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岩崎健一勒馬喘息，為麾下騎兵的覆滅感到心膽俱裂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種聲音。
他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隻見遠方的低空，一群黑壓壓的、造型奇異的飛行物，正以極快的速度，低空掠過大地，朝著前方日軍戰車師團潰亂的方向撲去。
是直升機。
是武裝直升機。
他在那份彩色特刊上看到過的。
他一度以為那是敵方為了宣傳而虛構出來的東西，就像德國人畫的未來戰車一樣。
可此刻，它們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
戰車師團，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必須躲起來！必須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他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迅速環顧四周。
遠處，大約一公裡外，有一片麵積不大的稀疏樹林。
“所有人！跟我來！往樹林裏跑！快！”
岩崎健一幾乎是用儘力氣吼出命令，同時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率先調轉馬頭，朝著那片樹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現在隻想找到一個能遮蔽天空視線的地方。
哪怕是稀疏的樹林，總比暴露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成為那些“飛行死神”的活靶子要強。
倖存的二百多名騎兵，也被剛才的慘狀和空中的飛行物嚇破了膽，聽到命令，不假思索地跟著聯隊長，拚命打馬，沖向那片樹林。
他們剛剛衝進樹林邊緣，頭頂上，那令人心悸的直升機旋翼轟鳴聲便席捲而過。
透過枝葉的縫隙，他們能看到那一架架塗著迷彩的武裝直升機從他們頭頂呼嘯飛過，直撲遠方傳來更多爆炸和火光的方向。
直到轟鳴聲漸漸遠去，樹林裏才響起一片壓抑的喘息聲。
許多騎兵直接癱倒在馬背上，或者滾鞍下馬，或者失神地望著天空。
岩崎健一也靠在一棵樹上，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些驚魂未定、而且隻剩下二百餘騎的部下，一股巨大的茫然和絕望湧上心頭。
“聯隊長閣下，我們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一名跟隨他多年的中尉湊過來問道，
“一直躲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另一名年紀稍輕的中尉聞言，猛地站起來，厲聲斥責道：
“渡邊君！你這是什麼話？！還未與敵軍正麵接敵，便已心生懼意，想著逃跑？！
這是帝國皇軍的傳統嗎？！這是武士道精神嗎？！”
渡邊被嗆得臉色一紅，但看了看周圍士兵們茫然恐懼的眼神，還是硬著頭皮道：
“小林君，現實情況是……我們隻剩下這點人了，還都是騎兵。
剛才那種攻擊，你我都看到了，根本不是我們能對抗的！
現在衝出去，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送死？”
小林中尉冷笑一聲，他環視眾人，提高了音量，
“恰恰相反！現在正是絕佳的戰機！
敵人的飛行器剛剛飛過去，目標顯然是我們的戰車部隊。
他們肯定認為我們已經全部被消滅，或者潰不成軍了。
此刻，他們後方必定空虛！
我們正好可以趁著敵人注意力被吸引、飛行器不在附近的空隙，立即向預定的攻擊地點進發。
然後，從中國軍隊的背後，發動致命的突襲。
打亂他們的陣腳，為正麵戰場創造機會。
這纔是騎兵的價值！這纔是奇兵的作用！”
岩崎健一皺著眉頭，看著這個被狂熱沖昏頭腦的部下，冷冷地問道：
“小林君，你憑什麼認為，我們這不到二百人，還能起到什麼作用？
還能成為‘奇兵’？
敵人不是傻瓜，他們既然能用那種恐怖的武器攻擊我們的主力，難道會忽略側翼和後方？
我們現在衝出去，除了白白送死，讓敵人再多一份戰功，還能有什麼結果？”
“聯隊長！”
小林中尉彷彿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臉漲得通紅，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不試試怎麼知道？！歷史上有多少以少勝多的戰例？！
當年的滑鐵盧戰役，如果不是布呂歇爾元帥率領的普魯士軍隊及時趕到戰場，拖住了法軍的預備隊，拿破崙皇帝怎麼可能會失敗？！
也許，我們就是那支決定性的、壓垮中國軍隊的最後一根稻草！”
聽到“滑鐵盧”和“布呂歇爾”，岩崎健一幾乎要氣笑了。
他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小林：“滑鐵盧？布呂歇爾？普魯士軍隊？
小林君，你是不是看歷史書看魔怔了？
你就這麼肯定，我們這兩百個騎兵，是能決定戰役勝負的‘普魯士軍隊’？”
“我……”
林被噎得一時語塞，但他眼中的狂熱並未消退，反而梗著脖子，轉向周圍的士兵，大聲問道：
“諸君！你們說！是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這裏，等待未知的命運，還是像個真正的武士一樣，抓住最後的機會，向敵人發起光榮的衝鋒？！
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家族的榮譽！你們的選擇是什麼？！”
他這一番極具煽動性的話，加上之前“滑鐵盧”的類比，竟然真的打動了不少騎兵。
尤其是那些深受軍國主義思想荼毒、將“玉碎”和“突進”視為最高榮譽的年輕軍官和軍曹。
他們麵麵相覷，然後，稀稀拉拉地，開始有人舉起了手中的“刺雷”響應：
“說得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拚了！死也要像個武士！”
“為了天皇陛下！”
響應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大。
恐懼和絕望，在某些時候，反而會催生出畸形的勇氣和盲從。
岩崎健一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說服這些被狂熱和絕望雙重情緒支配的部下了。
強行彈壓，可能會引發內訌，甚至兵變。
“你們都……同意小林君的意見？想要去……‘拚一把’？”
“嗨咿！”
絕大多數倖存的騎兵，包括不少軍官，都齊聲應道，眼中燃燒著不正常的火焰。
岩崎健一閉上了眼睛，沉默了足有半分鐘。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變得一片死寂。
“好，既然這是大家的意願。那就按小林君說的，等敵人的飛行器返回補充彈藥後，我們便離開樹林，向預定的攻擊位置出發。”
“嗨咿！”眾人再次應道。
小林中尉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率軍奇襲成功、受到天皇嘉獎的場景。
他們又在樹林中忐忑不安地躲藏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直到確認剛才那批直升機返回，遠處戰車師團方向的爆炸聲也漸漸稀落下去。
岩崎健一咬了咬牙，下令：“出發！”
二百餘騎殘兵敗將，小心翼翼地鑽出樹林，辨明方向後，朝著地圖上標註的“預定攻擊位置”開始奔襲。
104集團軍前線指揮部。
戰場態勢圖上，代表日軍戰車師團的紅色箭頭已經徹底暗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代表“已殲滅”的灰色標記。
而一個代表小股騎兵單位的微小紅點，正“鬼鬼祟祟”地從一片樹林中鑽出，沿著一條弧線，朝著己方戰線西側移動。
這自然逃不過高空無人機的“天眼”。
石安邦的目光掃過那個不起眼的小紅點，對著身旁的參謀長郝立誠隨口說道：
“喲，還有漏網之魚？還想著搞迂迴偷襲？精神可嘉，就是腦子不太靈光。”
郝立誠也笑了：“可能是被剛才的打擊嚇懵了，想找條‘活路’。”
“不管他們想幹什麼，”
石安邦擺了擺手，“趁早解決了吧。蒼蠅雖小，嗡嗡的也煩人。
萬一讓他們散開跑進野地、山溝裡，找起來還麻煩。
命令戰線最西側的第7合成營，調一個裝步連，帶上他們的‘忠誠僚車’，立即向西機動，佔領有利地形設伏。等這幫‘古典騎士’自己送上門來。”
“是！”
命令下達後，部署在戰線西側的第7合成營一部，立刻行動起來。
數輛百式支援戰車，以及十幾輛“忠誠僚車”，迅速脫離主力，向西疾馳，很快佔領了一處視野開闊的無名高地。
接下來的事情，簡單且毫無懸念。
那二百多名日軍騎兵，在經過長途奔襲後，終於“發現”了“敵軍後方”的“空虛”地帶。
他們甚至遠遠看到了高地上似乎有一些車輛的輪廓，但並未在意，或許以為是後勤車輛。
小林中尉激動地拔出了軍刀，指向高地，
“諸君！天佑皇軍！敵軍就在眼前！為了天皇陛下！突擊——！板載——！！！”
“板載——！！！”
殘存的日軍騎兵催動早已疲憊不堪的戰馬，舉起手中可笑的“刺雷”，排成鬆散的的衝鋒隊形，向著高地，發起了這場戰役中，最滑稽、最徒勞的“板載衝鋒”。
他們的熱情，甚至沒能換來對手一絲一毫的“敬意”。
“咚咚咚咚咚——！！！”
“通！通！通！”
“噠噠噠噠噠——！！！”
高地上，百式支援戰車的25毫米鏈式機關炮率先開火。
炮彈掃過衝鋒的騎兵佇列，輕易的就將肉體撕碎、馬腿打斷。
每一發命中，都能在人群中炸開一團混合著血肉和碎布的血霧。
與此同時，那些靜默的“忠誠僚車”也開始了射擊。
其遙控武器站上的12.7毫米重機槍噴吐出更加密集的火舌，覆蓋性掃射著衝鋒的騎兵。
無人車發射的40毫米榴彈淩空爆炸，將鋼珠潑灑向下方的騎兵集群。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衝鋒的日軍騎兵人仰馬翻，血肉橫飛，慘叫聲被更加猛烈的爆炸和槍聲徹底淹沒。
他們手中的馬刀和“刺雷”，在數百米外就失去了任何意義。
最近的日軍騎兵，距離104軍的戰車防線，也還有一百多米遠。
這段距離，成了他們永遠無法跨越的死亡天塹。
短短幾分鐘，槍聲、炮聲、爆炸聲，漸漸停歇。
高地下方的原野上，隻剩下一片鋪滿人屍馬骸、斷肢殘臂和內臟碎塊的猩紅沼澤。
濃烈的血腥味衝天而起，連高地上的士兵都隱約可聞。
包括那位夢想成為“布呂歇爾”的小林中尉在內，二百餘名日軍騎兵，無一倖免，全部身亡。
槍炮聲沉寂後，十幾名身穿裝甲外骨骼的士兵，從高地上小心翼翼地下來，進入這片區域。
他們端著槍，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確認沒有活口，或者裝死的鬼子。
確認戰場安全後，大批早已等候在安全距離外、戴著口罩和手套的民夫，在戰士的監督下，推著手推車，拿著工具，進入現場。
他們開始收斂地上的屍體和殘肢，收集散落的武器彈藥，並播撒消毒粉，對戰場進行初步的防疫處理。
這一切也正實是戰役發起前，指揮部就已經製定好的標準流程之一。
高效殺人，高效清理，最大限度地減少對後續作戰和當地環境的影響。
當所有人都認為，這支不知死活的日軍騎兵部隊已經被徹底、乾淨地從地球上抹去時。
在距離這片屠殺場幾公裡外，一匹口吐白沫、渾身大汗淋漓、幾乎要脫力倒地的東洋戰馬，終於被它的主人勒住。
馬上的騎士，正是岩崎健一。
就在小林中尉喊出“板載”、騎兵們開始衝鋒的同一瞬間，處於隊尾的岩崎健一做出了一個與他“聯隊長”身份定完全相悖的舉動。
他猛地一拉韁繩，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調轉馬頭，用比衝鋒時更快的速度，頭也不回的向著與戰場完全相反的方向亡命狂奔。
什麼家族的榮譽，什麼軍人的職責，什麼對部下的承諾，全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一刻，他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他伏低身子，緊貼馬背，不停地催促、鞭打戰馬，直到戰馬口吐白沫，體力透支，再也跑不動為止。
現在，他孤身一人，站在寂靜得可怕的密林深處。
身邊，隻有這匹和他一樣喘著粗氣、眼神驚恐的戰馬。
遠處那激烈的屠殺聲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以及林間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類的啼叫。
他靠著旁邊一棵粗大的樹榦，緩緩滑坐到冰冷潮濕的地麵上。
背靠著粗糙的樹皮，他閉上眼睛。
小林和那些騎兵臨死前的嚎叫、戰馬瀕死的哀鳴，如同噩夢般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他現在隻想等。
等待夜晚的降臨。
一旦黑夜籠罩大地，他就可以憑藉騎兵的機動優勢，趁著夜色，悄悄繞過可能存在的封鎖線，逃回盂城。
至於回去之後如何交代？
那些，都是以後的事了。
至少，要先活到“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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