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鄭伯韜還沉浸在那令人窒息的價格震撼中時,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鄭先生,您在這兒呢。小小敬意,不成謝意,還請您務必笑納。”
鄭伯韜轉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藏青色棉布長衫、麵容清臒的老人,正微笑著站在一旁,
雙手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硬紙盒,舉到他麵前。
盒子做工頗為精緻,表麵是低調的啞光黑色,上麵印著一個銀色的、線條簡練的圖案,
正是一款電子錶的輪廓,看起來比他手裏這塊還要複雜、更“高階”些。
來人他認識,是陳參事府上的管家,陳大用。
此人跟了陳公哲多年,心思玲瓏,辦事穩妥,是陳府對外交際的一把好手。
“哎呀呀,陳管家,這……這怎麼使得?”
鄭伯韜連連擺手。
鄭伯韜這人有個優點,或者說他自保和上升的哲學:
辦事,尤其涉及人情往來,輕易不以**裸的金錢利益為唯一目的,最要緊的是鋪路搭橋、廣結善緣、留有餘地。
他幫陳家,固然是職責所在,也夾帶著向郎劍平示好、完成總統交代任務的私心,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藉此機會,既在陳家那裏落個人情,也在那位郎主任麵前展現自己的“用處”和“懂事”。
所以,當胡明軒將初三廟會衝突的嚴重性轉告陳參事後,陳參事沒有選擇直接給鄭伯韜送一筆“感謝費”了事,而是聰明地選擇了“投其所好,順勢而為”。
你不是讓我們來“捧場”嗎?
好,我派人來,而且就在這“捧場”的過程中,把“謝禮”送了。
既全了你的麵子,也表達了我的謝意。
陳大用在旁邊又勸了幾句,話裡話外都是“老爺深感鄭先生回護之恩,無以為報,
又知鄭先生今日來此為百貨大樓增光添彩,特命小的選一件新巧玩意兒,聊表寸心,也添個喜氣”,
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給得充分。
鄭伯韜“推辭”了幾番,見“盛情難卻”,這才“勉為其難”地收下了那個黑色小盒。
入手頗有些分量。他開啟一條縫隙瞥了一眼,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塊銀灰色錶殼、黑色錶帶的電子錶,款式確實比他剛纔看的那塊更複雜。
他心裏其實也對著這新奇玩意兒好奇得緊,此刻“半推半就”地收下,正好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也全了雙方的麵子,皆大歡喜。
“那就……多謝陳參事美意了。”
鄭伯韜將盒子合上,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有了這個小插曲,氣氛似乎更融洽了些。
眾人繼續在商場裏閑逛。
一樓除了中央的金銀飾品和手錶區,四周還環繞著一圈精緻的獨立店鋪,玻璃櫥窗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彩妝盒、香水瓶,燈光下熠熠生輝,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的、陌生的香氣。
導購小姐們穿著統一的製服,化著精緻的妝容,笑容可掬。
但這些東西對鄭伯韜這群大老爺們來說,實在提不起興趣,隻匆匆一瞥便繞過了。
乘著寬大平穩、執行時幾乎沒有聲音的“升降機”(電梯)上了二樓。
這裏售賣的是各種“小家電”和鞋帽。
手電筒、半導體收音機、電風扇、電熨鬥……還有各式各樣的皮鞋、膠鞋、運動鞋,款式新穎,材質奇特。
眾人在這裏停留的時間稍長,對一些小玩意兒嘖嘖稱奇,但看到標籤上同樣不菲的“滬幣”價格,大多也隻是看看,真正掏錢兌換“滬幣”購買的,寥寥無幾。
三樓是女裝區。
一踏入這層,連空氣都彷彿變得“昂貴”起來。
各式各樣剪裁大膽、用料考究、顏色鮮艷的連衣裙、大衣、套裝、旗袍陳列在模特身上或開放式衣架上。
呢子、羊絨、絲綢、還有不少叫不出名字但手感極佳的麵料。
價格標籤上的數字,讓幾位同來的太太小姐都倒吸涼氣,連連搖頭。
連鄭伯韜看了都咋舌,一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呢子大衣,標價竟然要八百滬幣!
這哪裏是穿衣服,簡直是穿金子!
四樓是男裝區,風格相對沉穩,西裝、大衣、中山裝、夾克、襯衫,應有盡有,剪裁和做工一看就極為精良,麵料也透著高階感。
價格嘛……同樣令人望而卻步。
一件看起來不錯的羊毛西裝,標價一千二百滬幣。
鄭伯韜摸了摸自己身上那身定製西服,突然覺得那曾經高昂的價格變的好便宜。
五樓總算讓人喘了口氣。
這裏是“運動休閑服飾”區,賣的都是些樣式新奇、顏色活潑的“運動服”、“T恤”、“夾克”,還有那種奇怪的、鞋底很厚的“旅遊鞋”。
價格雖然比樓下動輒上千的“正經”衣服便宜不少,大多在幾十到二三百滬幣之間,
但鄭伯韜掂量了一下,一件印著奇怪圖案的棉布“T恤”要八十滬幣,
放到外麵的估衣鋪,也就值幾個大洋。
這“相對便宜”,也隻是相對這大樓裡的“天價”而言。
六樓是餐飲區。
還沒出電梯,各種複雜而陌生的食物香氣就混合著飄了過來。
有油炸的濃香,有奶製品的甜膩,有咖啡的焦苦,還有各種辛香料的刺激,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頗具衝擊力的“洋味兒”,
讓習慣了淮揚菜、本幫菜清淡口感的鄭伯韜等人感覺“比較沖”,有些不太適應。
七樓則是“娛樂天地”。
桌球室、保齡球館、遊戲廳、小型影院、茶室、棋牌室,甚至還有裝修雅緻的按摩室和足浴房。
鄭伯韜看得眼花繚亂,除了茶室和棋牌室,其他設施他幾乎一樣都看不懂是做什麼用的。
倒是角落那家電影院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想著,以後有機會,倒是可以把老婆孩子從南都接過來,也讓他們“開開洋葷”。
逛完這七層樓,不知不覺已近中午。
鄭伯韜留意到,商場裏的人流量其實遠不如門口圍觀煙花時那麼龐大。
很多人似乎隻是在一樓的金銀、手錶區轉了轉,被那價格嚇得退了出去,連電梯都沒敢上。
真正在各樓層流連、甚至表現出購買意向的,還是他帶來的這幫“捧場團”以及少數看起來就家資豐厚的客人。
這大樓,果然不是給升鬥小民準備的。
本來,鄭伯韜是沒打算在這裏吃飯的,但陳大用在一旁極力邀請,說既然來了,總得嘗嘗這“西洋新鮮吃食”,又說老爺吩咐了,今日一切開銷,都由陳府承擔,務必請鄭先生體驗周全。
鄭伯韜“婉拒”了兩次,見陳大用態度懇切,便“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兩人來到六樓一家名叫“麥肯基”的店鋪。
門口招牌上畫著金黃酥脆的“炸雞”和一個夾著肉餅、蔬菜的圓形麵包圖案。
“漢堡包”這東西鄭伯韜在報紙上看到過介紹,說是西洋人的“快餐”,但具體什麼味道,他可沒嘗過。
店內裝修明亮簡潔,沒有跑堂的夥計,隻有一排櫃枱,客人需要自己到櫃枱前看牆上掛著的木牌點餐,然後付“滬幣”,領取一個寫著號碼的竹牌,等叫到號再去取。
陳大用顯然提前做過功課,或是得到了指點,到了前台後對著選單比劃著點了兩個“招牌漢堡”、兩份“薯條”、兩杯“可樂”。
付錢用的是他在一樓兌換處換的“滬幣”券。
不久,櫃枱後的女店員用清脆的聲音喊了他們的號碼。
陳大用上前,端回來一個托盤,上麵放著用油紙包著的兩個圓圓的麵包,兩個印著紅藍條紋的紙杯,還有一個敞口的紙袋,裏麵是金黃色的、切成條狀的“薯條”,旁邊放著幾個小紙包,據說是“番茄醬”和“胡椒粉”。
鄭伯韜學著陳大用的樣子,拿起一根薯條,放入口中。
口感外脆內軟,但感覺有些乾,沒什麼味道。
他又撕開那個紅色的小紙包,將裏麵黏糊糊的紅色醬汁擠出來一些。
鄭伯韜蘸了一點送入口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酸!
一種很直接、很刺激的酸味,混合著奇怪的甜,跟他吃過的任何醬料都不同。
勉強吃了兩根,便放下了。
接著,他開啟那個油紙包,露出裏麵夾著肉餅、生菜葉、白色醬汁和兩片醃黃瓜的圓形麵包。
他雙手捧著,湊到嘴邊,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麵包鬆軟,肉餅是煎過的,帶著油脂的香氣,但調味很重,鹹中帶甜,混合著生菜的青澀、白色醬汁的膩,以及醃黃瓜的酸鹹,口感極其複雜。
不能說難吃,但跟他習慣的中式飲食風味迥異。
他慢慢地咀嚼著,心想,有肉、有菜、有主食,倒是齊全,吃著也頂飽。
他忽然覺得,這東西倒是挺適合那些在洋行、公司裡上班的職員,中午匆匆解決一餐,簡單、方便,不用等。
吃過這頓“新奇”的午餐,陳大用又熱情地邀請鄭伯韜到七樓“放鬆放鬆”。
兩人先在桌球室打了幾桿,又去了裝修雅緻的按摩室和足浴房。
躺在柔軟舒適的按摩床上,感受著專業技師力道恰到好處的手法,疏通著經絡;
再將雙腳泡在散發著草藥香氣的熱水中,由人細心揉捏穴位……
一整套流程下來,鄭伯韜隻覺得連日來的疲憊、緊張、以及剛才逛商場、吃“洋快餐”帶來的那點不適感,都煙消雲散,通體舒泰,懶洋洋的幾乎不想起來。
他半閉著眼,心裏感慨:這地方,若是銀子充足,天天在這裏窩著享受,似乎……也不是不行啊。
沒等他享受完這慵懶的餘韻,又有人找了過來,是同來“捧場”的幾位商人朋友,邀他去旁邊的棋牌室“搓幾圈”。
鄭伯韜本就好此道,欣然應允。
棋牌室裡,擺放的不是傳統的方桌,而是一種帶有綠色呢絨桌麵、四周有凹槽的奇怪方桌。
眾人落座後,一位侍應生上前,隻是在桌子上按了一下,隻聽“嘩啦啦”一陣輕響,桌子中央的綠色檯麵竟然自動翻開,露出下麵複雜的機械結構,
然後一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麻將牌,從桌子內部被推升上來,精準地擺放在每個人麵前。
“麻將機?!”
包括鄭伯韜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呆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呼和讚歎。
這可比傭人在旁邊伺候著洗牌、碼牌,不知道“高階”到哪裏去了。
新奇,太新奇了!
搓著這“自動”洗好的麻將,喝著侍應生奉上的香茗,鄭伯韜環顧四周。
舒適到令人沉淪的按摩足浴,新奇有趣的娛樂設施,自動化的享受服務,天價卻又充滿誘惑的商品……
他徹底明白了。
這哪裏是什麼“百貨大樓”?
這分明是一個精心打造的、針對富人和有權勢者的超級銷金窟。
它用那些別緻的商品、服務和享受,構建了一個令人目眩神迷、欲罷不能的“未來幻境”,
吸引著你進來,然後心甘情願地,將口袋裏的銀元、法幣、乃至黃金,
兌換成那輕飄飄的“滬幣”,再揮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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