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必須要問自己一個問題。”
山田正雄的聲音,通過翻譯耳機,清晰地傳進郎劍平的耳朵裡。
他站在人群中央,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
雖然穿著灰撲撲的囚服,臉上還帶著飢餓留下的凹陷,但那股子氣勢,還在。
“我們當初來到中國,是為了什麼?”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圍坐在他周圍的戰俘。
有人低下頭。
有人躲開他的目光。
也有人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
“上頭的說法是:為了大東亞共榮。為了幫助落後的支那人建立新秩序。為了帝國的榮耀。”
山田的聲音越來越大。
“可是,你們親眼看到了。你們親身經歷了。”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的天空。
那個方向,是長江北岸。
“那些飛機。那些坦克。那些穿著鐵甲的士兵。那些從天而降、連躲都躲不掉的炸彈。”
他頓了頓:
“這叫落後嗎?”
沒有人回答。
“落後的,是我們。”
山田的聲音,變得低沉下來。
“我們的飛機,飛不過他們的。我們的高射炮,打不到他們的。我們的坦克,在他們麵前,像紙糊的一樣。”
他看著那些戰俘,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被騙了。”
“被那些坐在東京、坐在皇宮裏、吃著白米飯、喝著清酒的人騙了。”
“他們告訴我們,大日本帝國無敵。他們告訴我們,支那人不堪一擊。他們告訴我們,這場戰爭很快就會勝利。”
“結果呢?”
山田的聲音陡然拔高:
“結果我們躺在這裏,吃著蘿蔔青菜,喝著海帶湯。而那些騙我們的人,還在東京喝著清酒,摟著藝伎,數著鈔票!”
廣場上,一片寂靜。
郎劍平站在遠處,聽著這些話。
他看了看旁邊的周正宏。
周正宏微微點了點頭。
意思是:他每天都這樣。已經持續好幾天了。
郎劍平收回目光,繼續聽。
山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變得平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們心裏不服。你們覺得,輸給這樣的敵人,是恥辱。”
他看著那些戰俘,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可我想問你們,敵人,真的隻是他們嗎?”
有人抬起頭。
“他們,確實強大。他們的武器,確實先進。但他們是敵人,是來殺我們的。敵人強大,不可恥。可恥的,是我們被自己人騙了。”
山田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帶著你們,一路走到金山。一路上,死了多少人?餓死了多少人?你們還記得嗎?”
沒有人回答。
“我記得。”
山田的聲音,變得沙啞。
“我記得每一個倒下的名字。我記得每一張餓死的臉。我記得那些抱著木板漂在海上的士兵,最後慢慢沉下去的樣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裏,有三千八百個名字。”
“三千八百個。”
“我的聯隊。”
“現在就剩不到六百個。”
“其他人呢?都死了。死在戰場上,死在海裡,死在逃跑的路上。”
“他們為什麼死?”
他環顧四周,目光炯炯:
“因為他們相信了那些騙他們的人。”
“因為他們以為,為天皇而死,是光榮的。”
“可天皇知道他們的名字嗎?天皇會在意他們嗎?天皇會在深夜醒來,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嗎?”
沒有人回答。
“不會的。”
山田的聲音,變得冰冷:
“天皇隻會看著地圖,用紅筆畫出新的進攻路線。隻會聽著大臣們的彙報,點頭說‘很好’。隻會繼續喝著清酒,摟著藝伎,過他的好日子。”
“而我們——”
他指著那些戰俘,指著自己:
“我們這些替他打仗的人,就活該死在異國他鄉,活該被埋在大坑裏,活該被燒成灰?”
廣場上,靜得可怕。
郎劍平站在那裏,聽著這些話。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心裏,有一點意外。
這個山田正雄,比他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轉過身,朝周正宏點了點頭。
“走。”
走出戰俘營的大門時,郎劍平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廣場上,人群還圍在那裏。
山田正雄還站在中間,還在說著什麼。
他收回目光,鑽進車裏。
郎劍平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
秘書坐在旁邊,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郎劍平忽然開口:
“那個山田,有點意思。”
秘書愣了一下。
“您是說……”
“他不是在反戰。”郎劍平睜開眼睛,“他是在恨。”
秘書沒聽懂。
郎劍平沒有解釋。
他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輕輕說了一句:
“這樣的人,比那些滿口反戰口號的人,有用得多。”
回到時空門基地辦公室,郎劍平剛在椅子上坐下,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
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推門而入,
“主任,從那邊過來了幾個人。
他們說,是您之前交代的事情,他們‘已經辦成了’,特意過來向您彙報,並把‘東西’帶過來請您過目。”
“我交代的事情?辦成了?”
郎劍平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穿越過來後,委託給現代位麵、需要那邊協調處理的事情多如牛毛,
從技術支援、物資調配、人員派遣到戰略分析、政策諮詢,大大小小數百項。
這冷不丁說“辦成了”,他還真對不上號是哪一件。
“讓他們進來吧。”
郎劍平揮了揮手,反正人來了,看看就知道。
沒過多久,四名穿著深色便裝的中年男子,合力抬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銀灰色合金箱子,從外麵走了進來。
“郎主任!”
四人將箱子小心地放在辦公室中央的茶幾上,為首男子對郎劍平敬了個禮。
“辛苦了。坐。”
郎劍平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目光卻落在那隻箱子上。
“主任,這是我們完成的第一批‘產品’,請您驗收。”
為首男子沒有坐,而是上前一步,解鎖後掀開箱蓋,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用防震泡沫隔開的一摞摞鈔票。
郎劍平的目光落在那些鈔票上,先是有些疑惑,隨即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了起來。
他一拍額頭,笑道:“看我這記性!是這件事!快,拿出來我看看!”
兩名男子立刻上前,從箱子裏拿出些鈔票,分門別類地擺放在郎劍平麵前的辦公桌上。
很快,桌上就出現了幾摞不同幣種、不同麵額的貨幣:
印製精美的美元、圖案繁複的英鎊、色調沉穩的日元、還有法郎、馬克……花花綠綠,堆滿了半張桌子。
郎劍平立刻來了精神,他先拿起一摞美元。
這是麵值100美元的鈔票,富蘭克林的頭像清晰,綠色的主色調,複雜的防偽線條和圖案……
他仔細地端詳著,甚至拿出一個高倍放大鏡,對著水印、安全線、凹版印刷的觸感細細檢視。
接著,他又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幾張這個時代的真鈔,作為樣本。
他將手中的“新產品”美元,與一張1935年版的、同樣麵值的真美元放在一起,對著光線,反覆比對。
顏色、紙張質感、圖案細節幾乎一模一樣。
至少,以他這雙非專業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明顯的區別。
就連紙張摸上去的那種略帶粗糙、厚實挺括的感覺,都極為相似。
他又依次拿起桌上的日元、英鎊、法郎、馬克,各自與收集來的真鈔樣本進行比對。
日元上那精細的聖德太子像,英鎊上複雜的不列顛尼亞坐像,法郎的古典韻味,馬克的硬朗線條……
所有這些,他手中的“新產品”都近乎完美地復刻了出來。
尤其是那些紙幣上特意進行的“做舊”處理,邊角輕微的磨損、紙張因反覆摺疊產生的自然摺痕、甚至模擬流通中沾染的極細微汙漬,
都讓這些鈔票看起來“飽經風霜”,更像是在市場上流通了一段時間的真錢,而非剛剛從印鈔廠出來的嶄新貨。
“專家們怎麼說?”
郎劍平放下最後一張馬克,抬頭看向那名為首男子,問道。
他知道,這種“高仿”工作,絕不是憑肉眼看看就能下定論的,必須經過最專業的儀器和專家團隊的嚴格檢驗。
為首男子立刻回答道:
“報告主任,東西出來以後,我們第一時間就組織了國內最頂尖的貨幣鑒定專家、紙張分析專家、油墨專家和印刷工藝大師,成立了專門的鑒定小組。
他們查閱了大量這個時代各國貨幣發行的歷史資料、檔案圖片,甚至動用了特殊渠道,調閱了一些儲存在國外博物館的珍貴實物樣本的高清資料。
經過多輪、多手段的嚴格比對和檢測,包括紙張纖維成分、水印結構、油墨光譜分析、凹版印刷的微觀痕跡、安全線材質等等,結論是
這批‘產品’,在現有技術條件下,與真鈔樣本相比,沒有發現任何可被常規手段識別的瑕疵。
可以說,以這個時代的防偽技術和檢測水平,它們就是‘真’的。”
“好!太好了!”
郎劍平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重重一拍桌子。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完美的高仿,足以亂真!
他之前下令,讓人從“申市第一百貨大樓”收集來的、各國顧客用於兌換“滬幣”的各種外幣中,
挑選出那些品相最好、版本最新的,秘密送往現代位麵。
委託的任務,就是利用現代位麵遠超這個時代的精密印刷、材料合成和仿製技術,對這些外幣進行“完美複製”。
他的想法簡單而“樸素”:
為什麼要用我們寶貴的真金白銀、戰略物資、或者辛辛苦苦生產的工業品,
去跟外國人,尤其是那些現在還對中國虎視眈眈或心存輕視的列強,購買我們需要的資源甚至“善意”呢?
用這些我們自己就能“生產”的、幾乎零成本的紙片去購買,豈不是更“劃算”、更“順暢”?
而且,聽上去也比直接用槍炮去“搶”要“文明”得多,“體麵”得多。
畢竟,老子是花錢買的嘛!
雖然花的“錢”,是自己印的。
至於這些“錢”的來源,他也早就想好了完美的藉口和渠道——申市第一百貨大樓。
這座“銷金窟”開業以來,生意火爆,不僅吸引了國府的高官富商,連在申城的各國僑民、商人、外交官、甚至武官,都趨之若鶩。
他們用美元、英鎊、法郎等硬通貨,在兌換處換成“滬幣”,然後瘋狂購物。
第一百貨每天回收的各類外幣,數量巨大,種類繁多。
誰能想到,這些“錢”是從百貨大樓的現金流裡“變”出來的?
要查,也隻能查到第一百貨生意太好,外匯流入量巨大,合情合理。
“箱子先留在這裏。”
郎劍平對那幾名男子說道,
“我這裏先做個小範圍的‘實驗’,看看流通效果。如果沒問題,馬上啟動大批量生產。
紙張、油墨、模板、生產線,都要提前準備好,確保需要的時候,能源源不斷地‘印’出來。
記住,保密是第一位的。”
“是!主任!我們明白!”
四人齊聲應道,隨即敬禮告辭,留下那個裝滿“財富”的箱子。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隻剩下郎劍平一人。
他走到那個銀灰色的箱子前,俯身看著裏麵碼放整齊的、象徵著這個時代“硬通貨”的各色紙片,
眉毛不由得向上挑了幾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狡黠、冷酷和一絲惡作劇得逞般快意的複雜笑容。
“美元、英鎊、日元、法郎、馬克……”
他低聲念著這些貨幣的名字,彷彿在念誦某種具有魔力的咒語,
“用你們的‘錢’,買空你們的倉庫,抽乾你們的資源,順便搞亂你們的經濟。這生意,怎麼算都不虧啊。”
他彷彿已經看到,不久的將來,這些以假亂真的“外匯”,將如同看不見的潮水,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湧向國際市場,
採購糧食、石油、橡膠、有色金屬、甚至關鍵的情報。
而付出的代價,幾乎為零。
當然,這步棋風險也極大。
一旦被識破,引發的將是信用崩塌。
但郎劍平相信,以現代位麵的技術和這個時代的檢測水平,被當場識破的概率極低。
“經濟戰,也是戰爭的一種嘛。”
郎劍平輕輕合上箱蓋,將那足以引發一場金融風暴的“武器”鎖好。
他的思緒,又不由得飄回了戰俘營,飄到了那個站在人群中央、慷慨陳詞的山田正雄身上。
“恨……”他低聲重複著在車上對秘書說的那個字。
山田正雄的“演講”,核心不是抽象的“反戰”理念,不是對和平的嚮往,甚至不是對戰爭罪行的懺悔。
他的核心,是恨。
是對被欺騙、被利用、被拋棄的刻骨銘心的恨。
恨那些坐在東京、坐在皇宮裏,用謊言和虛榮驅使他們去送死,自己卻錦衣玉食的“上位者”。
恨這場讓他失去部下、尊嚴和一切希望的戰爭。
他的“反戰”,是這種恨意的宣洩和延伸,是一種更具體、更個人、也因此可能更偏激、更有破壞力的情緒。
這樣的人,比那些僅僅因為恐懼或利益而高喊“反戰”口號的人,危險,但也可能更有用。
他的恨意是指向性的,是可控的。
如果引導得當,這股恨意,或許能成為刺向日本軍國主義核心的一把毒匕。
至少,比那些溫吞的、需要反覆教育的“反省者”,見效可能更快,衝擊力也更強。
偽幣,是用來從外部掏空、擾亂敵人的經濟基礎。
而像山田正雄這樣的人,以及即將“醒來”的高鬆宮親王,或許能成為從內部瓦解、分化敵人精神和統治基礎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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