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絲懷疑的裂縫，被這沉重無比的誓言徹底焊死。
廣場上再次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隻有喇叭裡“高鬆宮”那依舊“誠懇”的嗓音在回蕩。
但此刻，這聲音聽在戰俘們耳中，已經不再是“可能是假的”的噪音，而是變成了冰冷、殘酷、無可辯駁的現實鐵證。
是他們信仰核心中，某根至關重要的支柱，轟然倒塌的巨響。
許多戰俘徹底癱軟下去，坐在地上，雙手抱頭，發出壓抑的的嗚咽。
有人目光獃滯，彷彿靈魂被抽走。
有人則死死地盯著幕布，眼神中充滿了被最信任、最尊崇之人“背叛”後的憤怒和絕望。
連皇室核心成員，都親口承認戰爭是錯的，都在向敵人懺悔，都在指責東京的高層……
那我們這些為之流血賣命、甚至準備“玉碎”的底層官兵，算什麼？
天大的笑話？
可以隨意丟棄的炮灰？
信仰的崩塌，往往比肉體的毀滅，更加徹底，也更加致命。
廣場邊緣，光線無法觸及的陰暗牆角。
郎劍平和戰俘營負責人周正宏並肩而立，將廣場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周正宏低聲道：
“主任，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山田正雄這傢夥，關鍵時候還真頂用。
他這一‘認證’，比咱們說一萬句都管用。
這下，這幫鬼子心裏那點對天皇和皇室的念想，算是徹底完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
“主任，這個高鬆宮他真的這麼配合？
真的說了這些認錯、懺悔、甚至號召反戰的話？”
郎劍平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惡趣味的笑容。
“怎麼可能？”
“啊？”周正宏愣住了，“不可能？那這錄影這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難道真是找的演員？”
“演員？那倒不用那麼麻煩。”
郎劍平的笑意更濃了，“這要感謝我們萬能的AI啊。”
“我們的技術人員，利用那些審訊素材，訓練了一個深度合成模型。
簡單說，就是讓AI學習高鬆宮的麵部特徵、說話時的肌肉運動規律、甚至他那種特有的語氣和神態。
然後，我們寫好需要他‘說’的台詞文字，AI就能根據這些文字，自動生成一段由‘數字高鬆宮’出演的視訊。
視訊裡他的口型、表情、神態，都會根據台詞內容自動調整，看起來就像是他真的在說這些話一樣，天衣無縫。”
周正宏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上。
“主任，我服了，這簡直就是殺人誅心啊。”
郎劍平笑了笑，沒再說話。
這隻是第一步。
一個“倒戈”的親王影像，足以在戰俘營掀起驚濤駭浪。
那麼，如果接下來，讓“高鬆宮”發表更激進、更具“引導性”的言論呢？
或者，讓這段影像，以某種“意外”的方式，“流傳”出去，傳到日軍控製區，甚至傳到日本本土呢？
那引發的連鎖反應，恐怕就不止是戰俘營裡的信仰崩塌了。
技術，不僅是生產力，也是戰鬥力，更是認知戰的核武器。
郎劍平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擅長使用這種“非對稱”的武器了。
農曆二月初六，清晨。
申城各主要報社、通訊社，以及那些掛著“記者”名頭、實則外國“軍事觀察員”，幾乎同時接到了103集團軍對外聯絡辦公室的書麵通知。
通知內容言簡意賅：進攻作戰，將於今日中午十二時整，正式發起。
邀請已報名“隨軍觀摩”的記者團，於上午十時前，在指定地點集合，統一乘車前往“觀戰”區域。
訊息傳來，整個“記者團”瞬間炸開了鍋。
許多人連早飯都顧不上吃完，立刻沖回房間，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攝影器材、錄音裝置、筆記本，然後拎著大包小包，衝出飯店，沖向集合地點。
上午十時，數十名中外記者，在103集團軍安排的下，登上了三輛大型客車。
“各位記者朋友，上午好。”
一名陪同的年輕政治部幹事拿起車載麥克風說道，
“考慮到行程較長，且可能無法按時就餐，郎主任特意吩咐，為大家準備了一些簡單的餐食和飲用水，就放在各位座位前方的網兜內，請自取。”
記者們低頭一看，果然，每個座位前方的網兜裡，都放著一個印有“103”標誌的牛皮紙袋。
開啟一看，裏麵是一盒鮮牛奶，幾片白麵包，兩根火腿腸，還有兩個煮熟的雞蛋和一包榨菜。
許多人這才感到飢腸轆轆，連忙拆開吃喝起來，心中對那位神秘的郎主任，倒是多了幾分“體貼”的印象。
當車輛行駛在那座嶄新的鋼鐵大橋上時，許多記者驚訝地發現，大橋上車流如織，秩序井然。
不僅沒有因為即將爆發的大戰而封閉，反而有更多滿載著彈藥箱、油料桶和各種物資的重型卡車、牽引車，正源源不斷地從南岸駛向北岸。
看到這一幕，所有記者，尤其是那些“軍事觀察員”們，心中都明白了：
103集團軍對這次進攻，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經過了長期、周密的準備。
他們甚至不屑於在戰前進行交通管製，這既顯示了他們對後勤補給線的絕對信心，也透露出一種勝券在握、無需隱藏的強勢姿態。
經過約兩個小時的顛簸，客車終於抵達了目的地，距離前線約二十公裡的一處隱蔽的集結地域。
這裏已經看不到普通百姓，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停放的坦克、裝甲車、自走炮，以及來來往往、全副武裝的士兵。
記者們下車後，並沒有看到預期中的郎劍平，或者任何他們熟悉的103集團軍高階將領。
迎接他們的，是幾名穿著軍裝、臂章卻與103集團軍略有不同的陌生軍官。
為首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上校。
“各位記者朋友，歡迎來到前線。”
上校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位麵解放軍，第104集團軍，政治部副主任，劉錚。
我代表104集團軍全體官兵，歡迎大家的到來。”
104集團軍？！
這個陌生的番號，在記者團中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
許多人快速交換著眼神，臉上難掩驚愕。
104集團軍？
他們隻知道佔領申城、渡江作戰的是103集團軍，這個104集團軍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從哪裏來的？規模多大？裝備如何？
看來，這支神秘軍隊的力量，遠比他們之前瞭解的還要龐大和複雜。
劉錚彷彿沒有看到記者們的驚訝，繼續介紹道：
“根據作戰計劃，此次我軍春季攻勢，將分為東西兩個主要突擊方向。
西線，由我104集團軍負責，主攻方向為泰縣以北，直指昭陽。
東線，則由我兄弟部隊，第105集團軍負責，主攻方向為紫石以北，目標盂城。
兩路大軍，將對當前日軍蘇北防線，實施向心突擊，力求分割、包圍、殲滅其有生力量。”
105集團軍？！又一個新番號！
記者們這次是真的被震住了。
兩個集團軍。
聽這口氣，是齊頭並進，同時發動大規模進攻。
而且，這位劉上校，就這麼毫不避諱地將進攻路線、作戰目標，甚至參戰部隊的番號，就這麼公之於眾了？！
這已經不是自信了，這簡直是……
猖狂！
是**裸的蔑視！
彷彿在對日本人和全世界宣佈：我就這麼打，告訴你了，你能怎麼樣？
有經驗豐富的軍事觀察員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將主攻方向和參戰兵力如此明確地透露給“記者”（其中必然混有間諜），這要麼是極度的愚蠢，要麼就是有更深層次的戰略意圖。
事實正是如此。
無論是104集團軍的司令員石安邦，還是105集團軍的司令員李崇林，在製定此次作戰計劃時，都抱有一個共識：
憑藉己方超越時代的火力、機動力和資訊優勢，再去跟日軍玩“戰術迂迴”、“側翼包抄”、“小部隊滲透”那一套，價效比太低，也浪費火力。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麼打嗎？
好，我明白告訴你。
我兩個集團軍，從東西兩路，堂堂正正地壓過來。
利用絕對的火力優勢，把你的前沿陣地、預設防線、支撐點，一個一個用炮火犁平。
逼著你，要麼在防線上被活活耗死、炸死，要麼不得不調動你有限的機動兵力出來，試圖反擊、包抄，或者填補缺口。
而一旦日軍離開堅固工事，暴露在野戰中，那麼等待他們的，將是合成營裝甲集群、武裝直升機和炮艇機，以及無處不在的無人機指引下的炮火覆蓋。
那纔是發揮己方優勢、進行殲滅戰的最佳時機。
用絕對的火力，逼對手在對自己最不利的戰場上決戰。
這就是兩位司令員簡單粗暴，但絕對有效的“蠻力”戰術。
從農曆二月開始，兩個集團軍的前沿偵察部隊和工兵，就開始了“有限”的排雷和戰場清理活動。
這些動作，與其說是為了進攻掃清障礙，不如說更像是一種敲山震虎、明確的戰爭預告。
日軍方麵顯然也收到了訊號，判斷出對方即將發動大規模攻勢。
因此，在過去的半個多月裡，日軍華北方麵軍緊急從山東、河南、乃至華北駐屯軍中，抽調了大量兵力，向蘇北防線增援。
根據集團軍情報部門的偵察和無人機監控，日軍已經在海春、昭陽、盂城一線，利用原有城鎮和複雜水網，搶修加固，構築起了一條綿延近百公裡、具有一定縱深的“堅固”防線。
守軍包括從關東軍和華中方麵軍調來的兩個甲種師團，一個乙種師團，以及兩個剛剛補充完畢、戰鬥力稍遜的丙種師團，總兵力超過十萬人。
這幾乎是日軍目前在華北地區能拿出來的、最雄厚的一線兵力了。
不僅如此，日軍還將一個寶貴的戰車師團和兩個騎兵聯隊，作為戰役預備隊，部署在了防線後方的盂城附近，
顯然是準備一旦防線被突破，或者發現對方薄弱環節，就立即出動，實施反突擊或側翼包抄，試圖複製他們在中國戰場早期的一些成功戰術。
為了給這條防線和預備隊提供火力支援，日軍還咬牙集中了一個野戰重炮旅團（裝備150毫米榴彈炮和加農炮）和三個獨立重炮兵大隊（裝備105毫米榴彈炮），
將其分散配置在防線後方相對安全、但射程能覆蓋主要防禦地域的位置。
可以說，為了應對這次預期中的進攻，日軍華北方麵軍已經押上了手頭大部分能機動的精銳部隊和重火力，擺出了一副“決一死戰”的架勢。
然而，讓負責此次防禦作戰的日軍前線最高指揮官陸軍中將西條光政極度惱火和無奈的是，
儘管他多次、甚至越級向華北方麵軍司令部和日本本土大本營請求空中支援，
但日本陸海軍航空兵，卻如同集體失蹤了一般，遲遲沒有給出明確的支援承諾，更沒有向蘇北前線增派哪怕一個中隊的戰機。
傳來的內部訊息是，航空兵方麵的負責人明確表示：
鑒於之前與103集團軍空戰那慘不忍睹、近乎被屠殺的經歷，他們目前的首要任務是保衛華北、華中主要城市、工業基地和交通樞紐，防止被對方的噴氣式戰機“偷家”。
至於前線的防空和對地支援，“在徹底摸清對方空中力量活動規律、並找到有效對抗方法之前”，“不宜貿然將寶貴的航空兵力投入已知的、對方擁有絕對優勢的空域”。
這話傳到西條光政耳朵裡，氣得差點當場拔刀，想坐車直接去北都找那些航空兵的官僚“理論”。
沒有製空權，這仗還怎麼打？！
眼睜睜看著對方的飛機在頭頂耀武揚威，而自己的炮兵、坦克、甚至步兵集結，都會暴露在對方的空中打擊之下！
這等於讓他的十萬大軍，在開戰前就先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
但氣歸氣，西條光政也無可奈何。
他雖是此次防禦作戰的前線總指揮，軍銜是中將，可麾下那五個師團的師團長，清一色也都是中將。
雖然日軍內部等級森嚴，但在同級別之間，尤其是涉及不同係統時，協調指揮的難度本就極大。
他能被派來坐鎮，主要是因為在參謀本部策劃過幾次成功的防禦戰役，被認為“善於組織防禦”，加上在派係鬥爭中需要一個人來背鍋，才被推到了這個火山口上。
現在，對麵的敵人已經亮明瞭刀鋒，擺開了陣勢。
自己這邊，陸軍湊合著拉起了一條看似厚實的防線，炮兵勉強就位，坦克和騎兵預備隊也擺好了架勢。
唯獨最重要的天空，是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
西條光政站在臨時指揮部的樓頂，望著南方那片平靜中蘊含著恐怖殺機的原野，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他能做的，似乎隻有祈禱，祈禱對方的炮火不要那麼準，祈禱自己的工事足夠堅固，祈禱那該死的戰車師團和騎兵，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創造奇蹟。
而此刻，在二十公裡外，劉錚已經結束了簡短的介紹，對記者們說道：
“……那麼，接下來，請大家跟隨我們的引導員，前往預設的觀戰平台。
那裏視野開闊，相對安全，可以清楚地看到我部炮兵群進行火力準備的壯觀場麵。
請大家遵守紀律，不要隨意離開指定區域。
戰鬥，很快就要打響了。”
記者們懷著緊張、興奮、以及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在引導員的帶領下，走向“觀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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