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五十分。申城日軍戰俘營。
與外界想像中的陰森、髒亂、充斥著絕望和暴力不同,
這座由103集團軍接管並改造的戰俘營,更像是一座管理嚴格、紀律分明、基本生活條件得到保障的“特殊社羣”。
高高的圍牆、瞭望塔、鐵絲網和持槍巡邏的衛兵,是這裏與外界隔絕的標誌,
但營區內部,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與戰爭氛圍格格不入的“秩序”和“平靜”。
郎劍平在戰俘營負責人周正宏的陪同下,緩步行走在營區的通道上。
周正宏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麵容和善。
他是郎劍平專門從現代位麵抽調來的資深司法係統幹部,擁有超過二十年的監獄管理經驗,從基層獄警一步步做到大型監獄的監獄長,
在對付各種頑固、狡詐、危險分子方麵,有著一套成熟而有效的方**。
將他調來管理這批日軍戰俘,正是看中了他這方麵的專業能力。
此刻,郎劍平正在視察戰俘的夥食情況。
他們站在一處營房外的空地上,看著一隊隊戰俘在衛兵的監視下,秩序井然地排隊領取午餐。
夥食看起來相當不錯,甚至可以說,超出了這個時代戰俘待遇的平均水平。
主食是一小碗熱氣騰騰的、泛著健康黃褐色的糙米飯,顆粒分明,散發著穀物的香氣。
糙米富含膳食纖維和維生素,有助於促進消化,預防戰俘營常見的便秘等疾病。
副食是三菜一湯:一份清炒蘿蔔片,一份炒青菜,還有一小塊滷水豆腐,提供了必要的植物蛋白。
所有的菜肴都佔滿了餐盤上那小小的方格。
最讓郎劍平留意的是,每個戰俘在領取飯菜後,還能額外得到一大碗味噌湯。
湯裡飄著切得細碎的豆腐丁和海帶絲,用黃豆醬調製。
這幾乎是完美復刻了日軍基層部隊常見的、也是普通日本家庭熟悉的“國民湯”。
“不錯,這樣就對了嘛。”
郎劍平看著那些戰俘低頭默默吃飯,偶爾有人小口啜飲著味噌湯,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他點了點頭,對周正宏說道,
“他們在日本的時候,不是一直很喜歡喝這個嘛。
咱們在這一點上,還是要尊重他們的民族習俗和飲食習慣。
吃得好,才能少生病,也才能……嗯,更好地‘思考’問題。”
周正宏在一旁微微躬身,臉上帶著笑容應和道:
“主任說的是。我們也是這麼考慮的。
戰俘們對這種湯反響特別好,很多人說喝到了‘家鄉的味道’。
所以,在夥食配比裡,我特意將湯品的供應量增加了不少。
從實際效果看,這碗湯對穩定戰俘情緒、減少無謂的抵觸和對抗,確實有不小的積極作用。”
郎劍平讚許地看了周正宏一眼。
這個從現代調來的“老獄政”,果然很上道。
用一碗“家鄉的湯”來瓦解心理防線,比單純的打罵和剋扣夥食,要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再去看看淺野恭平。”郎劍平說道。
這位“前王牌間諜、現積極改造分子”,是他此行另一個重點觀察物件。
一行人離開露天用餐區,走進營區後方一棟相對獨立、條件也稍好一些的二層磚樓。
房門被衛兵開啟,郎劍平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但整潔乾淨,有床、桌椅、書架,甚至還有一扇小窗戶。
淺野恭平正坐在桌前,安靜地吃著他的午飯。
聽到動靜,他立刻放下筷子,以極快的速度起身,轉向門口,身體站得筆直,對著郎劍平的方向,恭敬的敬了一個軍禮。
郎劍平目光掃過他的餐盤。
淺野恭平的夥食,顯然比外麵那些普通戰俘又要好上一個檔次。
幾塊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搭配著軟糯的土豆塊;
一盤清炒上海青,翠綠誘人;
米飯是上好的粳米,潔白晶瑩;
湯則是簡單的西紅柿蛋花湯,紅黃相間,看著就有食慾。
“先吃飯,不著急。”
郎劍平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繼續吃。
這是基本的姿態,既顯示寬容,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我看你吃。
淺野恭平顯然讀懂了這層意思。
他沒有客氣,立刻重新坐下,但吃飯的速度陡然加快,幾乎是狼吞虎嚥,
幾分鐘內,他風捲殘雲般將餐盤裏的食物一掃而空,連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立刻起身,自己走到房間角落的小水池邊,用清水和絲瓜瓤將碗碟仔細地清洗乾淨,擦乾,放回原處。
最後,他纔再次走到郎劍平麵前,垂手肅立,等待問話。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有條不紊,顯示出極強的自律性和對“規則”的深刻理解與服從。
“最近,工作怎麼樣?”
郎劍平開口,第一句話看似隨意,卻暗藏機鋒。
“工作”這個詞用在這裏,既指他在戰俘營的日常生活,也暗指他“感化”其他戰俘的特殊任務。
淺野恭平微微躬身,態度極為恭順,
“報告主任,一切順利。在管理幹部和周所長的教育指導下,我和許多被矇蔽的同胞進行了深入的交流。
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開始認清帝國偽善、侵略的本質和軍國主義表麵的虛偽,深刻認識到了自己過去所犯下的錯誤和思想上的不足。
大家痛定思痛,決心與過去的舊勢力、舊思想徹底劃清界限,重新做人,為真正的和平貢獻微薄之力。”
這番話,用詞“標準”,立場“鮮明”,態度“誠懇”,幾乎可以直接拿來當“思想彙報範文”。
郎劍平心中暗笑,這個淺野恭平,果然是個“人才”,適應新環境、學習新話術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不置可否,繼續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現在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拿起武器,再上戰場……
當然,是站在我們這邊,去打擊他們曾經的‘戰友’和‘上級’。你覺得,可能嗎?”
這個問題,直指“改造”的核心和底線——是否真的完成了立場的根本轉變?還是僅僅為了生存而表演?
淺野恭平幾乎沒有猶豫的搖了搖頭。
“主任,絕無可能。
或許有個別人,在極端情況下,為了表明‘決心’或獲取‘信任’,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但對於絕大多數人,尤其是那些真正開始反思戰爭的人來說,不可能。
他們現在對‘戰爭’這件事本身,已經產生了根深蒂固的、生理性的厭惡和恐懼。
這種情緒,甚至超越了正義與非正義的界限。
哪怕是一場看來是‘正義’的戰爭,他們內心深處也無法再燃起拿起武器的勇氣和慾望。
他們隻想活著,平靜地活著,遠離一切硝煙和殺戮。”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向郎劍平,補充道:
“請原諒我的直白,主任。這可能……是我們大和民族性格中一種根深蒂固的缺陷或者說特性。
在順境和集體狂熱中,我們可以變得極其瘋狂、悍不畏死;
但當信仰崩塌、集體瓦解、個人暴露在絕對的力量和恐懼麵前時,我們又很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
徹底的放棄、逃避和厭惡。非此即彼,很少有中間地帶。
讓這些人再上戰場,隻會引發災難性的後果,無論是對於他們自己,還是對於……使用他們的部隊。”
郎劍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心中卻微微點頭。
淺野恭平的這番分析,雖然帶有為自己和同類“開脫”的嫌疑,但也切中要害,符合他對日本民族性的部分認知。
他對日本人在特定歷史和社會文化背景下形成的複雜、矛盾、甚至有些扭曲的集體心理和行為模式,有著相對清醒和現實的認識。
二戰後期日軍的“玉碎”與戰爭結束後的迅速“臣服”與“改造”,正是這種極端性的體現。
“你不必擔憂。”
郎劍平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目前,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協助管理人員,穩定戰俘營秩序,幫助那些願意悔過的人,認清方向,這就很好。至於將來……”
他話鋒一轉,“等我們登陸日本本土,徹底清算戰爭罪責,幫助日本人民建立新秩序的時候,你的工作,你的經驗,你的……身份,才會真正派上大用場。那時候,你要承擔的擔子,會比現在重得多。”
“登陸日本本土”!
淺野恭平的身體猛然一緊,他幾乎是立刻再次深深鞠躬,
“感謝主任栽培!感謝組織的信任!我淺野恭平,一定不負主任重託,加強學習,努力改造,提高認識,隨時準備為……為新的使命,貢獻自己的一切!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他將“本職工作”四個字咬得很重,似乎想強調自己目前角色的“正當性”和“價值”。
“哈哈,好!”
郎劍平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讓淺野恭平受寵若驚地又彎了彎腰,
“不過,暫時不用太著急。先多看看書,多學習學習理論知識。
我們有很多優秀的著作,關於歷史,關於哲學,關於社會發展的規律。
看懂了,想通了,以後工作起來,才能更有方向,更有底氣。
周所長這裏有很多書,你可以借來看。”
“是!是!我一定認真學習,深刻領會!”
淺野恭平連連點頭,如同一個得到老師鼓勵的小學生。
離開淺野恭平的房間,周正宏又引著郎劍平來到了戰俘營中央的一處小廣場。
此時已是正午過後,戰俘們已經吃完了午飯。
他們被允許在這片有圍牆環繞的小廣場上,坐著享受難得冬日陽光。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也照在那些或坐或靠、穿著統一灰色囚服的戰俘身上。
沒有人喧嘩,沒有人隨意走動,大多數人隻是靜靜地坐著,閉著眼,或者茫然地望著天空。
剛剛獲得的的飽腹感,帶來了生理上的舒適和短暫的麻木,也消磨了他們所剩無幾的精力和反抗意誌。
整個廣場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沉悶的平靜。
然而,在這片總體平靜的畫麵中,卻有一處顯得格外“活躍”。
在廣場西北角,圍坐著三四十名戰俘。
他們圍成了一個鬆散的圓圈,所有人都麵朝中心,神情專註。
在圓圈中心,站著一個身材瘦高、同樣穿著囚服、但腰桿挺得筆直的中年男人。
他正揮動著手臂,情緒激昂地說著什麼。
周圍的戰俘們聽得入神,不時有人隨著他的話語,發出低低的、表示贊同或感慨的“嗯”、“哦”聲,甚至偶爾還有壓抑的驚嘆。
“那個人,”周正宏在一旁,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介紹道,“就是山田正雄,陸軍大佐。
是目前我們戰俘營裡,原職務最高的戰俘。
也是自從淺野恭平開始‘工作’以來,表現最‘突出’、反戰意識轉變最‘徹底’、也最‘積極’的一個。
他現在幾乎是咱們戰俘營裡,非官方的‘意見領袖’和‘理論宣傳員’了。”
“哦?山田正雄。”
郎劍平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落在那個人影身上。
原來就是他,那個在金山沙灘上的軍官。
看來,飢餓和絕望,確實是最好的“老師”,能讓人“想通”很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
“給我耳機。”郎劍平對身後的秘書說道。
秘書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的同聲傳譯耳機,遞給郎劍平。
郎劍平戴上耳機,調整了一下音量。
立刻,山田正雄那充滿“激情”的日語,經過耳機內高效能翻譯晶片的快速處理,變成了清晰、流暢、甚至帶著點演講腔調的漢語,傳入他的耳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