’，恐怕還得‘賠’得更有技巧，更有‘誠意’才行。”
佈施再次習慣性地摸了褲袋，這次估計真要“大出血”了，隻希望帝國那邊承諾的“補償”，能來得及時一些。
下午兩點三十分整。
大廳側門被推開，趙嘉樹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步履穩健地領著幾名同樣穿著樸素的工作人員，走進了大廳。
趙嘉樹等人身後還跟著十名身著裝甲外骨骼的士兵。
他們邁著整齊步伐走入大廳，每個人手中都拎著兩個體積碩大長方形箱子。
士兵們在趙嘉樹等人就座後，將手中的二十個大箱子，依次擺放在了長條桌前方的空地上。
這陣仗可不像是普通的採購洽談會。
商人們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嘉樹和那二十個大箱子上。
趙嘉樹坐在長條桌中央，那裏已經擺放好了一個麥克風。
他先伸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然後對著話筒“喂、喂”試了兩聲，確認擴音效果良好。
接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開口說道：
“各位先生，下午好。首先，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寶貴時間前來參加我們103集團軍組織的這次建築材料採購意向洽談會。”
“情況是這樣的。
我們103集團軍，響應民眾呼聲，接掌申城防務與管理之後，深感城市百廢待興，民生改善、經濟發展迫在眉睫。
為了建設一個更加繁榮、安定、現代化的新申城，司令部經過研究決定，即將對黃浦江東岸的大片土地，進行大規模、係統性的開發與建設。
其中包括居民住宅、公共設施、道路交通、港口碼頭等一係列宏偉工程。”
“大家都知道，搞建設，離不開鋼筋、水泥、木材、磚瓦這些最基本的材料。
我們軍隊嘛，打仗是內行，可搞生產，特別是大規模生產建築材料，短時間內確實力有不逮。
所以，我們就想到了在座的各位，申城乃至整個華東地區，最有實力、最有信譽的建材供應商們。
我們需要從各位手中，採購我們建設新申城所必需的海量建築材料。”
很直接的開場白，說明瞭採購的緣由和需求。
但在場的商人們，尤其是那些老江湖，依舊保持著沉默，無人接話，甚至無人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原因很簡單，這個年輕人上來就直奔主題，連最基本的自我介紹和職務說明都沒有。
在商場，尤其是涉及巨額交易的場合，這是非常不專業，甚至略顯“傲慢”或“外行”的表現。
誰知道你是不是個傳話的？
誰知道你說的話算不算數？
誰知道後續的合同簽訂、款項支付是不是由你負責？
貿然表態，風險太大。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和尷尬。
趙嘉樹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側過頭，看向坐在他旁邊的一位年長些的工作人員。
那位工作人員迅速湊近，在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
趙嘉樹臉上迅速掠過一絲恍然和懊惱，耳根微微泛紅，顯然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重新麵對麥克風，臉上的笑容依舊，
“咳咳……各位，實在不好意思。是我本人的失誤，疏忽了必要的禮節。”
“現在，請允許我正式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趙嘉樹，目前在103集團軍司令部對外聯絡辦公室工作，擔任郎劍平主任的秘書一職。”
“郎主任”三個字一出，大廳裡頓時響起了一片輕微的吸氣聲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郎劍平！
那個在申城接管過程中展現出非凡手腕、背景神秘、被外界認為是103集團軍實際“大管家”的關鍵人物。
他的秘書，這個身份，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趙嘉樹繼續道：“此次申城市建設材料採購大會，以及後續的供應商篩選、合同洽談、質量監督、款項支付等一切相關事宜，均由郎主任親自授權，由我全權負責處理。
所以，各位有什麼問題、要求，或者對我們的採購計劃有任何疑問，今天都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我會儘力解答，並代表集團軍做出承諾。”
原來如此，是郎劍平的代言人，全權負責。
商人們心中的疑慮頓時打消了大半。
雖然還是秘書身份，但“全權負責”這四個字，意味著他擁有足夠的授權和談判空間。
隻要能和他敲定，就相當於和103集團軍，和那位郎主任敲定了。
明白了這一點，現場的氣氛立刻活躍起來。
幾名機靈的中國商人率先帶頭鼓起掌來，掌聲起初有些稀落，但很快，其他中國商人也反應過來，紛紛加入。
那些外國商人見狀，雖然還有些矜持，但也跟著禮節性地拍起手。
一時間，大廳裡掌聲響成一片，算是正式認可了趙嘉樹作為此次採購會主持人的身份。
趙嘉樹微笑著伸出雙手，向下虛按了幾下，示意大家安靜。
等掌聲平息，他纔拿起桌上早已準備好的一遝檔案，開始照本宣科：
“下麵，我宣讀一下本次初步的採購需求清單。
請注意，這隻是我們根據初步規劃估算的第一階段需求量，後續可能還會根據工程進度有所追加或調整。”
他開始念稿子，上麵倒是沒有什麼廢話和套話，直截了當地列出了各種建築材料的名稱、規格型號、以及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初步需求量：
“鋼材：普通建築用螺紋鋼、盤條、角鋼、工字鋼、鋼板……初步需求，總量約二百萬噸。標號和質量需符合我方提供的技術標準……”
“水泥：普通矽酸鹽水泥、高標號水泥、特種水泥……初步需求，總量約五百萬噸……”
“木材：原木、鋸材、膠合板……初步需求，原木一百萬立方米，鋸材五十萬立方米……”
“磚瓦、砂石、玻璃、油漆、防水材料、五金件……”
隨著一項項天文數字般的需求量從趙嘉樹口中清晰地報出，大廳裡的商人們，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變成了震驚，最後是集體失聲，目瞪口呆。
連那些抱著“賠本賺吆喝”心態來的外國大商人，比如格哈德·佈施，此刻也徹底被震住了，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二百萬噸鋼材？五百萬噸水泥？一百萬方原木？
這還隻是“第一階段”？！
就算是建一座中等規模的城市，初期的需求量恐怕也沒這麼誇張。
103軍這是要在黃浦江東岸搞什麼？再造一個申城？！
而且，如此巨大的採購量，意味著天文數字的資金。
他們真的拿得出來嗎？
就算拿得出來，是打算一次性採購，還是分期？付款週期多長？
稿子唸完，趙嘉樹放下檔案，看著台下鴉雀無聲、神色各異的商人們，似乎早有預料。
“我知道，這個需求量，對各位來說可能有些突然，也超出了大多數單一商家的供應能力。
沒關係，我們的方案是：敞開收購，按質論價，現款現貨，有多少，要多少。
隻要質量符合我們的技術標準，經過我們驗收合格，我們當場付款，絕無拖欠。”
似乎是為了回答眾人心中的疑問，趙嘉樹對著站在箱子旁邊的士兵點了點頭。
士兵們會意，迅速將擺放在地上的那二十個巨大箱子的鎖扣開啟，然後掀開了箱蓋。
“嘩——！！！”
隨著箱蓋掀開，大廳裡瞬間響起了一片無法抑製的聲浪。
隻見那二十個大箱子裏，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一捆捆、一摞摞的鈔票。
而且，並非單一貨幣。
有美鈔、英鎊、甚至還有金法郎、帝國馬克等各國貨幣。
雖然隻是匆匆一瞥，無法細數，但任何人都能瞬間判斷出，這十個箱子裏現金的總價值，絕對是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天文數字。
其震撼力，遠勝於任何空洞的承諾。
趙嘉樹的聲音適時響起，蓋過了現場的嘈雜：
“各位，請安靜一下。我知道，大家可能會對我們103集團軍的支付能力有所疑慮。
畢竟，如此巨額的採購，需要海量的資金支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盯著鈔票箱、眼神熾熱的商人，說道：
“在這裏，我可以向大家透露一點。
想必各位都知道，位於市中心的‘申市第一百貨大樓’，目前是我們集團軍下屬的企業在負責運營。
大家或許也聽說過，或者親自去看過，那裏的生意非常不錯，每天的營業額，都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他沒有直接說數字，但“第一百貨”日進鬥金的傳聞，早已在申城商圈不脛而走。
那棟大樓裡售賣的各種新奇、精美商品，吸引了全城乃至周邊地區的富人和中產瘋狂搶購，其吸金能力有目共睹。
“所以，資金問題，各位無需擔憂。
我們103集團軍做事，講究誠信，說到做到。
現款現貨，絕無拖欠。
我們要的，是質量合格、供應穩定的建築材料。
各位要的，是公平合理的價格和可靠的支付保障。
今天，我們把我們的誠意擺在這裏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裝滿各國現金的箱子，
“現在，就看各位，願不願意與我們合作，共同參與建設一個嶄新的、更美好的申城了。
有意向的商家，可以到我們工作人員那裏登記基本資訊、供應能力和優勢品類。
稍後，我們會根據登記情況，與各位分別進行更詳細的洽談。
還是那句話，按質論價，現款現貨，有多少，要多少。”
話已說盡，條件也已擺明。
誘惑是巨大的，實力展示是充分的，誠意似乎也是足的。
現在，球踢給了在場的商人們。
格哈德·佈施依舊站在原地，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
他當然去過“第一百貨”，那裏商品琳琅滿目，顧客摩肩接踵，生意確實火爆。
但以他商人的精明估算，即使第一百貨日進鬥金，其利潤要支撐如此規模、而且很可能是長期持續的建材採購，
尤其是像十船、二十船鋼鐵這樣的硬通貨交易，資金鏈依然會非常緊張，甚至存在斷裂風險。
畢竟，百貨賣的是利潤，但單件商品利潤再高，總量和現金流與大宗原材料貿易相比，依然不是一個量級。
佈施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那二十個箱子的現金固然震撼，但相對於採購總量，恐怕也隻是“定金”或“展示誠意”的範疇。
但是，這重要嗎？
至少對他，對他的帝國主子來說，不那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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