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麵沒有僵持太久。
就在陳景銘額頭開始冒汗,女人在一旁急得團團轉,郎劍平沉吟不語之時,
又一個身影急匆匆地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帶著十二分的惶恐和討好:
“郎主任!郎主任!息怒,息怒!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來人正是鄭伯韜。
不知是恰巧也在逛廟會,還是一直奉命留意郎劍平的動向,總之在“恰當”的時機出現了。
他滿臉堆笑,額頭上也帶著細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他先是快步走到被戰士控製、臉色煞白的陳景銘麵前,對他露出一個極其複雜的、混合著“你怎麼這麼蠢”和“自求多福”的眼神,點了點頭。
很顯然,兩人不僅認識,鄭伯韜對這位“陳公子”的背景和做派也心知肚明。
隨後,鄭伯韜立刻轉身,幾乎是小跑到郎劍平麵前,毫不猶豫地,當著廟會上眾多百姓、保鏢、以及遠處觀望者的麵,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姿態放得不能再低。
“郎主任,實在對不住。陳公子年輕,不懂事,衝撞了您。
我代他向您賠罪了。還請您千萬海涵,莫要與小輩一般見識。”
這一躬,讓原本還有些喧鬧的圍觀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
百姓們並不認識鄭伯韜,但看他衣著體麵,氣質不俗,顯然不是普通人,
竟然對那位“被找茬”的中年人如此恭敬,甚至可以說是卑躬屈膝,
這本身就傳遞出強烈訊號。
這位“郎主任”,來頭大得嚇人。
而最受衝擊的,莫過於陳景銘本人。
鄭伯韜他認識啊。
雖然官職不大,卻是個能直接接觸到最高層的人物,深受總統信任,在南都官場上,也是能說得上話、能量不小的人物。
平時在他們這個小圈子裏,鄭伯韜雖然客氣,但也自有其傲氣和分寸,何曾見過他如此低三下四,對著一個“外人”行此大禮?
這完全超出了陳景銘的認知和預料。
他今天敢在申城,尤其是在這廟會上依舊如此囂張跋扈,一方麵是仗著自己父親的官職和在申城殘留的影響力,
另一方麵,也是受了國民政府內部一些頑固派和“酸葡萄”言論的影響。
那些人一直宣揚,103集團軍能佔領申城,不過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撿了果軍和日軍血戰消耗後的便宜。
至於外國報紙上吹噓的那些什麼噴氣式飛機、鋼鐵戰車、神秘武器,在他們那個圈子裏,普遍被認為是誇大其詞,
甚至是103集團軍自己搞的宣傳把戲,不足為信。
畢竟,真有那麼厲害,怎麼不早點出來打鬼子?
而且,前段時間總統還“主動”讓出了一些地盤給103集團軍,這支“地方武裝”理應對國府感激涕零,恭敬有加才對。
直到此刻,看到鄭伯韜那毫不猶豫、近乎卑微的一躬,陳景銘才如醍醐灌頂,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明白,自己恐怕是大錯特錯了。
眼前這個人,和他背後的力量,恐怕是真正擁有讓鄭伯韜這種人,甚至讓南都方麵都不得不低頭、不得不慎重對待的絕對實力。
自己那點倚仗,在對方眼裏,恐怕連笑話都算不上。
鄭伯韜心裏其實也苦不堪言。
他早就想離開申城這個是非之地,回南都復命。
可上麵一直壓著他,讓他“留在申城,保持聯絡,觀察動向”,美其名曰“聯絡感情”。
說白了,就是看在他跟這位郎主任打過兩次交道,算是“臉熟”,比別人多點接觸渠道。
前兩天,他剛把103集團軍渡江殲敵數萬的驚天戰報發回南都,上麵立刻又給他下了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價,維持“良好”關係,盡量滿足對方“一切合理要求”。
顯然,總統現在是真心希望(或者說是指望)這支恐怖的軍隊能真的北上,去跟日本人死磕。
結果,他這“聯絡員”還沒來得及開展工作,就先碰上了陳景銘這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捅了馬蜂窩,一上來就得罪了正主。
鄭伯韜已經想好了,如果郎劍平真要拿陳景銘開刀立威,那他絕不會阻攔,甚至樂見其成。
死了也就死了,正好殺雞儆猴,讓南都那些還沉浸在舊夢裏的老爺們清醒清醒。
他可是親眼在江邊見過那些堆積如山的日軍屍骸的,對這支軍隊的手段和心誌,沒有半點懷疑。
“郎主任,您消消氣,千萬別動怒。”
鄭伯韜直起身,臉上依舊賠著笑,
“陳景銘這人……咳,也就是個孩子,不懂事,莽撞慣了。
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裏能撐船,不用跟他一般見識。”
“孩子?”
郎劍平聞言,眉頭微微一皺,看向陳景銘那二十大幾、此刻卻嚇得有些發抖的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鄭先生,你這‘孩子’,年紀可不小了啊。”
鄭伯韜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用詞不當,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他連忙又湊近了些,幾乎是用耳語的音量,快速說道:
“是是是,您說的是,是我失言了。
您看這樣行不行,回頭我一定跟他父親好好說說,讓他父親親自備上厚禮,登門向您賠禮道歉。
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郎劍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瞥了一眼鄭伯韜,語氣冷淡:
“他父親是誰?我需要認識嗎?”
這話毫不客氣,等於直接把陳參事的麵子也踩在了地上。
鄭伯韜頓時語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無以復加。
他知道,對方是真的沒把陳參事,乃至陳參事背後的所謂“國府”太當回事。
郎劍平看著鄭伯韜那窘迫到極點的樣子,又掃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百姓,以及那些隱藏在人群中、肯定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各國“觀察家”。
他知道,不能再這麼僵持下去了。
繼續下去,固然能彰顯己方的“不好惹”,但也顯得自己氣量狹小,跟個紈絝子弟當街糾纏,有**份。
可要是就這麼輕飄飄地放了,也顯得太窩囊。
必須找個台階下,但這個台階,得自己這邊舒服,還得讓對方“出點血”,長長記性。
他眼珠一轉,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目光重新落到鄭伯韜身上,語氣放緩了一些:
“鄭……”
“鄭伯韜!郎主任,我叫鄭伯韜!”
鄭伯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再次報上自己的名字。
“嗯,小鄭啊。”
郎劍平用了一個讓鄭伯韜心頭一鬆、卻讓陳景銘差點嚇尿的稱呼。
“唉!郎主任您吩咐!”
鄭伯韜連忙應道,臉上堆滿笑容,絲毫不敢有半點不滿。
旁邊被戰士控製著的陳景銘,聽到這聲“小鄭”,又看到鄭伯韜那毫不遲疑、甚至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答應,腿肚子真的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了。
小鄭?
鄭伯韜在對方眼裏,隻是個可以隨意稱呼的“小鄭”?
那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
他簡直不敢想下去。
“鬆江路那兒,起了棟新樓,你知道吧?”
郎劍平不再看陳景銘,隻是語氣平淡地對鄭伯韜說道。
“知道!知道!當然知道!”
鄭伯韜心思電轉,立刻明白了郎劍平的暗示,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那樓氣派得很,鶴立雞群啊!原來是您的產業?哎呀,真是了不得!”
“別瞎說。”
郎劍平瞪了他一眼,
“那是我們……嗯,103集團軍集體的產業。
過幾天就開張,是個百貨大樓,賣點新奇玩意兒。”
“哎呦!我說那樓怎麼看著就那麼不一樣,原來……原來是103軍的產業啊!”
鄭伯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狀,
“郎主任,您放心!等貴樓開張,我一定多帶些朋友,多介紹些客人去捧場!
一定讓咱們這大樓,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嗯,聰明。”
郎劍平這才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算你識趣的表情。
他不再多言,朝那兩名依舊控製著陳景銘的戰士揮了下手。
戰士會意,立刻鬆開了對陳景銘的鉗製。
陳景銘重獲自由,隻覺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哪裏還有半點剛才的囂張氣焰,低著頭,看都不敢再看郎劍平一眼。
郎劍平甚至沒有再給陳景銘一個眼神,他隻是對著鄭伯韜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個“台階”和“承諾”,
然後便轉過身,對著自己身邊那些同樣鬆了口氣的工作人員和工人們笑了笑:
“好了,小插曲,掃了大家的興。走,咱們繼續逛。”
說完,他便率先邁步,彷彿剛才那場衝突從未發生過一般,重新融入了廟會喧鬧的人流。
那些懸停的無人機悄然升高,分散,消失在屋簷後。
兩名戰士也重新回到各自的崗位,如同兩尊沉默的鋼鐵雕塑。
鄭伯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才感覺後背的衣衫都濕透了。
他轉頭看向依舊呆若木雞、臉色慘白的陳景銘,沒好氣地低聲道:
“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滾!回去告訴你爹,今天你撿了條命!
以後在申城,把招子放亮點!再敢惹事,誰也保不住你!”
陳景銘如蒙大赦,在幾名同樣嚇破膽的保鏢攙扶下,灰溜溜地擠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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