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裏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帕克中校眼珠轉了轉,一個有些促狹的主意冒了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
“先生們,既然我們不能‘友好’地接近,或許可以製造一點……不那麼友好的‘意外’?
比如,我們兩撥人之間,發生一點小衝突?”
“衝突?”
費拉裡上校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帕克,
“什麼樣的衝突能合情合理,又不至於真的惹惱那些士兵,反而能把他們吸引過來?”
帕克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在兩位意大利同僚身上轉了轉,吐出兩個詞:“燉菜(Ragù)。”
這兩個詞一出口,費拉裡和羅西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像是被人當麵潑了一杯冷水,又像是踩到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混合著驚訝、惱火和被冒犯的神色。
彼時(20世紀30年代末),在跨越大洋的美國,一場無形的“飲食戰爭”正處在白熱化階段,尤其是在麵對大量湧入的意大利移民時。
美國的主流社會(特別是那些“家庭經濟學家”、社會改革派和排外媒體)普遍將大蒜、橄欖油、番茄、意大利麵等視為“廉價、不衛生、野蠻甚至不道德”的食材,
認為意大利移民傳統的飲食(如各種燉菜、意麵)是“貧窮、落後、不美國”的標誌,甚至被一些人輕蔑地稱為“豬食”。
他們極力推動意大利移民“美國化”,放棄“不健康”的傳統飲食,改吃美式豬肉、牛奶、白麵包、罐裝食品等“文明、營養、衛生”的食物。
而意大利移民社羣則頑強地堅守著自己的飲食傳統,將家鄉的味道視為文化和身份的根,鄙視美式快餐那種過度加工、重鹽重糖、量大粗糙、破壞食材本味的風格。
這場圍繞飲食的文化衝突,在當時美國社會,特別是意大利移民聚居區,是極為敏感和普遍的話題。
後來,為了生存,一些意大利移民不得不做出妥協,接受美國政府救濟的鹹豬肉等“美式”食材,但用意大利的方式烹飪,形成了獨特的“意式美國菜”,這是後話了。
帕克此刻提起“燉菜”,精準地戳中了當時意裔美國人(以及這兩位以意大利軍人身份為榮的武官)心中那根敏感的文化神經。
他並非真的想侮辱對方,而是看中了這個話題在特定人群間極易引發“真實反應”的特質,正好可以用來“演戲”。
果然,羅西中校一聽,臉色就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生硬起來:
“帕克中校,請注意您的言辭。您用這個來開玩笑,恐怕不太友好。”
“哈哈,恰恰相反,羅西中校!”
帕克笑得更“欠揍”了,他指了指巷子外那些好奇地朝裡張望的中國百姓,
“你看,這個話題足夠‘真實’,能讓我們迅速‘入戲’。
而且,我敢打賭,周圍這些中國人,包括那些站崗的士兵,根本聽不懂我們在吵什麼,也搞不明白‘燉菜’為什麼會引起爭執。
他們隻會看到兩個外國人因為某個‘莫名其妙’的原因吵得麵紅耳赤,甚至要動手。這效果,難道不好嗎?”
“您憑什麼認為我們是在演戲?!”
羅西似乎真的被“燉菜”這個詞刺激到了,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帶著被冒犯的憤怒,
“您這是對我們傳統飲食的侮辱!”
“哦?是嗎?我隻是陳述了一個在美國眾所周知的事實罷了!”
帕克也毫不示弱,針鋒相對地頂了回去,語氣裡充滿著挑釁,
“難道我說錯了嗎?那種黏糊糊、大蒜味衝天的東西?”
“夠了!帕克中校!你必須為你的無禮道歉!”
費拉裡上校也加入了“戰團”,臉色漲紅,彷彿真的被激怒了。
三人之間的火藥味瞬間濃烈起來。
他們的爭執聲越來越大,用詞也越來越激烈,很快就從僻靜的小巷“吵”到了相對開闊但依舊人來人往的廟會街邊。
周圍的中國百姓聽不懂具體內容,但看他們臉紅脖子粗、手勢誇張、唾沫橫飛的樣子,都知道這幾個洋大人吵起來了,紛紛好奇地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看吶,洋人吵起來了!”
“吵啥呢?聽不懂。”
“好像是為了什麼吃的?”
“洋人也為口吃的乾架?”
離他們最近的兩名裝甲戰士,早在他們聲音提高、移動到街邊時,就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
麵甲下的目視器鎖定了爭吵的四人,生命體征監測顯示他們的腎上腺素水平確實在升高,不完全是演戲。
當看到帕克和羅西開始互相推搡、拉扯對方衣領,似乎真的要動手時,兩名戰士對視一眼,同時邁步,分開圍觀的人群,迅速插入了爭吵的四人中間。
“停止爭吵!保持距離!”
合成電子音從戰士的麵甲揚聲器中傳出,用的是英語。
帕克和羅西“演”得正投入,或者說,被“燉菜”話題勾起的真實火氣也還沒完全下去,兩人依舊裝作不依不饒,互相揮舞著手臂,試圖繞過戰士去抓扯對方。
就在這手臂揮舞、身體靠近的“混亂”瞬間,帕克和羅西的手“不小心”、“很自然地”碰到了兩名戰士的胸甲、臂甲外側,手指甚至快速地從關節連線處劃過、按捏了一下。
觸感反饋立刻通過指尖傳來。
入手並非預想中鋼鐵的冰冷堅硬,而是帶著一種溫潤的的質感,就好像表麵覆蓋著一層織物。
就在戰士抬起手臂格擋、做出製止動作的剎那,帕克和羅西都清晰地聽到,從那盔甲的肩關節、肘關節內部,傳出一陣極其輕微的電機驅動聲。
兩人心中都是一凜,眉頭不約而同地向上挑了挑。
是電動機!而且是效能極佳、控製極其精密的伺服電機!
這證實了他們的猜測,這套盔甲果然有助力係統,而且控製響應極快。
“最後一次警告!立刻分開!否則我們將採取強製措施!”
戰士的電子音提高了分貝,同時,他們微微調整了站姿,雖然沒有任何攻擊性動作,但那種姿態,本身就散發出強大的威懾力。
帕克和羅西“見好就收”,立刻停下了“表演”,互相瞪了一眼,嘴裏用各自的語言嘀咕著不乾不淨的話,但身體卻很老實地向後退開。
費拉裡和史密斯也“適時”地站出來,各自“安撫”自己的同伴,將兩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由於戰士的介入,周圍原本還有些看熱鬧不怕事大的百姓,也都噤了聲,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幾步。
這些“鐵人”的威嚴,是實實在在的。
兩名戰士見雙方已經分開,情緒也似乎“平靜”下來,再次發出指令:
“請各自離開,不要在此聚集、喧嘩。保持公共秩序。”
帕克和史密斯,費拉裡和羅西,各自裝作不甘心但又“聽勸”的樣子,朝著相反的方向,分開人群,退走了。
一場由“燉菜”引發的、半真半假的“國際糾紛”,在“未來戰士”的乾預下,迅速平息。
回去的路上,遠離了廟會喧鬧的人群,帕克才收起那副“憤憤不平”的樣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低聲問史密斯:
“將軍,您聽見了嗎?那個聲音!”
史密斯少將同樣神色振奮,點了點頭,
“聽見了。電動機的聲音,非常清晰。雖然噪音控製得極好,幾乎微不可聞,但發力瞬間的嗡鳴,證明瞭其動力單元的存在和強勁。而且……”
他回味著剛才觀察到的戰士動作,
“他們的動作流暢、穩定,沒有絲毫機械助力常見的頓挫或延遲感。這說明他們的電機控製和反饋係統,先進得超乎想像。”
“沒錯!”
帕克補充道,舉起自己剛才“不小心”碰到戰士盔甲的手,
“我還摸了摸,將軍。那盔甲表麵,不是單純的金屬。
觸感有點奇怪,不冰手,好像有一層特殊的織物覆蓋。
內部肯定有保暖和緩衝層。這設計,考慮得太周全了。”
兩人一邊快步走著,一邊興奮地低聲交換著剛才那短短幾十秒接觸中獲取的寶貴資訊。
電機助力、先進材料、快速響應……每一點都指向一個事實:
這個103集團軍的單兵盔甲,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之前最大膽的想像。
估計郎劍平自己都沒想到,他還在琢磨如何“適當展示”外骨骼的優點,來“善意誤導”列強的科技樹呢,
結果人家美國人和意大利人已經通過一場自導自演的“燉菜之爭”,用最“原始”的方式,得出了他們想要的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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