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的煙花表演落下帷幕，天空中的絢爛光影終被冬日的陽光取代，隻留下淡淡的硝煙味和人們心頭久久不散的震撼。
隨著最後一縷彩煙飄散，早已守候在旁的百貨大樓工作人員，合力緩緩推開了那兩扇厚重的、鑲嵌著大麵積透明玻璃的大門。
門內景象，隨著大門的開啟，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翹首以盼的人群麵前。
剎那間，原本還有些喧鬧的門口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嘆。
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與這個時代店鋪普遍採用的昏黃電燈、甚至煤油燈、氣燈不同，大樓內部採用了大量的現代LED照明係統。
柔和而明亮的光線從造型簡潔的頂燈、嵌入牆體的燈帶、以及各個櫃枱內部傾瀉而下，將佔地廣闊的一樓大廳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光潔如鏡的米白色大理石地磚反射著燈光，更顯空間恢弘敞亮。
對於看慣了昏暗店鋪的申城百姓來說，這哪裏是商店，分明是戲文裡說的“水晶宮”，是想像中都不曾有過的人間仙境。
然而，這極致的明亮、整潔和奢華，也帶來了一種無形的、令人自慚形穢的壓力。
許多擠在門口、伸長脖子向內張望的普通市民，腳步躊躇了。
他們身上的粗布衣裳與眼前這光可鑒人的環境格格不入。
尤其是正對大門、用一整麵弧形玻璃牆隔開的金銀飾品展示區，
在特意加強的射燈照射下，櫃枱內陳列的金條、金元寶、金鐲、金項鏈、鑲嵌著各色“寶石”的首飾，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幾乎不敢直視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彷彿帶著實質的“貴氣”和“距離感”，晃得人眼暈，也“晃”得許多人心虛，不敢邁步進去。
一時間，門口竟然出現了短暫的僵持。
人們嚮往著裏麵的新奇，卻又被這超乎想像的“高階”震懾住了。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誇張的談笑聲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
“哈哈，諸位，請，裏麵請！今日百貨大樓開張，咱們可要好好開開眼！”
隻見鄭伯韜滿麵春風，領著一大群衣著光鮮、明顯非富即貴的男男女女，有說有笑地分開人群，徑直走向大門。
他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嶄新黑色西服，顯得精神頭十足。
他帶來的人，有穿著絲綢旗袍、貂皮大衣的太太小姐，有西裝革履、梳著油頭的商人，也有穿著中山裝、氣度沉穩的士紳模樣人物。
這一行人，彷彿是專門來為這場麵“鎮場子”的。
時空門基地，指揮中心。
郎劍平看著監控螢幕上鄭伯韜那“恰到好處”的出場和帶動效應，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心中讚歎。
“這個鄭伯韜，倒是個聰明人，會來事。知道什麼時候該站出來，怎麼帶節奏。”
再說鄭伯韜，他領著一行人，帶著幾分刻意展現的從容和好奇，踏入了燈火通明的一樓大廳。
然而，這份從容在第一步踏入飾品區時，就差點被晃沒了。
“謔！”
隊伍中好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低低的驚嘆，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太亮了！
那些躺在黑色和紅色絲絨墊子上的金飾，在超亮LED射燈的直射下，反射出的不再是他們熟悉的、溫潤內斂的金黃色澤，而是一種銳利、張揚、彷彿能刺破眼球的高光。
每一件首飾的輪廓、花紋都清晰無比。
與申城老字號金鋪裡那些擺在略顯昏暗的玻璃櫃中、帶著手工捶打痕跡、款式傳統的金飾相比，
這裏的飾品線條極其簡潔流暢，幾乎沒有任何繁複的雕花，
但造型奇特，光澤度極高，透著一種特別的“格調”。
那種差異，一眼就能分辨。
幾位同來的太太小姐，眼睛立刻就挪不開了，湊在玻璃櫃枱前，指著裏麵造型新穎的嵌“寶”戒指、項鏈，低聲議論，嘖嘖稱奇。
但鄭伯韜的心思不在這裏，他笑著對同伴們示意繼續往裏走。
繞過佔地廣闊的飾品區，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列長達三十餘米的弧形展示架。
架子上擺放著密密麻麻的手錶，每一隻都在被強光照射著。
這裏陳列的手錶，品牌都是來自現代位麵、但在這個時代尚未出現的國產品牌，款式經過精心挑選，涵蓋了從經典機械錶到各種功能的石英錶、電子錶。
如果說之前的金飾隻是“亮眼”，那眼前這一櫃子手錶，則讓鄭伯韜和他帶來的這群自詡見多識廣的“上流人士”，集體陷入了長久的駐足和沉默。
吸引他們目光的，並非那些做工同樣精緻、錶盤上印著中文品牌、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機械錶，而是擺在最醒目位置、數量也最多的石英錶和電子錶。
這些表的錶殼材質各異，有金屬的，也有那種看起來像“電木”（酚醛樹脂）但質感更好的黑色、灰色材質。
錶盤更是千奇百怪：
有的隻有兩根指標（石英錶），有的則是一個小小的灰色螢幕，上麵跳動著清晰的黑色數字。
數字還在不斷地變化，秒位一跳一跳地增加！
鄭伯韜臉上堆起笑容，指著架子一塊看起來相對簡潔的黑色電子錶，對著站在貨架旁、身穿統一藏藍色修身製服、麵帶得體微笑的女導購員，用客氣得甚至有些過分的語氣問道：
“勞駕，姑娘，這塊表……我能拿出來看看嗎？”
“當然可以”導購員立刻取下鄭伯韜指的那塊表，雙手遞到他麵前，
“您看中哪一塊，自己拿下來看就行，不用這麼客氣的。我們這裏支援隨意試戴、觀摩。”
“好滴，好滴，多謝姑娘。”
鄭伯韜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表。
入手的感覺再次讓他驚訝。
錶殼和錶帶觸手溫潤，並不像金屬或真正的電木那麼冰涼，質感很奇怪，而且很輕巧。
他將表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灰色的方形錶盤，黑色的數字十分清晰：09:37:15。
數字“15”在他注視下，悄然變成了“16”。
他又將表放到耳邊，凝神細聽。
一片寂靜。
沒有聲音！
完全沒有機械錶那悅耳但細微的“滴答”聲，也沒有任何震動。
一塊沒有聲音、沒有發條、沒有齒輪（他猜測），卻能自己準確走時的“表”？
鄭伯韜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拿著的，可能是一件了不得的“東西”。
他強作鎮定，將目光投向錶盤旁邊那個小小的、印刷精美的紙質價格標籤。
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
標籤上寫著一個他需要仔細辨認的數字：1200。單位是：滬幣。
1200？滬幣？
剛纔在首飾區他看到了這個單位，但沒細想。
現在……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或者看錯了小數點的位置。
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再定睛看去。
沒錯，就是1200。沒有小數點。
一千兩百滬幣？
他記得剛才進門時，似乎看到門口有“兌換處”的牌子。
他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抬頭問導購員，
“勞駕，再請問一下，這‘滬幣’……是什麼？怎麼個說法？”
導購員笑容依舊，輕聲細語的解釋道：
“先生，‘滬幣’是專門在我們申市第一百貨大樓內購物使用的代幣券。
您可以在進門右手邊的‘貨幣兌換處’，用銀元、法幣，或者外幣，按照當日牌價兌換成‘滬幣’，然後就可以在樓內任意櫃枱消費了。
今天的兌換比例是1塊銀元兌換1滬幣。”
1銀元=1滬幣！
鄭伯韜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緊了，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耳邊甚至能聽到“咚咚”的聲響。
一千兩百大洋！
買這塊小小的、黑色的、不會響的“表”？
他太清楚這個價格意味著什麼了。
此時申城市麵上，能見到的、最昂貴的進口世界名錶，還得是金錶，價格也就四五百大洋左右，但那已經是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天價了。
而這塊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簡陋”的黑色“電子錶”，價格竟然是那些頂級名錶的兩三倍？！
要知道，他鄭伯韜身為行政院秘書處高階參事，一個月的薪水也不過是三百六十塊法幣，折算成相對穩定的銀元，也就三百塊出頭。
這一塊表，就要吃掉他整整四個月的俸祿！
不吃不喝四個月！
這價格，簡直瘋了！
他臉上努力維持的笑容，搖了搖頭，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表也太貴了點。”
他的聲音不大，但導購員顯然聽到了。
她並沒有因為顧客嫌貴而露出任何不屑或尷尬，反而向前微微傾身，用依然親切但帶著一絲“您不瞭解它價值”的語氣解釋道：
“先生，您可別隻看外表。這塊表啊，看著簡單，可內裡玄機大著呢。
它走時極其精準，一年下來，跟最標準的時間相比，誤差不會超過一分鐘。
而且，它不用每天上發條，裏麵有一塊小‘電池’，換一次電池，能連續走時五年呢！
五年都不用操心它停擺！”
“一年誤差不到一分鐘？換次電池用五年？”
鄭伯韜聽得直咂舌，周圍旁聽的人也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個時代最好的天文台級懷錶，日誤差也要好幾秒，一年下來誤差驚人，而且必須每天上弦。
這塊不用上弦的“黑疙瘩”，精度和便利性竟然如此逆天？
“這還不算什麼呢，”
導購員見成功引起了他們的興趣，微笑著示意他們往櫃枱後麵看，
“這款是咱們這兒最基礎的電子錶，功能簡單，就看看時間。
您往後瞧，那邊還有功能更多的呢，當然，價格肯定也會高一些。”
鄭伯韜和同伴們順著她的指引，向貨架深處走去。
果然，越往後，手錶的功能描述越讓人眼花繚亂：
有的顯示日期、星期、甚至第二時區；
有的帶有夜光；
有的號稱“防水”；
而最後麵幾塊體積稍大、造型更“怪異”的電子錶，旁邊的標籤上赫然寫著“可監測心率”、“血氧飽和度”、“計步”等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功能介紹。
當然，它們的價格也如同其功能一樣，一路飆升，
從兩三千滬幣，到五六千，甚至一萬滬幣。
那數字後麵一連串的“0”，看得鄭伯韜等人心臟狂跳，呼吸不暢，真的有一種“價格高得令人窒息”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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