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申城。
萬家燈火在夜幕下亮起，但最亮的地方，除了那些高階飯店和依舊燈火通明的“申市第一百貨大樓”，或許就要數各大報社的辦公樓了。
《申報》、《新聞報》、《大公報》、《字林西報》、《大陸報》……幾乎所有主流中外報社的總編室、記者部和排版車間，此刻都燈火通明，人聲、打字機聲、印刷機的轟鳴聲不絕於耳。
從前線返回的記者們，連晚飯都顧不上吃，正通宵達旦、奮筆疾書，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消化、整理、撰寫著今天下午在蘇北前線目睹的那場堪稱“史詩”的戰役。
膠捲早已被送入暗房緊急沖洗，一張張記錄著鋼鐵洪流、遮天蔽日的炮火、衝天而起的煙雲的照片，正被小心翼翼地放大、烘乾、挑選。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一早，誰家報紙的頭條、號外、獨家照片最有衝擊力，誰就能在這場新聞大戰中拔得頭籌，銷量和影響力都將迎來爆炸性增長。
《申報》報社，總編室。
總編俞頌華，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後，小心翼翼地拿著鑷子，反覆觀看、對比著攤滿桌麵剛剛洗印出來的照片樣張。
照片的內容五花八門，但核心都圍繞著今天的戰鬥：
整齊列陣、炮口高昂的自走炮群；
遮天蔽日的火箭彈尾跡；
轟炸機投下巨型航彈的瞬間；
鋼鐵推土機填平反坦克壕；……
每一張都清晰、震撼，充滿了力量感和毀滅感。
俞頌華看得心潮澎湃，臉色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
他已經緊急下令，讓暗房將所有記者今天拍攝關於前線戰事的所有底片，
挑選出最具代表性和衝擊力的，立刻送到申城最好的照相館，
連夜加急沖洗、放大，製作成一套至少一百張的“精裝前線戰地攝影集”。
他計劃先印一千套，採用最高階的銅版紙和裝幀，高價限量發售。
他相信，這套圖冊絕對會引發搶購熱潮，不僅能大賺一筆，更能極大地提升《申報》的品牌形象和影響力。
“這種感覺……真好。”
俞頌華放下手中的一張照片，那是104集團軍三位將領在轟炸機背景下談笑風生的經典畫麵，
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難以抑製的暢快笑容。
這種“好”，不僅僅是商業上的預感，更是一種民族情感上的揚眉吐氣。
他是真沒想到，那些平日裏在申城趾高氣揚、視中國為“東亞病夫”、在租界裏作威作福的西方列強外交官、武官、商人，
在被103集團軍“客氣”地“請”出領事館後，隻能自己掏腰包住進酒店。
而且他們連個像樣的公開抗議都沒有發出。
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讓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實力，纔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通用的語言。
當你足夠強大時，所謂的“國際公理”和“列強態度”，都會變得無比“通情達理”。
他開心地抓起桌上另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抓拍得極好的，巨大的航空炸彈爆炸瞬間，混合著泥土和火焰的黑色煙雲衝天而起，幾乎佔據了半個畫麵。
那種毀天滅地的威勢，即使是通過靜態的照片，也足以讓人心神震撼。
“這種東西爆炸起來，該是何等景象啊……”
俞頌華不禁開始在心中幻想那爆炸時的情景，地動山搖，烈焰焚天，萬物成灰……
但想了半天，他發現自己的想像力實在貧乏，無法真正勾勒出那種超越認知的毀滅力量。
他隻能感嘆：“這可比日本軍艦上那些看似嚇人的重炮厲害太多了。”
就在他沉浸在勝利的喜悅和對強大武力的感慨中時，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俞頌華皺了皺眉，這麼晚了，誰還會打電話到總編室？
他放下照片，拿起話筒：“喂，這裏是《申報》總編室，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男聲：
“俞總編，晚上好。我是103集團軍對外聯絡辦公室，郎劍平主任的秘書，趙嘉樹。”
郎主任的秘書？！
俞頌華拿著話筒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臉上的表情瞬間從被打擾的不悅，變成了受寵若驚的恭敬和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
他連忙站起身，彷彿對方能看到似的，臉上堆起最熱情的笑容，語氣也放得極為謙和：
“哎呀！是趙秘書！您好您好！這麼晚了，您還在為公事操勞，真是辛苦了！
不知道郎主任和您有什麼指示？還是說，有什麼需要鄙報效勞的地方？您儘管吩咐！”
趙嘉樹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指示談不上。是這樣，有件小事，想請貴報社幫個忙，刊登一則廣告。
廣告費我們會照市價支付，或者用其他方式補償也可以，這個好商量。”
“哎呦！趙秘書您這說的是哪裏話！”
俞頌華連忙打斷，“能為郎主任、為咱們103軍辦事，那是我們《申報》的榮幸，是給我們天大的麵子。
談什麼錢不錢的，太見外了。這廣告，我們免費登！頭版！最大的字號！您說，是什麼廣告？”
他巴不得能跟103集團軍，尤其是那位神秘的郎主任搭上更穩固的關係。
一則廣告費才幾個錢？
能換來對方的“人情”和“關係”，那纔是無價之寶。
以後有什麼獨家訊息、或者遇到麻煩，這就是一張最硬的“護身符”啊。
趙嘉樹似乎早就料到俞頌華的反應，也沒多客氣，直接說道：
“廣告內容很簡單。
我們103集團軍，為了更好地建設、發展、繁榮申城市，近期有大規模的市政、住房、道路、橋樑等基礎設施建設專案需要啟動。
因此，急需採購海量的建築材料，包括但不限於水泥、鋼材、木材、磚瓦、砂石等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為了方便廣大供應商接洽，我們決定，明天下午兩點，在原法租界工部局大樓，就是現在已經更名為申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的一樓大廳，召開一場公開的‘申城市建設材料採購大會’。
歡迎所有有資質、有能力的建築材料供應商，無論中外，攜帶樣品和相關資質檔案，前來參會洽談。
廣告上，把時間、地點、採購意向說清楚就行。”
“建材採購大會？明天下午？工部局大樓？”
俞頌華腦子飛快轉動，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商業採購，更是一個明確的政治和經濟訊號。
103集團軍要在申城紮根、建設、並主導其未來發展方向了。
而且公開邀請中外供應商，姿態開放。
“明白了！完全明白！”
俞頌華拍著胸脯保證，“趙秘書您放心！我馬上親自去排版車間，讓他們撤掉已經排好的明天早報頭版，
用最大號的加粗字型，把這條採購大會的訊息，放在最醒目的頭條位置。
保證明天一早，全申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能看到這條訊息。”
“嗯，那就麻煩俞總編了。”
趙嘉樹的語氣似乎溫和了一絲，
“廣告詞和具體資訊，我一會兒讓人送到貴報社。
另外郎主任說，俞總編是申城報業的翹楚，識大體，明事理。
以後如果在新聞報道，或者報社經營、乃至個人生活上，遇到什麼不方便解決的困難，可以打這個電話（他報出了一個號碼）。
算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幫助。”
“朋友”！
這兩個字，如同天籟之音，在俞頌華耳邊炸響。
他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連聲感謝：
“謝謝！太感謝郎主任和趙秘書的信任和關照，俞某感激不盡。
一定盡心竭力，為咱們申城的建設發展，做好宣傳，搖旗吶喊。
這個號碼我記下了，記下了。”
通話結束，俞頌華小心翼翼地放下話筒，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剛才隨手記在本子上的廣告詞和那個寶貴的電話號碼，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記錄著勝利和力量的照片，臉上露出了難以抑製的的笑容。
“穩了……一切都穩了。”
他低聲自語，靠在椅背上，感覺未來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光明。
緊跟103軍，緊跟那位郎主任，就是他，也是《申報》，在這個風雲激蕩的大時代裡，最正確、最明智的選擇。
深夜，蘇北，荒原與稀疏樹林邊緣。
岩崎健一蜷縮在樹林最深處，一動不動，一直煎熬地等待到了深夜。
直到大地徹底被黑暗籠罩，他纔敢牽著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小心翼翼的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四周死一般寂靜。
白天還能聽到的零星鳥叫蟲鳴，此刻一點都聽不到，彷彿所有的生靈都被白天的屠殺嚇破了膽。
這種過分的寂靜，反而比喧鬧更讓人心頭髮毛。
他不敢立刻騎上馬背狂奔。
誰知道這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區域，周圍還有沒有埋伏的敵人？
有沒有巡邏隊？
他隻能緊緊地攥著韁繩，讓馬跟在自己身後，用最輕的腳步，一步一步的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每走出一段距離，他都要停下來，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周圍。
就這樣走走停停，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區域。
說熟悉，是因為遠處有幾輛坦克或裝甲車的殘骸還在微弱地燃燒，火苗已經很小，但在無邊的黑暗中，那跳動的橙紅色光點，如同地獄的引路燈，清晰可辨。
說陌生，是因為這片區域在夜晚看來，比白天更加猙獰、死寂，充滿了不祥的氣息。
此刻，這裏已經沒有任何生物的喘息聲，連習慣在夜晚出沒覓食的野狗、狐狸，似乎都不敢靠近這片被死亡之地。
藉著遠處車輛殘骸燃燒的、忽明忽暗的火光，岩崎健一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片他曾“戰鬥”（實為逃亡）過的地方。
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殘破裝備，隱約可見的人形或馬形的黑色輪廓……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見在更遠處的黑暗中，一個模糊的人影，似乎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那個人影動作僵硬，似乎受了傷，他茫然地轉動著腦袋，向四周張望，彷彿在尋找什麼。
是倖存的士兵？！
岩崎健一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同類”的親切感湧上心頭。
他張了張嘴，差點就要喊出聲，或者抬手示意。
但就在他即將發出聲音的前一刻。
“砰！”
一聲並不算太響的爆炸聲，從那個人影腳下傳來。
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那個人影。
岩崎健一清楚地看到，那個剛剛站起來的身影，在爆炸的衝擊下，上半身和下半身瞬間分離，被拋向了不同的方向。
然後，一切重歸黑暗，隻有爆炸點留下一小團迅速熄滅的火星。
“！！！”
岩崎健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再也不敢停留，再也顧不得什麼隱蔽、什麼小心了。
幾乎是連滾爬爬地翻身上馬，甚至來不及坐穩，就用馬刺狠狠地、瘋狂地踢打著馬腹。
“唏律律——！”
戰馬吃痛，發出一聲嘶鳴，猛地竄了出去，在黑暗中不顧一切地開始狂奔。
岩崎健一伏低身體，緊貼馬背，隻感覺耳邊風聲呼嘯，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離這片死亡之地越遠越好。
直到胯下的戰馬再次口吐白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岩崎健一纔不得不強行勒住韁繩。
他滾鞍下馬，自己也因為劇烈的顛簸和恐懼而雙腿發軟，差點摔倒。
他靠著馬身喘息了好一會兒，纔再次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繼續徒步前行。
方向？他已經完全迷失了，隻憑著本能和對盂城大致方位的模糊記憶，向西，或者西南方向走。
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具體多久他已經沒有了時間概念。
就在他感覺精疲力盡、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前方隱約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踉踉蹌蹌、似乎隨時都會倒下的身影。
那個身影也在慢慢地、艱難地向前移動，方向大致相同。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那個身影停頓了一下，緩緩的回過頭，朝岩崎健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岩崎健一看不清對方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戴著軍帽的輪廓。
那人什麼話也沒說，隻是默默的又轉回頭去，繼續他那孤獨的行程。
岩崎健一慢慢靠近那個身影，藉著極其微弱的星光，仔細辨認對方的服飾。
雖然沾滿泥土和汙漬，但那確實是日軍的騎兵製服。
是自己人。是和他一樣，從白天的地獄中僥倖逃脫的倖存者。
他想開口問點什麼，想喊一聲“喂”，想確認對方的身份和部隊……
但嘴唇嚅動了幾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而對方也絲毫沒有交談的意思，隻是沉默的向前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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